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加茂伊吹起初还下意识地跟随传来声音的方向转头去寻找,没过多久便因毫无违和间隔的衔接而不得不放弃。他转头望了眼五条悟,见对方神色平静,心中突然安定了许多。
“或许你们曾听说过,在古代日本,人们常认为双生子是不祥的象征。”
“因父母结合而诞生的灵魂被一分为二,被迫进入两个身体,唯有其中一人死去,才能使灵魂重归完整,叫活下来的那个成为真正的、健全的人类。”
“父母的震怒与痛苦,死去婴儿的怨念,牺牲血亲性命才长大的幸存者的负担,身周有任何异动都会联想到冤魂作祟时的惊慌。”
“吾诞生于人类对双生子的恐惧,名为夭童之姆,至今已存活千年。至于术式,只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伎俩。”
“如果在受到攻击的一段时间里,仍与某人处在一臂远的距离之内,被术式锁定的两人就能体会到比双生子更加亲密又心有灵犀的感觉。”
无数个两两一组的黑影同时做出相同的动作,像是剪辑出错的奇怪广告,看上去便令人感到浑身不适。
加茂伊吹听懂了,于是他下意识朝旁边挪了一步,与五条悟拉开了些许距离。
五条悟终于转眸看他,口中嗤笑一声:“怕什么。”
“敌人的数量太多,我不知道自己能发挥多少作用。”加茂伊吹如实说道,“我也没有能完美应对必中攻击的方法。”
这咒灵身材矮小且面容模糊,大概正是婴儿在母体中尚未发育成熟的模样,构成肉茧的长条血肉则是咒力凝结成的脐带,倒是充分展现出了反派人物的些许恶趣味。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揣测神明在设计角色时的良苦用心,而是考虑如何才能逃出具有攻击必中效果的生得领域。
加茂伊吹不知道什么才是“比双生子更加亲密又心有灵犀的感觉”,只知道能作为急先锋被派来与五条悟正面对抗的咒灵一定不容小觑。
此时能采用的办法不多,以五条悟为主进行突破总归没有错处。
加茂伊吹心中有了计划,体内的血液已经在赤鳞跃动之术法的驱动下微微加速,随时都可以配合五条悟发起攻击。
按照夭童之姆的说法,使术式效果无效化的最直接方法就是不与任何人近距离接触,于是加茂伊吹尽可能强化了眼部的能力,不求能避开领域内的必中攻击,只求能捕捉到五条悟的所有行动,以便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但事件接下来的发展证明,加茂伊吹所做的一切考虑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似乎都只是浪费时间与精力的无用之事。
五条悟刚才没有回应加茂伊吹的解释,并不是认为加茂伊吹帮不上忙、因此也无需和他商量什么对策。
仅从理论上而言,六眼能看穿任何术式的真相,恐怕五条悟早在黑影刚出现时就摸清了夭童之姆的全部底细,也牢牢锁定了无数分裂体中的唯一真身。
“你就是用这个恶心的能力,为那个老婆子跑前跑后地遮掩了咒力痕迹吧?”
“她在哪?”五条悟蹙眉,他直白地问道,“同伙的数量、术式、位置,别让人一个个问,自觉些说出来。”
夭童之姆不过是微微一愣神的工夫,五条悟的耐心就已经消耗殆尽,连加茂伊吹都认为等待的时间未免有些太短。
大量咒力从六眼术师身周卷起,形成一个龙卷风状的漩涡,又被术式不断压缩,最终仅有皮球大小。
五条悟竖起右手食指,指尖上顶着那个绝对不容小觑的球体,仅做出了弹走一只飞虫般的轻巧动作,咒力含量高到已经具象化地显出紫色的炸弹便被抛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砸向了某个位置。
那处有数个黑影,与其他任何位置都没什么不同——这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五条悟一人能看透一切类似的伪装,准确无误地找到正主。
甚至来不及躲闪,夭童之姆已经被顺势术式·苍命中,它的身体开始破碎,包括本体在内的所有分身却如同真正的幼童般快乐地嬉笑起来。
尖锐的笑声严丝合缝地重叠,即便腔调并不十分奇怪,也依然因为声音过大而令人感到震耳欲聋。
它们齐声说道:“欢迎来到吾之领域!欢迎来到吾之领域!”
“欢迎来到——『万悲双胎吞佛』!”
甚至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不久前还洋洋自得的咒灵便被六眼术师的咒力吞噬得一干二净。
以本体被祓除为信号,堆积在房间中的所有分身都像影子坠入地面般瞬间消失,领域也被解除,刚才的满目血红像是一场从未真实存在过的幻觉。
或许是因为生得领域抵御了苍爆炸时产生的冲击,这栋建筑并没因刚才的攻击而被破坏,此时原模原样地重新出现在眼前,加茂伊吹下意识还感到有些恍惚。
夭童之姆明明是个拥有术式、甚至能够展开领域的咒灵,却依然还是被年仅七岁的五条悟一招祓除——到底是前者外强中干还是后者实力超标,旁观了全程的加茂伊吹也难以在第一时间给出确切答案。
但他心中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或许是因为战斗未免结束得过于轻松,或许是因为咒灵临死前的尖叫太过诡异,加茂伊吹总感觉这次的袭击似乎太“头重脚轻”,使此时与大战尾声该有的氛围很不相符。
他朝身旁的五条悟看去,发现对方也正蹙着眉头。
“夭童之姆的咒力并没完全消失。”五条悟的目光在原本出现过领域的墙面处打了个转,“但我能确定它的本体已经被祓除,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性。”
连五条悟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全部信息,加茂伊吹更是无从下手。
他使用检查咒力残秽的方式搜索了整个楼层,却连夭童之姆的咒力都没发现,更别提找到令五条悟产生异常之感的来源。
但加茂伊吹相信五条悟的判断不会出错,也因心中糟糕的预感而无法平静,就在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一切可能性时,太阳穴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
这种痛感并不寻常,尤其是他亲眼看到了自己因痛苦而不禁扶着墙面弯下腰的画面,这一幕便更显得诡异起来。
——是的,仿佛是灵魂出窍至另一具身体中一般,他亲眼看到了逐渐瘫坐在地上的自己。
加茂伊吹感到大脑与视线都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方面,他本身正因为强烈的疼痛与晕眩感而突然无法适应用假肢行走,只能靠在墙边暂时先坐下稍微缓口气。
另一方面,他站在不远处的位置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全部动作,似乎有时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的存在,有时又只能操控这具身体行动。
加茂伊吹在一片混沌的感觉中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于是他尽力克服作为两具身体唯一共同点出现的头痛感,抬眸朝窗子的方向看去。
玻璃的反光中,白发蓝眸的男孩正以一种惊疑不定的目光望着前方,并随着加茂伊吹为了进行试验而做出的动作变换着脸上的表情。
他转头,与地面上坐着的黑发男孩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之情。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还没等加茂伊吹完全消化他与五条悟进行了灵魂互换的事实,他的视角便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此时的他全身是汗,脱力地坐在墙边,目光所及之处,五条悟还没收回刚才脸上的惊愕表情。
——他们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第43章
直至五条悟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仍在怔愣中的两人才猛地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做了些动作,以确认此刻思维所对应的究竟是哪具身体。
加茂伊吹急喘几下,疼痛感的余韵还在脑内四处乱窜,他却已经重新找回四肢的控制权,迅速扶着墙壁、摇晃着站起了身子。
刚才使用假肢时的陌生感消失得一干二净,于是他意识到,无法轻松控制右腿的感受来自五条悟的意识,而非是他本人的想法。
在再次与五条悟对视的瞬间,他眼前的场景如电视花屏般凌乱起来,视角中一会儿是同样又一次感到晕眩的五条悟,一会儿是面色惨白如纸的自己。
现状让加茂伊吹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既视感。
亲身感受到的割裂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描述出来,灵魂都被摇晃着撕扯成两半的错觉叫人寒毛直立,或许他与五条悟并非只是单纯地交换了意识。
——这简直像是合二为一。
无论是眼中的景象还是身体的感受都在不断闪烁切换,加茂伊吹时而能敏锐地察觉到身周每一丝咒力的流动过程,时而被右腿假肢的僵硬触感提醒着回神。
他与五条悟像是在经历打碎重组的过程,越是靠近便越是痛苦,却又从痛苦中衍生出一种畅快的期待,仿佛他们本就该是完整的存在,合二为一只不过是此前所有苦难的终点。
这个想法不知道从谁心头浮起、又最先诞生于谁的大脑之中,但的确控制着两人的身体各自朝后退去。
五条悟的肩头死死贴住窗子,加茂伊吹则差点又一次摔倒在地。
他们不自觉地朝彼此靠近,再在距离缩短时被迫与对方的意识融合,危机感使两人意识到必须避免任何接触,最终随机控制一具身体,狼狈地朝反方向逃离原地。
距离被再次拉开,混乱的感觉短暂消失,加茂伊吹立刻开口。
“……我们最好还是先保持距离。”他稳住脚步,目光所及之处不再是常人眼中格外混乱的咒力痕迹,说明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五条悟同样不太清醒,他是天赋绝佳的六眼术师,却没有与加茂伊吹相同的忍耐疼痛的能力,一时依然有些头脑发昏,能张口也接不上话。
加茂伊吹又扶着墙壁朝后退了几步,五条悟的面上的不适明显少了许多。
“夭童之姆并非在公开术式,前来袭击的咒灵也并不只有一个,”终于恢复了发声的力气,五条悟面色阴沉,涩然道,“大量咒力重叠在一起,我没能看清。”
这的确是加茂伊吹意料之外的发展:他没想到神明竟然会再为两人安排一场比上次更加凶险的剧情,也没想到似乎能顺利解决世间所有麻烦事的主角竟也会有失误的时刻。
他犹豫片刻,还是安慰道:“毕竟六眼理论上还不是绝对无敌的存在,敌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已经很厉害了。”
不知是因为加茂伊吹的安慰并不到位,还是因为总归还是在咒灵处吃了亏,五条悟的表情依旧不好看。
他紧绷着脸,恼火的情绪便同时通过视觉与更深层次的途径传递至加茂伊吹心底。
“既然事已至此,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加茂伊吹无奈道,“至少你也能感受到我的情绪,知道我没说假话。”
五条悟微微撇嘴,难得显出些孩子气。
“我们确实不能靠近彼此。”他说道,“如果再出现之前那种情况,对你和我来说都不是好事——你无法使用赤血操术,我甚至都不能正常行走。”
提起这点,五条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语气中并无恶意,却透露出些许未共情者才会表现出的不解:“你怎么会把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对比常人的血肉来说,这条假肢可能比负重用的沙袋更有分量,僵硬到让人难以找到移动时的最佳发力点,更别提如加茂伊吹一样正常行走。
从未听加茂伊吹说过的是,他的上腹部似乎时刻都在传来隐约的坠痛感,或许与长期加班的社员常犯的压力痛有相似处。
那只沉甸甸的胃袋像装满了石子,时间长久就会麻木,唯有新来访的灵魂才会被个中痛苦折磨。
手腕与指尖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愈合期间又麻又痒,并不好看,平时也被主人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却拥有令人难以忽视的强大存在感。
五条悟在移动时差点碰到缝在右侧袖口里的刀片,好在失控的只是不听使唤的右腿,险而又险地飞快扯住布料避免受伤,可直到左手传来尖锐的痛感时才发现,原来左袖的相同位置也藏着一只刀片。
加茂伊吹刚才见识到了六眼眼中的世界,自然明白五条悟也能感受到他在平时接收到的、来自身体的反馈。
早已适应了这一切,连他本人都不太明白这具身体究竟糟糕到了何种程度,也就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于是加茂伊吹只是笑笑,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关于解咒,五条君有什么想法吗?”
“总之,还是先不要见面了。”五条悟给出答案的速度很快,他紧皱着眉,“或许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我们之间的距离,等我找到行得通的方法,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加茂伊吹也认同这个说法:“我想也是,保持电话畅通,我们随时联系。”
事实上,虽说几步远的距离似乎已经能消除双生诅咒的大部分影响,但两人都能感受到视线交汇时涌上心头的冲动,即便是五条悟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拥抱,想要以最为亲密的姿态存活于世间。
想要期待,想要倾诉,想要朝着对方所在的位置无畏地向前,想要携手奔赴地狱。
——想要融为一体。
这种情感扭曲到让人止不住地心惊,谁也无从得知心底那声音叫嚣着的“融合”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想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尽量拉开距离显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事情真的会如此简单地结束吗?
怀着这个疑问,加茂伊吹先行离开,仅是刚来到大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乐岩寺嘉伸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与他约好了一会儿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情况危急,甚至可能威胁六眼术师的性命,如果让加茂伊吹决定,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请乐岩寺嘉伸上报总监部,集合整个咒术界的力量为两人解咒。
但五条悟仅用一句话便打消了他的念头:“连我都难以窥探的术式,还有谁能解除?”
这句话可谓是相当高傲,有道理也没道理,但说服加茂伊吹的不是五条悟的这份自信,而是他意识到:一旦咒术师中有仇视五条悟的家伙正潜伏在某处,上报消息绝对会为两人带来更多麻烦。
总而言之,虽说理由不同,两人还是达成一致,决定先暂时保留这个秘密。
返回京都后,加茂伊吹以想回家探望父母为由,顺利从乐岩寺嘉伸处申请到了一周的假期,在加茂荷奈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悄悄搬回了原先那个偏僻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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