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他右手成拳,抵在唇边,极轻地咳嗽一声,自然到像是前几日高烧的余韵,也是句完美融入对话的开场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来,本宫寿生则露出得体的微笑,毫无芥蒂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这位称职的副手甚至流畅地搬来一把没被坐过的椅子,替换了沾染着自己体温的那只,以确保五条悟能拥有良好的感受。
“悟,辛苦了。”加茂伊吹绝口不提刚才的对话,“我们正说起要怎么才能追平横滨范围内咒术界的发展情况,你来得正好。”
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的配合如同行云流水,仿佛这份连眼神交流都不需要的默契也是会议中早定下的内容。
五条悟收回目光的速度很快。
他懒得和太宰治过度纠缠。
与爱慕之人相伴长大、共度难关的情谊,连禅院直哉都无法轻易比拟,高傲的五条家家主还没将一个似乎能从加茂伊吹身边找出无数个替代品的男人放在眼里。
这种想法与其说是刻薄,不如说是基于合理判断衍生出的自信。
但太宰治也的确不觉得自己落入了下风。
他很聪明,聪明到能够平静地接受人与人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并不相同,也能轻而易举地摸索出对方忍耐度的底线,并灵活地运用起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如果说加茂伊吹的行为相当于只禁止了破坏表面和平的行为,那太宰治就可以得出结论: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于是他在坂口安吾讲解异能特务科的初步构想时,状似无意地靠向椅背,身体便微微倾斜,表面上看是倚在了靠近织田作之助的一侧,另一只手却放松垂下——
太宰治轻轻勾住了加茂伊吹的小指。
加茂伊吹有思考时敲击平面的习惯,两手无非是放在桌面或扶手之上,突然被太宰治抓住一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连脑海中的思绪都是一顿。
“是、报、酬。”
太宰治笑着,在加茂伊吹看过去时摆出口型,倒让人难以反驳。
加茂伊吹说不上讨厌,自然不会拒绝,他觉得这是一种公平的等价交换。
他的身体、他的情感、他能提供的一切都可以被具体化、量化,然后放在交易的天平上,再支付到他人手中。
他权衡后自愿放弃了摇头的最佳时机,所以不能将表达好感的动作视作骚扰,否则曾与他接吻的五条悟该被抓进监狱。
但这也并不是严重到要被看做舍弃自尊的大事,因为在加茂伊吹眼里,其他角色与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一样,都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而已。
他任由太宰治牵住小指,和触碰一棵垂柳的枝桠没什么区别。
啊啊——又是原本的毛病。
确诊了解离症后,加茂伊吹对自己的情况多少能进行准确地判断了。
抽离自我看待事物的思考模式不利于他的恢复,他偶尔挣扎着想变成一个健康的普通人,又在大部分时间都觉得保持绝对理性宽容的状态也很不错。
比如现在,意识到太宰治的心情很好时,他几乎马上将注意力转回到坂口安吾的讲解上去,而不会继续浪费时间。
既然加茂伊吹还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给予旁人想要的待遇,再从中获得回报,其实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为了避免挑起进一步的争端,他还自然地将与太宰治连接的右手放到身侧,用腿部和桌面挡住了五条悟的视线。
至于五条悟为何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加茂伊吹突然改变姿势的原因,除了后者有在通过调整咒力打掩护以外——
他光明正大地拉住了加茂伊吹的手,然后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对方的情绪,在确认并没得到绝对意义上的拒绝作为反馈后,得寸进尺地变换成了十指交扣的姿势。
加茂伊吹像是被两只粘人的宠物猫缠上,眼下兼顾两手,无奈到只想苦笑。
他纵容的态度是偏爱生长的最佳土壤——指爱慕者们对他的偏爱。
唯一处于站姿的坂口安吾注意到加茂伊吹身边的闹剧,表情难得有一瞬的凝固。
加茂伊吹向他微不可见地颔首致意,又挑眉微笑,表明以上回应只代表个人情感,而非是对整体计划的认可,让坂口安吾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性格沉稳的公务员压住嘴角的弧度,按下手中的遥控,投影上展示的画面便又翻一页,讲解继续,没有受到来自听众的任何影响。
他似乎能理解加茂伊吹对太宰治的吸引力。
不如说、是加茂伊吹对任何人的吸引力。
加茂伊吹的性格很难用有数的词语完全概括起来,因为他会在不同对象面前展现不同的特质,非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话,坂口安吾会说:是水。
加茂伊吹随命运的洪流漂泊,积攒起足以逆流而上的力量,既能如海啸般迸发出锐不可当的杀机,也足以平静地承托起所有寄存在他身上的情感。
更何况,无论是他看似混乱却尽在掌握的人际关系,还是对生存的单纯渴望,亦或是因清奇的思路而做出的那些出人意料的举动,都正中太宰治的靶心。
太宰治的人生太顺利了,甚至会因为兴趣使然而想方设法以港口黑手党的身份加入武装侦探社,过往一路绿灯的经历可能会令他产生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这其中一定包括对加茂伊吹的追求。
会议的时间太长,午饭时暂做休息,令加茂伊吹庆幸的是太宰治在众人起身前主动放开了手,他便只需要拉着五条悟行动。
朝门口走去时,他正和森鸥外交谈,与太宰治擦肩而过,投去目光的人仍然是怀揣一定程度敌意的五条悟。
于是六眼术师便看见,太宰治在朝他微笑的同时,轻咬了一下曲起的左手小指。
第532章
五条悟的确有一瞬间觉得恼怒。
但他过了和对手大吵一架的年纪,采取的反击也更加成熟。
五条悟只是朝太宰治投去蔑视的、冷漠的眼神,同时松开与加茂伊吹交握的手,又自然地搭在他腰间,松弛地将人揽在怀中,接着转头与本宫寿生交谈:
“难得到了横滨,我想给大家带些经典款纪念品回去啊——可以来点双栗子蛋糕吗?”
“当然,”本宫寿生倒不觉得以上对白会在两人之间划分出明确的主从关系,他的顺从只是对加茂伊吹的忠诚而已,“再为夏油先生单独准备一份中国茶。”
他甚至在短时间内考虑到了夏油杰对甜食并不热衷,从而提供了更好的解决方案。
“那就拜托啦,我会说明这份心意来自伊吹哥的~”五条悟又转回目光,继续倾听首领间的交谈,以免在需要分享意见时哑口无言,反而破坏了咒术师的形象。
他的回应到此结束,已经落在人群最后的太宰治暗自磨了磨牙,必须承认攻击力确实可观。
加茂伊吹的纵容能让太宰治获得加分的机会,也是五条悟的武器,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公平的比赛了。
等与众人拉开一段距离,太宰治侧眸看着自本宫寿生复活以来就完全打不起精神的好友,无奈地长叹一声,问道:“竞争太激烈了,要不我们就放弃吧?”
“你说‘竞争’……”织田作之助垂着视线,明明身形高大,却因眸光中流露出的沮丧与动摇,看上去和一棵在风吹雨打下摇摇欲坠的树没什么分别。
说不清是还想凭借口头道理负隅顽抗一番,还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失败找个体面的借口,织田作之助低声说:“感情……不是那样的事情吧。”
太宰治开朗地笑起来:“现实里可没有标准意义上的天生一对——更何况,加茂伊吹肯定最讨厌命中注定的说法。”
织田作之助抿紧双唇。他缺乏向前或向后的勇气,就只能像如今一般停留在原地,直到被仍在继续行走的人们彻底甩下为止。
他生怕无论如何选择都会懊悔终生,所以在等待被动诞生的答案,至少有归咎于命运无常的理由。
但太宰治不会坐以待毙,而且恰恰相反,与刻板印象不同,他有战士的勇武与果决。
“织田作,我就坦白说了。”太宰治的表情很好,语气中却透露出极其罕见的认真,“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我可没打算放弃,刚才提出那个问题,只是希望知道你的想法而已。”
他抬手抚平织田作之助肩头布料的褶皱,说道:“如果你决定退出,最好尽早与加茂伊吹断绝关系,否则只会陷入钝刀割肉的尴尬境地。”
“但如果你决定再为自己努力一次,我也有和那两个人掰手腕的自信。”
织田作之助迷茫地抬首,不确定这是否只是句客套的安慰。
“你有连五条悟也无法匹敌的优势。”太宰治轻巧地拍拍,作为整理的收尾。
他继续说道:“你复述了加茂伊吹的人生,当你边流泪边描绘他的痛苦时,当你微笑着写出他的可爱之处时,你不会想到——”
“你的爱摆在了比他们更明显的地方,并且早已为世人所知。”
全球闻名的作家先生缓慢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太宰治将一枚小巧的钥匙抛还给他时达到顶峰。
“太宰!你开了我的抽屉!”织田作之助接住在空中划出圆润弧线的钥匙,不用想就知道跳脱的好友到底做了什么,一时有些急切。
不祥的预感席卷心头,但——
他窘迫地发现,令他坐立难安的情绪更像是期待与畏惧的结合。
“我挑了我最喜欢的部分,还用了很漂亮的信封。”太宰治笑嘻嘻地打趣他,“你要做的只是等待,然后在加茂伊吹表示很喜欢时,再把剩下的一叠拱手奉上。”
织田作之助的脸颊彻底滚烫起来,他捂住眼睛,不敢相信太宰治真的这么做了。
如果说《小说》的字里行间藏着细细品读就能察觉的温柔情感,抽屉深处、他自以为永远不会有新读者的随笔则将他的憧憬、憎恶、狂热、妒忌、傲慢与绝望展露无遗。
至少那不该被加茂伊吹知悉。
半晌后,他用最后的力气问:“你选了什么内容?”
“别紧张,至少在群狼环伺的时候,我们还是盟友。”太宰治耸耸肩膀,表示他不会谋害织田作之助。
接着,他用沉静到甚至显得缱绻的语气,复述了随笔的开篇内容。
——再次想起加茂伊吹,是因为我察觉到自己开始思念京都的秋天。
对于加茂伊吹而言,节气变换往往是很突然的。
由于很少参与户外活动,加上事务繁多,难免匆忙,他往往要等到冷意穿透单薄的衣服才能发现气温骤降,然后临时补救一番。
短短两个月内,他穿过五条悟和本宫寿生两人递来的外套,当场购买后更换的衣服也有不少——总之,他完全没有织田作之助那般细腻的感触。
在加茂一族眼中,作为京都特色的红叶会带来数量夸张的旅客,代表家主必须增派更多人手加强监控,以防意外发生,直至热潮结束为止。
冬日紧随其后,加茂伊吹还需要为年末总结早做打算,于是秋天成了太繁忙的季节,很难给人留下不错的印象。
但织田作之助说,秋天是他对加茂伊吹思念的起点。
信封中其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描述,只是絮叨地写下了很多琐碎的小事,小到黑猫进入换毛期后留在加茂伊吹袖口的细绒,小到加茂伊吹早起的时间也会随气温不同略微波动,小到——
——小到加茂伊吹还以为织田作之助也有读者视角,能用慢速观察他的生活。
横滨方预定了近处的特色餐厅,需要乘车转移,加茂伊吹在后座上将织田作之助的随笔翻来覆去读了几遍,在空调使温度升上来后,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他多少也想任性一次,现在就回到柔软的床铺与被褥之间,但只能撑着精神把信纸折好又装回信封,望着窗外发呆。
“我们回去时把作之助也一起带走。”他对本宫寿生说,然后惊讶地发现应答声来自副驾驶处。
加茂伊吹这才想起车里不只有司机与副手,还有中途加入会议的五条悟。
放在平时,六眼术师肯定会像只刚进新家的小狗般黏在他身边要与他共享秘密,但今日未免太过沉默,让他心中微微一跳。
加茂伊吹抬眸朝身侧看去,发现五条悟正专注地看着他,只在对视时露出一个微笑,眼底的温柔与包容几乎要满溢出来。
两人像是调换了角色分配,加茂伊吹一怔。
“怎么了?”他将鬓角的碎发拨至耳后,微微调转视线,从车内后视镜中确定至少外表上并无异常。
“……不、我只是觉得伊吹哥很放松,不想打扰你而已。”五条悟依然没有询问信纸上的内容,只说,“不过,主动向我搭话就是允许我靠近的意思吧?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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