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轿车很快驶离原地,从那个方向判断,他们大概是要前往海岸线旁的某处。
那不勒斯不该有哪位日本人能享受如此尊贵的待遇,单纯的富豪身份还不足以同时让一个年幼的孩子被警方如此重视、又拥有显然不甚平凡的护卫与司机。
更何况,乔鲁诺尚且还对初见那日出租车所遭遇的事故感到耿耿于怀。
他有种无比强烈的直觉。
——那场事故正是由甚至没朝前追来一步、面上也毫无惊慌之色的加茂伊吹一手造成。
出租车在事发后很快便被警方拖走,以未能找到失主的理由被当作报废车辆进行了拆解处理,乔鲁诺没机会对车辆的具体情况进行详细检查,自然也不知道爆胎的真正原因。
他曾想过加茂伊吹也是特殊能力者的可能性,可他对这种能力的了解太少,甚至还没能完全熟练掌握使用方法,更不能随意给他人下个定论。
不仅如此,尽管乔鲁诺暗中多次返回机场,试图以各种渠道打听加茂伊吹之后的去向,却总是在来到郊区的某处时失去全部线索,再也无法继续找到下个突破口。
——这次故意被捕,他多少也抱有些不破不立的心态。
虽然此番警局之行没能提供给乔鲁诺更多信息,但至少他已经得知对方并不属于政府或热情之中的任何一方势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他目前正在苦苦寻求的机会,就因加茂伊吹的出现而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他面前。
想到此处,乔鲁诺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于是他环视一周,随意找到一把长椅坐下,面对的角度便正好能将警局正门与加茂伊吹离开的方向尽收眼底。
仅是短短一会儿时间,乔鲁诺就看见警局有许多面容憔悴的男男女女进出,他接触过太多类似的群体,甚至能说出究竟谁是为何事而来、又是得到了怎样的结果。
如果没有特殊的外力影响,这个国家不可能有未来可言。
但乔鲁诺的责任感并非是为了肃清祖国或家乡。他有早已认定的信念,所追求的正义也与传统的概念不同,显然不会得到所有人的理解。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个有些奇怪的想法。
——如果是那位加茂少爷的话,说不定……
——说不定可以被真心实意地认同。
这个想法驱使乔鲁诺鬼使神差地起身,他从路边拦下一辆出租,暂且让司机顺着马路朝海岸线的方向驶去。
而此时,目的地本就相当明确的三人已经来到一处遍是游客的海滩,几位同伴早在宽敞的阳伞下等候许久。
加茂伊吹远远便看见他们身着泳衣泳裤,手捧啤酒果汁,俨然一副前来度假的悠闲模样,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欢乐气氛之中。
毕竟今天的主要目的只是进行地形与人流量的勘测,甚至不需要第一时间完成守备力量的相关规划,也没有战斗的必要,加茂伊吹也乐得让众人好好放松一番。
他简单分配了任务,同伴便快速隐入人流之中,而他作为年龄最小的成员一直被布加拉提贴身保护,他们都穿着严实的长袖长裤,在沙滩上便显得过于格格不入。
在又一次注意到旁人惊讶的目光时,加茂伊吹无奈道:“布加拉提先生,我想,或许您应该去商店里买条泳裤换上。”
“我想也是。”布加拉提飞快抬手蹭去额角的那层薄汗,他已经锁定了距离此处最近的店铺,问道,“您对泳衣有什么要求吗?”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摆了摆手:“我?我不用的。”
布加拉提似乎将他的拒绝当成了东方人的含蓄与羞涩。
无论是身为护卫还是一名成年人,他都不希望加茂伊吹因为这样的理由固执下去:“天气太热了,再这样走下去,您可能会中暑的。”
“这不是中暑的问题。”加茂伊吹意识到什么,在犹豫一瞬之后,他仍然试图别令布加拉提在之后感到过于愧疚,“如果我换上泳衣,恐怕只会吸引更多目光。”
布加拉提的脸上显现出一种相当正直的疑惑:“如果您是在担心身材的话……您还年幼,大可不必有这种顾虑。”
——竟然真的没有任何人向布加拉提解释过他的特殊情况。
加茂伊吹不禁对意大利方的负责人有了些新的认知。
或许是为了顾及少年的自尊心,在没想到加茂伊吹会亲力亲为地跟着团队成员完成每个任务的情况下,对方显然并不认为反复对人提起他的残疾是正确的做法。
但尴尬不会消失,只会在之后的某时转移到旁人身上。
正如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不想以命令的口吻拒绝布加拉提的一番好意,他就不得不转过身,尽可能用表情和肢体动作展示出自己的真诚与不在意。
“我要事先说明,我向您解释原因,只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让您蒙在鼓里。”加茂伊吹紧盯着布加拉提的表情,以窥探对方的内心所想。
布加拉提微微皱眉,他应道:“当然,我都理解。”
——不,你不理解。
加茂伊吹无奈地想到。
他轻声说道:“或许你还不知道……”
“关于我的右腿是假肢……这件事。”
虽然青年已经尽力克制了惊愕的情绪,但下意识微微颤动的瞳孔骗不了人。
加茂伊吹看着布加拉提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已经从其中读出了讶异、慌乱、无助、愧疚等多种情绪。
——布加拉提看起来不太好。
第78章
尽管加茂伊吹再三向布加拉提强调他完全无需为此感到不自在,布加拉提也依然无法轻易宽恕刚才的过错。
他明明是位□□,却在某些方面显出过度的刚正不阿,像是应激后反复执行刻板行为的动物,心中别有一套与常人不同的处事逻辑。
所以当他坚持以陪伴的方式惩罚自己时,加茂伊吹并没感到有多惊讶。
他瞥了一眼布加拉提紧紧握在掌心的手帕,只觉得潮湿的热意几乎顺着如此远的距离蒸腾过来,叫他也感到有些难受。
加茂伊吹又抬眸望望天空。
太阳简直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球,光芒耀眼至令人不敢直视,仿佛仅是沐浴在阳光之下便会被轻易灼伤。
作为番外联动人物的他尚且因还未到正式出场的时间而没有单独的读者视角,但布加拉提是原作角色之一,应当早就有一定人气基础。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加茂伊吹都不认为让对方与自己一同在日光下暴晒是个好选择。
——再不想个解决办法,恐怕他们会一同变成读者眼中的笨蛋。
布加拉提的性格本就是那样,他的读者也会对他有更多包容之心,但加茂伊吹不希望这件事成为某些人在未来攻击自己的理由之一。
他自觉得做点什么才行。
鞋底在每踏下一步时都会微微陷入绵密的沙滩中,比起这样的触感,加茂伊吹更喜欢硬实些的地面。那种地面更利于他的假肢借力,行走时便不会有东倒西歪的风险。
但与人相处和走路不同,在对话时,加茂伊吹更喜欢与思路灵活、性格柔软、甚至是道德感相对低下的人交谈。
他本身不是纯善之人,也不想将话说得过于明白,当一句话的真正含义只在吐出百分之四十的内容就能被人领会时,加茂伊吹便会很容易产生游刃有余的轻松感。
布加拉提大概是他最不擅长应对的类型之一。
似乎只是随口提起一般,加茂伊吹在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中突然说道:“您是团队中唯一不属于咒术界的成员,应该没人和您说过我的故事。”
“虽然的确如此,但这不是我做出如此迟钝的回应的理由。”
布加拉提面有愧色,他紧紧皱着眉头,大概真的有在认真反思:“我……并非是感到怜悯或同情,正相反的是,我敬佩您的性格与能力,因此才会对刚才的固执感到难以释怀。”
“我想说的不是刚才的事情。”加茂伊吹的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容,他或许是在顾忌进行语言间的转换时可能会出现的词不达意,吐出英文单词的速度稍微放缓了些。
“我是说——在日本咒术界中人尽皆知并一直是人气谈资的、加茂家嫡长子的故事。”
加茂伊吹早就可以平静地提起那段往事了,他时刻谨记Lesson 5的内容。
——不必故意朝谁展示你的创伤,如果有人想爱慕你的全部,自然会看到光鲜外表下、你苦痛而悲切的灵魂。
于是他将五年的经历浓缩,语气平稳,面色如常,仿佛此时所说的不过是类似于吃饭睡觉般寻常的话题。
加茂伊吹说惨烈袭击中的血与火,说偏僻院子中的孤寂与痛苦,说父亲的嫌恶与母亲的漠视,说复健的艰难与因各种意外夭折的弟弟。
他说自己之所以会选择远赴意大利,其实是因为心理状况实在不容乐观。
直到最终说起此时炎热的天气,从头到尾算来,加茂伊吹也不过只用了九句话与两分钟。
他的语速很慢,慢到布加拉提在侧耳倾听的同时有足够的余裕思考,想象那些轻描淡写的形容中到底藏着多少血汗与泪水。
头顶的太阳仿佛也随着那个尚且未能找寻到救赎的灵魂一同沉入黑暗,不知不觉间,布加拉提已经不再感到炎热。
他只是不自觉地用专注的目光追寻加茂伊吹的背影,迫切地想要为对方做些什么。
但他知道,加茂伊吹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一棵生长在峭壁边缘的枯树显然只能进行过程漫长的自我修复。
发现它深陷窘境的人已经是少数中的少数,更别提能亲手为它施肥浇水、再悉心照顾它好不容易憋出的几枝嫩芽。
更何况,峭壁本就存不住肥与水。
尽管注意到布加拉提早从他提到下跪恳求那时便几乎屏住呼吸,加茂伊吹也依然没被听众的情绪感染,还能在最后笑着反问道:“所以您明白吗?”
“我远比您想象的更加强大,既然不再为此感到痛苦,当然也不会认为您的一番好意是种令人困扰的冒犯。”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劝导感到满意极了。
“别用无所谓的错误惩罚自己,这是我从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者处学到的一课。”
[Lesson 7:令你感到无比在意的某事可能只是他人眼中再微小不过的尘埃。在保证没有崩坏人设的情况下,你大可以自暴自弃,但别用无所谓的错误惩罚自己。]
学到这课时,加茂伊吹正亲自走过那不勒斯街头的每个角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中,他难得接到了本宫寿生的短信。
五条悟成年后所使用的咒力或许能跨越足够遥远的距离,但绝对无法突破不同作品间的壁垒,仅是一名二级术师的本宫寿生更是做不到这点。
在加茂伊吹登机的瞬间,本宫寿生便失去了对他手机的控制,因此两人只在必要时才会通过正常方式进行简单的交流。
能让本宫寿生主动联系他的情况只有三种:要么是加茂拓真趁加茂伊吹不在时做出了不利于他的行为,要么是十殿正面临一些必须由首领亲自决择的特殊情况。
——要么同这次一样:禅院甚尔陷入了某种困境,本宫寿生需要让加茂伊吹完全掌握事件的所有细节,因此特意前来汇报。
加茂伊吹早在看到发件人的瞬间就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在读过邮件内容后被彻底证实。
如果不是进入了番外便无法轻易脱身,恐怕他已经立刻预订了最近一趟返回日本的航班,亲自接管此事。
本宫寿生称,十殿与禅院甚尔的关系不知为何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后者作为术师杀手时对咒术师实施的暴行被件件挂上耻辱柱,御三家倒是反应平平。
五条家的力量属于正常折损,并未激化话题;禅院家只说这人早已与家族断绝了关系,忙于撇清责任;加茂家考虑到十殿的首领正是家主嫡长子,加上族中本就没有伤亡,更是装作无事发生。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那些无所属的普通术师掀起的浪潮极为激烈。
在流言中,大多数咒术师都将目光放在十殿乃至加茂家身上。
他们称自己可以接受诅咒师中有个时刻威胁自己性命的术师杀手存在,却不能接受对方与领头的御三家有所勾结。
按照他们的说法,加茂家放任十殿接收禅院甚尔投名状的行为可谓自私自利至极,不仅辜负了咒术界所有术师的信任,更是不配继续享受贵族与世家所特有的优待和权力。
禅院直哉曾针对此事在一场宴会中公开表态。
他的言语直白又尖锐,只说:“既然你们这样看不惯禅院甚尔,就派出位有能力的术师直接去杀了他报仇,别只在口头上攀扯加茂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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