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第3章
纸舞是一种只出现在神无月的骚灵现象,纸张在无风的环境下翩然飞动,民间有将其与高利贷者相联系的说法,咒术界的术师却早就洞察个中真相。
纸张无风飘舞,无论是咒灵走动时无意带起,还是为了戏耍人类而故意抛洒物件,都只不过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无需特殊关注。因此,这一颇为奇妙的现象便被凡世赋予妖怪之名,通过画谈流传至今。
神明的世界没有咒灵和鬼怪,“纸舞”一词或许只是取自字面意思,但这是黑猫体内系统的代号,也是它与漫画世界原初的联系,意义显然非同小可。
虽然黑猫表示相处方式无关紧要,但为了表示对天外来物的尊敬,加茂伊吹暂且称它为“先生(sensei)”。
此时,他正在黑猫的鼓励下奋力撑起身子,在几乎将十指都抠进墙内后,第一次独自凭仅有的左腿站了起来。
在这个偏僻的院落中,佣人准时为失势的前代少主递上饭菜,收走碗筷,除夜晚外,每隔六小时送他进卫生间一次。他们恭敬,却又不那么恭敬,行动中有种浮躁之意,加茂伊吹都一一看在眼里。
加茂伊吹没接受过完整的治疗与康复训练,能不受压疮与大范围肌肉萎缩之苦已经属于不幸中的万幸。但难以避免的是,他营养不良,残肢塑形差,耐力与平衡力都处于及格线以下,现在连正常行走都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此时,加茂伊吹着地的左腿僵硬地戳在地上,他已经太久没有体会站立的滋味,现在便只觉得疼痛、不安、甚至汗毛竖起。
他害怕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男孩无措地用发抖的肩头死死抵住墙壁,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他要像唐伞小僧一样可笑地蹦跳着前行吗?他要只穿着一件发皱发旧的长襦袢穿越走廊吗?他要以自出生起从未有过的丧家犬模样面对族人鄙夷情绪的洗礼吗?
麻意顺着尾椎瞬间窜上头皮,叫加茂伊吹大脑一片空白。从小接受的礼教不许他做出这种狼狈的姿态,退缩的想法猛地在心底腾起,像洪水开了闸,只要泄出一注便再难阻挡。
这是他决心按照黑猫的指导提升人气后,第一次面对实际上的困难。他终于意识到前路坎坷。
未来,他将为了获得读者的喜爱无数次陷入与今天相似的局面之中,令自己饱受折磨,而最终目的仅仅只是某些存在肆意操控、某些存在唾手可得之物——生存的权利。
加茂伊吹转头看向黑猫,双眸睁得很大,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目光却仿佛没落在任何实物之上。
“先生!”他终于找回发声的能力,自语般喃喃道,“我好像把事情想像的太简单了。”
沉默被主动打破,某些看不清的情绪于空中凝滞又飞快消散,仿佛刚才满室寂静不过是晃眼间的错觉。
黑猫并未因这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而感到不解,它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大致倒推出了整个过程。
作为被系统选中的宿主,加茂伊吹既没生为主角,也无法再愚昧而无知地度过被操纵的人生。这个身份带来的压力太大,更为不幸的是,加茂伊吹保守而软弱,贯彻了姓氏背后的全部缺点。
[忘记了吗,伊吹?‘Lesson 1:打造人气角色的最直接方法是优化外表。’]
黑猫轻快地跃至近处,它抬眼望着加茂伊吹:[你需要锻炼萎缩的肌肉,打理蓬乱的发型,洗净脸,提起精神。最重要的是假肢,你要变得健全,有了假肢,长裤就能帮助你掩盖身体的残缺。]
[你尚且没能明白,我们所进行的事业从一开始就并非是在‘争取’。]
黑猫唇角弯弯,它似乎在笑。
[尽管漫画家的情节设计并非出于恶意,但既然角色真的有血有肉,总归不能放任生命成为被人随意把玩的工具。人气低迷不是你的错,而此时,你正‘夺回’本就该属于你的一切,支撑你前进的动力绝不是对未来的向往,而是对当下的痛恨。]
[伊吹,你该扪心自问的——]
[问问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吗?]
加茂伊吹愣愣地注视着黑猫,他心中最隐秘的不甘被直接揭穿,连灵魂都变得赤////裸。
短暂的几息时间,高处蓦然有连串的液体砸进了黑猫的皮毛之中,那些晶亮的滚珠飞快藏住身影,似乎不想被人探明身份。
加茂伊吹无措地抚上脸颊,摸到一手湿润。
正是因为尚未满足,他早已于无声间泪流满面。
*——————
黑猫庞大的知识储备能为加茂伊吹提供很多理论数据,比如说,膝以上截肢者步行需要的力量比以前要多60%~100%。
加茂伊吹在车祸前从未关注走路时花费的力气,此时却连蹦跳一下都险些摔倒,再前进一步便满头大汗。但他必须坚持,下一次人气投票的结果会在三周后公布,在此期间,他一定得抓住目前看到的唯一希望。
加茂伊吹的亲生父亲加茂拓真是加茂家的现任家主,他是位颇有老派贵族气质的封建家长,意思是他傲慢、骄奢、力求事事压人一头。
造成加茂伊吹残疾的凶手一直未能落网,积攒在加茂拓真心中的怒火无处宣泄,便逐渐蔓延到五条悟乃至整个五条家身上。这份愤怒倒并非出于父爱,大概只是不平衡、不服气、不能接受。
加茂家谢过了所有关心,却终究还是无法当作无事发生。自那以后,加茂家与五条家的关系急速恶化,表面和睦客气,实际暗潮涌动。
待到加茂伊吹被废,加茂家又成了御三家中唯一没有后继之人的家族,对于咒术界这个重视血脉传承的封建社会而言,这一事实显然又是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好在不久前,加茂拓真的侧室诞下一个男婴,虽然没有资质方面的传闻,但半月后的满月宴相当隆重,至少能说明族人为这个婴儿的到来而欢欣雀跃。
加茂家仿佛下定决心要借此一洗往日颓势,但从御三家的另外两家的回应来看,咒术界对这场宴会的重视程度还远远不够。
宾客的回应中,禅院家将派出家主的长兄一支前来赴宴,五条家则只会遣管家送来贺礼。
出于不同原因,就连加茂伊吹本人对庶弟的看法也相当悲观。系统称加茂家的次代当主会在四年后出世,如此看来,这孩子要么并不健康,要么没能继承术式。
与其他需要专程激发潜能的家传术式不同,赤血操术是上天赋予加茂家血脉的恩赐,族中有为新生儿采血断定资质的特殊手段。从现在的满月宴规模来看,或许婴儿确实天资卓越,但身体情况并不乐观。
加茂伊吹自顾不暇,心情有些沉重,但也没精力为那孩子感到惋惜。
满月宴将在本月十五举行,按加茂家一贯的规矩,家主会在每月初一与十五留宿正妻房中,这为加茂伊吹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不了解侧室的性格,却早就读懂母亲的软弱:她不是铁石心肠,反而曾向他倾注全部期待。
原本会令加茂伊吹感到无比痛苦的想法,此时就这样自然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他会丢弃名存实亡的优越与骨气,狼狈、顽固、尽是丑态地出现在双亲面前。
要么作为家族历史上一块阴暗的伤疤被终身囚禁、自生自灭,要么破釜沉舟、不顾一切去做,狠狠敲响亲自复仇的第一声战鼓。他会坦然接受如此作为后的所有结果。
加茂伊吹不甘于莫名其妙跌落谷底,所以他会付出任何代价,直到手刃罪魁祸首。但在那之前,他不得不面对眼前的危机。
如果不能做出改变,他无论如何都会在十二岁死去。
黑猫提前打探好了路线,他们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只有一条腿的少年要在最多十五分钟内走过三四百米距离,这既是计划的第一步,也是其中最为困难的一步。
夏日昼长,满月宴当天,太阳还没落山时,加茂本家的宅院内已经灯火通明。平日少有的热闹声响被风捎到建筑的每个角落,最终又尘土一般落地消散。
加茂伊吹从黑夜来临开始坐在房间门口吹风,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抠弄着木质地板的缝隙,只是望向围墙另一边摇晃的光,什么也没想。
他细细品味着或许是人生中最后的、象征着和平与自由的时光,虽说程度不太够,但也弥足珍贵。
大约半小时前,加茂伊吹称今天要早些休息,佣人便得了赦令一般飞快离开,整晚都不会再来。黑猫外出一趟带回消息:宾客在餐厅周围聚集,现在正是其他位置看守松懈的时候,只要加茂伊吹正常发挥,大概恰好能避人耳目,悄无声息地潜入母亲的院子。
时间紧张,加茂伊吹来不及再生出退缩的念头,他紧紧揪住袖口,发觉那块布料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打湿。
依然将全部力气都灌注于指尖,他死死抠着墙壁站直身体,在跳出第一步时,加茂伊吹意识到,似乎有什么难以言喻的事物正悄然改变。
他的左腿化作了植物的主根,作为他与地面的唯一联系,倾尽全力把牢身体,只为获得继续发芽的机会——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个毫无用处的残废,而是什么更加富有生命力的存在。
加茂伊吹扶着墙壁,小步小步跳着,他感到身体愈发轻快,当蹦跳的频率维持在相对稳定的状态下时,事情发展之顺利使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说不定他正迷失在一场梦里,只要高高跃起,离开这个承载了他三百余天痛苦的院子,他就能重获新生。
此时仅是路程的起点,他就已经感到相当疲惫,汗水不断顺着脊背朝下滑落,却无法浇熄他心底的躁动。
距离出口越来越近,他开始迫切起来——他多想变成一只鸟!
变成一只麻雀足矣,他要跳跃几下就展翅冲刺,使劲扇动双臂,更稳更快地靠近那道月洞门,闯出去!他要回到那个难以感到快乐、却也并不十分痛苦的世界,回到……!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安静下来。
风声、脚步声、隐隐约约的欢笑声都被调低了音量,朦胧又模糊。他的耳朵上像罩了一层透明的膜,使他什么都听不见,很快膜又蔓延至眼底,将他的视觉也一同剥夺了。
连混乱的思绪都在顷刻间卡了壳,久违的幻肢痛如同电流般飞速划过大脑,但比疼痛更值得在意的是海啸般席卷全身的恐惧。
午夜梦回时的痛苦与挣扎伴随疼痛一起浮上脑海,加茂伊吹猛地颤抖起来,他的左腿在感知到身体不适的瞬间便瘫软下去。
他没能顺利在鹅卵石小路上保持平衡,即将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好在于最后时刻想起保护头部,男孩的手臂狠狠戳在地上,令身体朝路旁的杂草里滚去。
万幸,他最终摔在了还算松软的泥土上。
鼻尖萦绕着干燥的土腥味,加茂伊吹终于彻底清醒。
他想,他还是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第4章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加茂伊吹连痛哭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他以极其缓慢的动作翻身,仰面朝天,然后用右臂盖住了眼睛。
有窸窣的脚步声踩在耳边,加茂伊吹小声说道:“……先生,我很抱歉。”
黑猫有些不解,它绕着少年走了一圈,最终又回到原位。
加茂伊吹耳尖通红,倒是没哭,只不过正感到羞愧。他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当时的想法显得朦胧又虚幻,像是抹抓不住的雾。
没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起点,情绪就那样随着蹦跳的节奏陡然高涨起来,让他像是被噩梦魇住,瞬间生出对外界的极度渴求。他陷入了某种魔怔的状态,最终重重摔倒,使近日来的全部努力功亏一篑。
现在冷静下来,他大概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猫称,神明世界已经不再进行纸质阅读,而是会通过科技手段,将作者绘制出的画面输入程序,自动转换为动态场景,比制作动漫或电影还要省时省力。
为了保证故事的完整性,大多数漫画都会以主角的出生作为起点开始连载,主线剧情就这样自然地穿插进主角的成长经历,让读者参与进主角的全部人生。
这种阅读方式因超强的沉浸体验被大范围推广,于是为了对作品进行更高效的管理,出版社划定“漫画纪年”,使不同作品拥有可以选择却较为统一的年代背景,也就大幅降低了制作与播放成本。
[暂且不论前后一百年,至少在漫画纪年中,主线在今年——也就是1996年——仍处于运行状态中的漫画作品就至少有四部。]这是黑猫当时的举例说明。
在高尖端科技的帮助下,漫画成为更加立体的存在,只要支付相应费用,读者就可以选择观看主角以外的视角。
这个过程类似于在直播网站中挑选主播,探究同一时间下不同角色的不同行动,往往能使读者对作品的了解更加深入。这是漫画内容的加分项,也是会使作品之间质量拉开差距的重要因素。
漫画界竞争激烈,优秀的作者几乎要为每个拥有姓名的角色赋予完整的人生。神明世界对此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认为完整详细的设定能更好地丰富读者的精神世界,也有人说这样只不过是在为作者徒增负担,不应提倡。
——但这总归不是加茂伊吹需要在意的事情,他改变不了什么,只希望能好好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五条悟还算年幼,此时的作品只是试读部分,全角色免费放送,就算加茂伊吹人气不高,但有人愿意给予他一些关注也并非是什么完全难以理解的事情。
“……或许刚才有谁正看着我呢。”加茂伊吹低声说道,“我表现得不够稳重,所以令他失望了。”
[……是吗。]黑猫不置可否,它只是询问,[那、还要继续吗?]
加茂伊吹没回话,他的喉咙间溢出意义不明的气音。他感到压力很大,想要大喊大叫,最终发出的声响却还不如水管滴水的动静。
他似乎不太正常了,黑猫任人发泄一会儿,然后听他说道:“还是要吧。”
稍稍退后一步,给加茂伊吹留出挣扎着起身的空间,黑猫想通了他失控一事的个中关节。
[虽然生为御三家少主,但因为人设本身出了问题,你平平无奇,人气低迷,作者为了减轻作画的工作量,干脆决定让你早早死去,发挥最后的余热,证明咒术界急需转机——这就是你在漫画中的全部定位。]
[性格是人物设定的一部分,应该是其中‘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的部分起到作用,所以意外发生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会只发生一次,改变人生的过程漫长而艰难,说不定早些失利并非坏事。]
[我们还会有很多机会,当务之急是调整心态。]黑猫如此总结道。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他缓了一会儿,终于感到幻肢痛有所减轻,于是一边狼狈地撑着草坪起身,一边感叹读者的心思难以揣摩。刚才他什么也没做,症状的缓解应该并非因为人气有所上升,而是终于停止下降的结果。
“好残酷。”他轻声喃喃道,用发颤的手不停拍打着腰侧的泥土,却终究只是将肮脏的污点抹开,使衣服变得更加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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