作者:草莓菌落
加茂宪纪在母亲们震惊的目光中弯腰埋头,行了个标准的最敬礼:“与其时刻担心真人会从无法被注意到的角落发动暗杀,我打算主动出击。”
他将怀着以死谢罪的觉悟,将自身性命作为诱饵,配合五条悟行动,吸引真人出现,争取一击必杀。
“我已经委托哥哥的私人律师日车宽见先生订立遗嘱,家主之位、十殿首领之位都由您暂时代理,等您找到可以托付的对象后,再随时进行转移。”他对加茂荷奈说道。
接着,他转向藤本遥香道:“我的半数资产将交给十殿管理,特许您每年支取两亿日元的份额,但有唯一一条限制:您的配偶和子女都无权代您领取这笔财产。”
加茂宪纪用鼻尖紧紧抵住地面才勉强克制住流泪的冲动,却并不知道颤抖的脊背早暴露了他的恐惧。
加茂一族庸才太多,好处是很少出现禅院姐妹那种寻常意义上的废材,坏处是如加茂伊吹般的天才更是百年乃至千年都难得一见。
在少数能留下姓名的天才中,疯子实打实占了十成,从加茂宪伦到加茂伊吹,唯一的进步不过是后者如今还算功大于过,并且无需对真人发起的无差别袭击负主要责任。
这样的加茂伊吹会教养出另一个疯子,其实也在加茂荷奈的意料之中。
普通人是无法在十几岁的年纪撑起整个加茂家的,只有同时具备强大的能力、坚定的意志与为了承担责任可以付出一切之决心的勇者才能胜任其职。
加茂宪纪如今还是二级术师,没有远超常人的天赋,也无法将所有时间投入训练,否则必然会耽误公务;他不坚强,偶尔还是会在想起兄长时偷偷哭泣,只有在高专接受教育时才能稍微松一口气。
但毫无疑问,他绝对是加茂伊吹心目中最理想的家主人选。
为了守护加茂伊吹及加茂家的名声、为了使加茂伊吹打拼下的事业不会被真人进一步摧毁、为了别让加茂伊吹的亲友再受到任何伤害——
——加茂宪纪愿意赴死。
加茂荷奈和藤本遥香一夜没睡,在白日交谈过的偏房碰了面。
第二天,照常于早餐时喝下牛奶的加茂宪纪突然陷入昏迷,两位母亲分工合作,柔弱的那位负责吸引佣人的注意力,强壮的那位则将年轻的家主丢进了有多层结界保护的忌库。
“他没水没饭,肯定要吃些苦头了。”加茂荷奈有些气喘,与她而言,拖动一个正值青春期的高挑少年走上很长距离还是太费力了,“我会尽量速战速决。”
藤本遥香第一次握住加茂荷奈的手——不再像过去般以卑微的身份仰望高高在上的主母,而是作为同一个孩子的母亲,强忍住不安的心情做出鼓励。
“我一定会完成我的任务,”她双目含泪,“请你保重。”
加茂荷奈不禁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她答非所问道:“宪纪是伊吹最宝贵的遗物。”
所以她愿意为他冒险。
她主动联系了正在排查真人行踪的五条悟,提出了与加茂宪纪相同的计划,只是作为诱饵的主角换了个人。
“如果真人真的了解伊吹,他就一定明白伊吹并不恨我、并依然将我视为母亲。”加茂荷奈说,“宪纪是逼出伊吹的最后底牌,在被迫打出底牌之前,他会愿意杀死我的。”
与此同时,十殿在诅咒师阵营内放出消息,称加茂伊吹的生母加茂荷奈为稳定家族局势从意大利赶回,只停留一日时间就将再次出国。
在这一日之内,已经乘车离开加茂家本宅的藤本遥香将拼尽全力误导家族与十殿寻找并解救加茂宪纪的行动。
她们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儿子去死。
第410章
加茂宪纪还以为自己又要失去两位母亲了。
他于昏迷中苏醒,第一时间猜到了产生晕眩感的原因,随后在一阵摸索后意识到自己正待在加茂家守备森严的忌库,不禁感到有些绝望。
看守工作甚至无需耗费人力,加茂伊吹亲自参与设计的结界自然会向所有妄图以非正常渠道突破的袭击者证明加茂家的不可侵犯。
如此一来,加茂宪纪向族人求救的路便被堵死了。
比起禅院家而言,加茂一族已经将最锋利的武器时刻装备在身体内部,忌库并无供族人频繁进出的必要,因此开关出入口的钥匙被存放在家主的书房中,轻易不会取用。
除了寻常手段以外,加茂伊吹的咒力也能打开忌库大门。
他于一个太不起眼的位置倾倒了难得一见的占有欲,像是在宣誓对加茂家的主权,却不料会在此刻轻易勾起加茂宪纪心中的悲伤。
少年缓缓跪在墙边,将面颊贴在似乎还留有少量加茂伊吹咒力残秽的门上,边流泪边强迫自己拨开混乱的思绪,尝试寻找哪怕半分尽快突破结界的可能。
“要是哥哥还活着,真人会继续为你效力,母亲也不会面临生命危险。”加茂宪纪哽咽道,他不自觉吐露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噩梦。
他说:“如果死在高尾山的人是我就好了。”
加茂宪纪直到傍晚时分才被放出忌库。
他不太适应面前的强光,将手遮在额前,眯起双眼,却从朦胧的视线中看见同样疲惫的加茂荷奈与藤本遥香,又张开双臂,因失而复得的冲击再次痛哭出声。
他还以为自己将要失去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在族人愤怒的指责声中,加茂荷奈牵着满脸羞愧的藤本遥香带加茂宪纪回房,心态倒是非常平稳。
说实话,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远超她的预料,在赴死的决心落空之后,旁人无关痛痒的评价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急需与还不了解情况的两人共享情报,否则非把这对母子逼疯不可。
“母亲是说,真人虽然现身,却不仅没攻击您,还表示他会停止无差别袭击?”加茂宪纪惊愕地张大嘴巴,不明白加茂荷奈究竟有何魅力能让特级咒灵轻而易举地屈服。
加茂荷奈有一瞬语塞,她尝试通过补充令刚才的说法更加准确。
“他并没出现在我和五条悟面前,只是通过普通人递话过来,表示自己已经与老朋友汇合,即将投入更有趣的计划之中。”
真人当时的说法远比她转述的内容更狂妄些。
加茂荷奈的身份足够诱人,因此真人闻讯而来;但不知是顾忌弑母之仇会使加茂伊吹和他的关系彻底破裂,还是看出了此行之中的破绽,真人没有直接现身。
一个摇晃着走路、仿佛马上就要栽倒在地的男人靠近过来,使跟在加茂荷奈身后不远不近位置的五条悟马上进入了警戒状态。
“你是那什么咒术师对吧?你就是他要找的咒术师吧!那个怪物……他、他杀了我的家人!”男人涕泗横流,抓住加茂荷奈的双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接着,他断断续续地传达了真人的意志,意思非常简单:
特级咒灵已经杀了许多无辜之人,却没能收获半点成效——他果断改变了心思,认为点对点的袭击不过是种无用功,只有制造更混乱的局面才可能逼加茂伊吹现身。
“可哥哥分明就、分明就……!”加茂宪纪愤怒地向身侧的榻榻米锤下一拳,心中却分外无力。
“至少在2018年10月31日前,他不会再贸然行动了。”加茂荷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未对少年提起负责传话的男人被无为转变直接揉烂、引发了一场骚乱的事情。
真人宣布了一个相当具体的时间节点,半知半解的咒术师们反倒更加忧虑。
两年的期限太过暧昧,对于在漫长的岁月中缓慢形成的咒灵而言,几乎是转瞬即逝;可真人没有边界的成长速度为将来的结局打上了巨大的问号。
万一他甚至突破了所谓的“特级”界限,凭借只要触碰目标就能发动的强大术式,谁也无法猜到他将制造出多恐怖的灾难。
虽然五条悟为了让她宽心,表示“即便真人直接击沉日本岛,他也会从太平洋下方再把国民托举起来”——
加茂荷奈眸光微微闪烁,看着加茂宪纪丝毫没显出轻松的表情,只得轻叹一声。
——不能再让更多人知晓真人的犯罪预告了。
“至于究竟该如何在隐瞒关键线索的前提下帮咒术界做好准备,就要由御三家共同做出努力了。”加茂荷奈道,“只要你开口,我会尽全力为你提供帮助。”
加茂宪纪没有思考便马上拒绝了她的好意:“不,母亲,请回意大利去吧。”
他早在被困于忌库的那段时间中反思了自己的愚蠢。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母亲的决心。贸然交代后事的行为反而险些葬送血亲的性命,如果他真的做好了付出所有的准备,就该像兄长一样极力忍耐,绝对保密。
于是他又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
加茂宪纪想:加茂伊吹在无数次独自安排后事的时候,究竟怀有怎样的心情呢?
“请二位回归原本的生活,就当从来没回过本宅吧。”加茂宪纪缓缓说道,“为了消除真人扭曲的爱与恨,能代替哥哥出战的人仅我一个,我当然能、也一定会承担起这份责任。”
加茂荷奈与藤本遥香都无法打击他的决心。
他已经真正明白自己要为了什么而做些什么了,眼中流露出的坚韧使他与加茂伊吹更年轻时的模样有些相似,证明他也即将成为一名优秀的领导者,率领家族尽力应对未来的危机。
少年的觉悟在一日时间内翻倍增长,此时已经抵达常人终生所不能及的巅峰。
加茂荷奈又被“赶”出国了。
兼任加茂家家主与十殿首领的加茂宪纪下达命令之后,如果不想被当作敌人,她就只能以最快速度返回意大利,倒是很符合之前为了钓出真人而刻意散播出去的说法。
十殿调派的专车载她来到机场,没有其他熟人送行。
来去匆匆的旅途在加茂荷奈心中徒增几分伤感,她提着手中轻便的行李,稍显茫然地盯着排满时刻表的大屏出神,不知命运还将对飘摇的家族降下怎样的打击。
她生怕自己再回国时,灵堂中又多了加茂宪纪的遗照,因此久久不愿离去,仿佛只要自己仍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就等于站在孩子们身旁似的。
“妈妈!妈妈——!”
孩童稚嫩的呼喊声远远传来,加茂荷奈下意识回头去看。
一个男孩像列冲劲十足的小火车般埋头跑来,一路灵巧地在成年人之间的缝隙里穿梭,却因体力不支而逐渐慢下脚步,最终在加茂荷奈面前躲闪不及,与她撞了个满怀。
眼见男孩要向后倒去,加茂荷奈直接扔下手中的行李,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进了怀中。
男孩身上带着甜蜜而柔软的味道,竟让加茂荷奈恍惚觉得,她的儿子小时也是如此可爱。
她往往会在这种时刻真切地感到自己正在老去,但如今已经不再畏惧死亡。
加茂伊吹比她更早离去,如果冥界也有工作的机会,他一定会提前打点一切,只等亲朋好友死后能直接享受便利。
一位年轻女性从加茂荷奈身后的方向小跑过来,又惊又气,按着男孩的脑袋向她赔礼道歉,直到她笑着表示没事才转身离开,隐约还能听见几句训斥。
她直起身子,握了握空无一物的手心,猛然想起行李已经被自己丢开,连忙垂眸看向地面。
有人先她一步捡起了提包。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向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沉静如水的碧绿色眼眸。
男人带着防风面罩,加茂荷奈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准确捕捉到他散发出的善意,于是接过提包,轻声向他道了声谢。
可是——即便她采用了轻描淡写的语气,探究的目光也将她的在意暴露无遗——她紧紧盯着男人,试图从短暂的对视中找出熟悉感的来源。
“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加茂荷奈还是在男人迈步前拉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传来起伏不平的触感,伤疤愈合后留下的突起痕迹细密地盘踞在他的腕部。
男人摇头,加茂荷奈却因再次想起了已逝的独子而有些失神。
“抱歉,我只是来送行的。”男人稍微弯弯眼眸,从加茂荷奈手中抽身,“如今人见到了,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加茂荷奈自觉冒昧,她后退一步,只觉得脑内乱得过分。
她并不知道,男人从十殿的某位内应处获得了她的行踪,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无论是尝试与真人接触、还是蹲守在加茂家本宅附近,都可以看作他别有目的。
但他只是坐在机场外候车区的长椅上,看着远赴意大利的飞机逐渐消失在天幕之中,才终于起身离去。
至少此时,他没有任何图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