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而在五条悟眼中,加茂伊吹先驳斥了禅院直哉的无礼之言,又在未等到回应时便转而来宽慰他,俨然是在为他说话。
他本就没有与禅院直哉过多计较的打算,此时见到了加茂伊吹亲疏有别的行事风格,更是觉得没必要在乎一个六岁小孩的失仪之举。
五条悟点了点头,不理会禅院直哉口中絮絮的碎语,只对加茂伊吹道:“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加茂伊吹细细端详着他的神态,确定其中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不快的情绪,这才暗中松了口气,笑着与他道别。
禅院直哉自觉占了上风,在五条悟朝门口走去时又向加茂伊吹身边挪了两步,志得意满地朝他扬了扬下巴,像只得到主人表扬便骄傲起来的宠物。
五条悟瞥了他一眼,面色未变,懒得回应这种幼稚的挑衅,干净利落地合了门,没见有丝毫犹豫。
虽然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但禅院直哉也不恼火,只觉得胜负自在人心。于是他将正脸转向加茂伊吹时,面上又是热烈而直白的笑容。
他扯过一旁有些距离的椅子坐下,正好坐在了窗框形状的阳光之下,照在身上的暖意使他不自觉捂嘴打了个哈欠,在感到困倦的第一时间,已经自然地趴在了加茂伊吹的床边。
“病房的位置还挺不错。”禅院直哉含混着说道,他晶亮的绿眸迎着阳光的颜色泛起层耀眼的金,冲淡了平日牙尖嘴利的形象。
“他们倒是上心——毕竟传闻都说加茂家要重新立你为次代当主,不重视起来可不行。”
加茂伊吹抬起过于纤细的右手,轻轻搭上禅院直哉的发顶,为他理顺那缕不太服帖的黑发,不显得十分惊讶,却也并没出言证实传闻的真实性。
禅院直哉误会了沉默的含义,微微侧头,从手臂与刘海的缝隙间眯着眼朝加茂伊吹看去,有些怀疑地问道:“好不容易能拿回失去的地位,你不愿意?”
“那倒不是。”加茂伊吹终于开口,他说,“只不过传闻终究是传闻,次代当主之位还不属于我,恐怕是有人故意放出这个消息,甚至扰乱了禅院家的情报网。”
禅院直哉不服,他反问:“禅院家的线人从不出错,你凭什么这么说?”
加茂伊吹笑起来,答道:“就在你进门前,我父亲才刚离开不久,他提到次代当主一事,鼓励我去争,却还为未来的健康嫡子留有后路——你觉得够不够真?”
“不管加茂家抛饵是为了钓上哪条大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加茂伊吹手上微微使力,舒适的触感使禅院直哉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他的语气温和而平缓,声音也很低:“至少此时此刻,我依然在为了之前与直毘人先生说过的目标而努力,所以我告诉你:禅院家获得的信息有误,记得不要再基于这个情报做更多事情了。”
“什么意思?”禅院直哉敏锐地感到这句话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却无法只凭自己的能力读懂,于是他重新坐好,直勾勾地盯着加茂伊吹道,“你再说清楚些。”
见到男孩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加茂伊吹失笑,他自然地收回右手,吐出的答案果然足够直白。
“我是说,我目前仍然是个不起眼的残疾,还不值得禅院家投入太多精力,提前押宝的风险太大,从朋友的角度而言,我不建议你在大势已定前和我产生过多接触。”
“若我成事,禅院家当然能够从中获利;可如果我只是弃子,只会给你带来无谓的麻烦。”加茂伊吹笑着,“别对我抱有太多期待,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禅院直哉长久地望着加茂伊吹,意识到这的确不是一个玩笑,却又无法在他脸上找到任何可以被称作苦涩或勉强的神情。
——他真是这么想的,而且接受良好。
——可他怎么能这么看低自己!
说不清是出于怎样的心态,禅院直哉只觉得心中有团愤怒的火焰正在炙烤神经,促使他牵起嘴角露出个笑,出口便是句尖锐的讽刺。
“如果这次代当主之位连你加茂伊吹都担不得,我倒要看看,加茂家要等上几百年才能等来个比你更得用的天才。”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惊讶地望着禅院直哉,想不通是什么令对方如此笃定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禅院直哉娇生惯养着长大,做事全凭喜恶,是御三家的后辈中最为自由的一位。
能于大庭广众下管人叫瘸子的是他,边嘴硬边计划着下次再去京都玩的是他,此时怀着十足自信、仿佛加茂伊吹必定能继承家主之位的也是他。
他爱憎分明,天真又残酷,处于咒术界之阴私的漩涡正中间,一面清醒地拒绝接受成年人脑中的某些腐朽思想,一面亲自踏入这滩浑水,将本就肮脏的环境搅得更乱。
加茂伊吹从禅院甚尔口中听说过禅院直哉在家中的所作所为。
他年纪不大,大多数事故都能用娇纵贪玩解释,但也能从其中隐约窥见些许未来性格的雏形,诸如欺压仆从、鄙视女性与弱者等情况屡见不鲜,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禅院直哉会迎来人气下降的未来吗?
加茂伊吹想: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禅院直哉的结局一定会呈现出凄惨又悲凉的模样,因为九成读者都不会对三观不正的角色抱有好感,更不愿亲眼见证天才的陨落。
每有一个高人气角色消失,加茂伊吹的排名都可能会再前移一位。
如果加茂伊吹从未意识到禅院直哉的人设正在偏航,即便对方最后成了位毫无优点可言的底层角色,他也不会产生任何动容之情。
可他偏偏发觉了端倪。
加茂伊吹无法眼睁睁看着全心全意信任着自己的、尚且还有回转余地的禅院直哉走上歧途。
“说得好。”他笑道,“既然你这么看好我,不如和我做个约定。”
禅院直哉眨了眨眼,疑心加茂伊吹又要说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为了不辜负你的期待,我会倾尽全力争取加茂家的家主之位,而作为交换……”
禅院直哉屏息凝神。
“直哉,你是足以改变御三家乃至咒术界的重要力量。”
加茂伊吹明白他一定会去某处求证,便不将话说得过于明确,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在我们拥有足以建立新秩序的能力之前,请一定要做个善良的人。”
第53章
从医院离开,禅院直哉回到本家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去父亲的书房,顶着屋里熏人的酒气进行求证。
他心里埋了许多问题,生怕再慢一秒便会忘记几个,即便被空气中快要实体化的味道呛出几个喷嚏,男孩也只是用袖口死死按住口鼻,并无退缩之意。
“老爸!我有事要问你!”
禅院直哉飞快地蹬掉鞋子爬上软榻,本想像平时听人读书时靠得近些,又因辛辣的刺鼻气味退了回来,只在不近不远的一处盘腿坐下。
饮酒是禅院直毘人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今日恰逢他成为家主后为自己划定的休息日,难得肆无忌惮地享受一番,面上便又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也不知究竟听没听清。
禅院直哉天然对禅院直毘人持有一种强大信任感,他自顾自地问道:“去年冬天的那场宴会上,加茂伊吹对你说过什么?”
男人的目光似乎有一瞬间曾变得清明,但眨眼间又变回了那副迷蒙的模样。
“什么?”他低声哼道,“什么加茂伊吹……我叫你去探望他,你怎么还没去?”
禅院直哉双手支着软榻,又朝前爬了一步,仗着受宠便去揪父亲才蓄起的胡子,有些气恼地重复一遍:“老爸,别再喝酒了!我说——加茂伊吹和你提到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禅院直毘人含糊地念叨了几遍,似乎是在揣摩这个词语的具体含义,然后扶着额头仔细想了几秒,在禅院直哉的忍耐到达极限时,终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应当不太重要吧。”
他语气轻飘,像是马上便要一头扎进软塌,昏睡到明天早饭时才醒。
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禅院直哉摸不清他究竟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说,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男孩皱着眉苦苦思索一阵,只好换了个问题。
“那你告诉我,加茂伊吹为什么说我们要改变御三家、甚至改变咒术界?”
这句话像是个灵敏的开关,立即触碰到了禅院直毘人脑内的某处神经,使他总算不再说些离题万里的醉话,而是反问道:“他和你说了这话……是否有叫你去做什么事?”
“当然了!不然我怎么会立马跑来问你!”禅院直哉没发觉父亲的警戒与防备,只露出单纯至极的疑惑表情,似乎是真的摸不到头脑。
“还知道先来问问家里人,看来不是太笨。”禅院直毘人松了口气,露出懒散的笑容,甚至正朝着幼子的脸打了个酒嗝,“说说吧,加茂伊吹叫你去做什么?”
禅院直哉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固定在一个不知是羞涩还是恼怒的情绪上,吞吞吐吐几句,不明所以地答道:“他、他叫我做个善良的人。”
摇晃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禅院直毘人忍不住抠了抠耳朵,在确认自己的确没听错什么后,忍不住大笑起来,甚至房间里都荡起了回音般的响动。
他抚着胸口,似乎很是畅快,在笑声的间隙赶人:“出去!快出去!别拿小孩子间的过家家叫大人烦恼!”
“谁在过家家!”禅院直哉攥紧圆圆的拳头,“我们此前一直在谈论和加茂家的家主之位有关的事情,是认真的!”
禅院直毘人才不听他的辩解,手腕微微一抬,一杯清液便又顺着喉管滑进了胃部,身周酒气变得更加浓重,人也重新陷入了极为混沌的状态。
他乐道:“那你说说,你去了这么久,谈出什么来了?”
“加茂伊吹说禅院家收到的消息是假的!加茂拓真尚且有所保留,次代当主之事都未能敲定,更何况家主!”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禅院直哉一口气吐出谈话中他所认为的最关键之处,希望能得到父亲的认可,然后解决积攒已久的全部问题。
可禅院直毘人只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又斟了杯酒,口中胡乱应着,全然不在意幼子的话。
禅院直哉盯了父亲一会儿,意识到对话根本再没有进行下去的可能,终于气鼓鼓地翻身下榻,踩着鞋子飞快跑出了书房,甚至没来得及汇报两人对话中的其他内容。
好在禅院直毘人一向精明,即便禅院直哉不说,他也已经能够猜出大半信息。
书房的木门被重重合拢的瞬间,男人合目揉了揉眉角,再睁眼时,脸上的醉意已经一扫而空,连脸颊上因酒精而产生的红晕都散了许多。
他将已经喝净的酒杯倒扣在手边的托盘上,没有继续下去的想法,转而来到了书桌前,从一旁的抽屉中扯出一张密报,其上字迹分明,内容简短。
——侧室流产,加茂拓真有意恢复加茂伊吹次代当主之位。
又读了几遍,男人一把将薄薄的纸张揉成一团,丢进了茶杯之中。
泛黄的茶水迅速将笔墨晕染成一团看不清的字样,等信件被彻底泡透后,他又端起杯子,把其中的东西尽数倒进花盆,拨弄数下便用土壤盖得严严实实。
御三家彼此间埋藏暗线一事算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从几百年前延续至今,在反复变动的利益纠葛之中,密报所能提供的价值远大于通过明面之争锋获取的信息。
利用好自家的暗线不算本事,操纵别家的暗线为己所用才是动真格的争斗。
即使是禅院直毘人也不得不承认,加茂家的现任家主加茂拓真虽然在大局观上并不出众,却的确精于此道。
能与总监部维持良好关系的人总归不是简单角色,加茂拓真同样也并非蠢材。
看来禅院家安置在加茂家的眼线已经暴露,加茂拓真还有意散布假消息迷惑旁人,若不是加茂伊吹特意向禅院直哉挑破了这点算计,恐怕禅院家迈出的下一步便是加茂家埋下的陷阱。
虽然此刻还想不出加茂拓真为何要突然发难,但禅院直毘人隐约意识到,身处于跟随领头羊而动的兽群之中,加茂伊吹似乎真是个值得托付的优秀人选。
他说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这样,就大方地提醒禅院家不要入套。
他说要改变御三家、改变咒术界,就不顾姓氏与立场之分,要拉拢禅院直哉加入他的阵营。
至于他说要让禅院直哉做个善良的人——
无法否认的是,禅院直毘人之所以不愿对幼子透露太多内容,正是怕加茂伊吹心思叵测,引诱年幼不知事的禅院直哉成了他行事的挡箭牌,牵扯禅院家也不得不与他站在同一战线。
咒术界的毛病繁多且杂乱,千百年间早已积重难返,绝非一个人乃至一代人能轻易改变的小问题。
若加茂伊吹只是为命运不公而一时热血上头,只怕最终连骨头都会被尽数啃食。
禅院直毘人明白,加茂伊吹所谋求的好处实则再简单不过。他说要改变咒术界,本质上是要为自己争取到容身之所——若他真能成事,天下大同的好处还在后头。
所有不被咒术界所接纳、却又无法轻易抽身逃出泥潭的人们终将能够在加茂伊吹开辟出的新天地下生存,即便做不了咒术师,也不必卑躬屈膝当个奴隶。
咒术界终将和现代社会接轨,主从尊卑总有一天将会消失,这是人力所不能阻拦的整体趋势,是历史洪流席卷而过的必然结果。
——但成事者不会是禅院直哉。
禅院直毘人轻叹一声,重新回到软榻上假寐。
身为父亲,说他胸无大志也好,说他自私自利也罢。
——他宁可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有所成就后分不到一点功劳,也不愿幼子成了先驱中见不到黎明曙光的微末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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