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早已瘦到脱相,腹部溃烂的伤口显然同时折磨着他的身体与精神,令他宛如惊弓之鸟,时刻处于极度的惊恐畏惧之中。
即便加茂伊吹推开门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也依然让他的喉咙溢出嘶哑的惊呼,告饶声接连由他苍白起皮的薄唇后吐出,加茂伊吹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几乎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但与此同时,与相机上的咒力残秽一模一样的痕迹就出现在对方身上,结合定位程序的结果来看,加茂伊吹只能相信眼前狼狈的男人就是迪亚波罗。
“不要……!”男人扭曲的面容再也看不出本该镇定多谋的性格,“不要再靠近我了!出去!离我远点!”
加茂伊吹的步伐微微一顿,他真的静止在原地,朝男人投去复杂的目光,却还是顺从对方的意思,连开口时的声音都显得轻柔。
“迪亚波罗,你病了吗?”他眸中似乎有担忧、哀切与隐隐约约的无可奈何,唯独没有骇人的攻击性,暴露了他并非是来寻仇的事实,“或许你还记得我。”
——迪亚波罗的精神出了问题。
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他永远无法到达死亡的真实,就连乔鲁诺本人都不知道施加在迪亚波罗身上的具体效果究竟是什么,加茂伊吹也只有模糊的猜测。
看着迪亚波罗此时的状态,他认为折磨对方至此的或许是无尽的幻觉与梦魇,也有可能是人气降低导致的连连厄运——某种力量的存在逼疯了迪亚波罗,叫线索又一次藏了起来。
加茂伊吹只能祈祷迪亚波罗并非陷入永久性的狂乱。
就算要消耗大量时间陪伴并治愈他才能获得更多信息以完成实验,加茂伊吹也会冒着导致自己人气下降的风险去做。
当加茂伊吹将迪亚波罗此时这种半死不活的结局代入到禅院甚尔身上时,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尽一切努力找到为旁人逆天改命的方法。
禅院甚尔是合该在天空顶端翱翔的雄鹰。
即便坚硬的羽毛曾被地面的泥潭卷成一团叫他难以起飞,他也依然长出了丰满而有力的翅膀,甚至扇起一股劲风,将加茂伊吹一同托出深渊。
加茂伊吹所掌握的情报就是最有力的武器,他绝不会让禅院甚尔再次跌进甚至比起点更加不堪的地狱。
于是他试探着朝前一步,至少为此时的温和寻到了一个在读者眼中也相对合理的由头:“我一直在找你,只有一个问题。”
“——两面宿傩的手指是否是你布置于海滩上吸引咒灵的陷阱?”
“我势必要为当日丧命的同伴讨回公道,如果特级咒灵的出现与你无关,我不会伤害你,也可以为感谢此前热情对咒术界工作的大力支持,为你支付治疗费用。”
话音落定,加茂伊吹的面色终于显出几分冷意。
他在迪亚波罗嘶哑的尖叫声中大步靠近手术床,直到迪亚波罗甚至忍着伤口的剧烈疼痛因躲避他而滚在地上,他才终于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微笑。
“但如果与你有关,既然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你不会死亡,那我就割下你的头颅,送到那位咒术师的墓碑前,以祭奠他的忠诚与勇敢。”
迪亚波罗彻底陷入疯狂之中。
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痛苦,他浑身是汗,猛烈颤抖,四肢瘫软,如一坨无骨生物般紧紧贴住冰凉的地板与墙壁,以求些许依靠与慰藉。
他嚎哭着,口中胡乱念着奇怪又不成语句的内容,含糊到只能隐约听清几个最为寻常的意大利单词。加茂伊吹注视着他,克制住嘴角的笑意,调整神情逐渐变得疑惑又惊讶。
就在他仍保持沉默之时,手术室内的灯床塔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似乎微不可见地下坠一点。
仅是这点微小的动静便让迪亚波罗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男人瞬间将目光投向灯床塔,面上满是惊惧之色,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将因恐惧而喘不上气。
加茂伊吹正把注意力放在迪亚波罗本人身上,虽然察觉到灯床塔的确响了一声,却也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迪亚波罗的反应,详细剖析对方的每个微动作背后的含义。
异变突生。
本该于正常手术中都稳稳吊在病人身体上方照明的灯床塔不知为何竟突然断裂开来,其中的一侧歪斜着,在重力的操控下朝迪亚波罗所在的位置砸去,眨眼间便已经与他只剩下面贴面的距离。
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的是,迪亚波罗竟在此时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仿佛突然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眼中的惊恐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颤抖的身子与不断从额角滑下的冷汗说明他依然在感到害怕,但——
但加茂伊吹总觉得,他心中藏着句未能吐出口的感慨。
“原来如此”——迪亚波罗似乎在这样说。
男人口中发出牙齿打颤相撞时的咯咯声,在即将被砸中时合上双眼,却还是忍不住耐着疼痛将身子再蜷紧一些,仿佛这样便能再获得一些力量与勇气。
等待死亡的过程似乎格外漫长。
迪亚波罗迟迟未能感受到本该有重物砸在全身的剧烈疼痛,反倒听见了在尖锐的破空声后、有什么轰然倒地的巨响。
他再睁开眼时,黑发红眸的东方少年正带着几分无奈的不忍之意在他身边坐下——加茂伊吹的假肢不允许他长久摆出下蹲的姿势,为了迁就迪亚波罗的高度,他只能席地而坐。
迪亚波罗不懂对方究竟想做些什么。
他只知道,加茂伊吹紧接着便将与性格同样柔软的手心覆上他的双眸,令他重新回到一片黑暗之中,早就不听使唤的身体却逐渐不再发抖。
——加茂伊吹圈住了他的肩膀,抱住他的头,以守护的姿态将他揽在怀里。
在视线被遮蔽的最后一刻,迪亚波罗望见灯床塔落在远处,其上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迹,那血迹却并不属于他。
他反倒在加茂伊吹的手心上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算了。”在忐忑不安的情绪中,迪亚波罗听见加茂伊吹如此说道,“看来你暂时还没法提供有用的消息,我也不能急于一时……”
处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压力下,迪亚波罗的意识昏昏沉沉,宛若海啸中央浮沉的一艘小船,眼看就要被巨浪吞没,又因加茂伊吹施舍给他的几分温暖而不舍得太快抽离。
他尽力睁开双眼,只怕再醒来时又要回归不断死亡的可怖现实。
加茂伊吹的手心泛起些许痒意,他从迪亚波罗不断颤动的睫毛中察觉到对方的挣扎,便用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摸了摸男人的额头:“至少在获得答案之前,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他不知道迪亚波罗将这句话听进多少,只是感到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等他再移开手时,迪亚波罗似乎已经陷入了睡眠。
——与迪亚波罗成功会面这一突破性成果令加茂伊吹精神焕发。
为了防止迪亚波罗再次因不明原因原地消失、转移到其他位置,加茂伊吹以遵守诺言为理由,坚持寸步不离地守着昏迷的男人,甚至旁观了整个手术过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数不清自己究竟制止了多少甚至能取走迪亚波罗性命的意外。
失血过多却血库告急,医生手忙脚乱地从家中赶来却没戴眼镜、导致切走了并非腐肉的部分,险些遗留在腹腔之中的锋利剪刀。
加茂伊吹甚至在手术过程中击飞了一块突然掉落的天花板。
他不明白如此荒谬的情况究竟为何一直层出不穷,直到他突然领会了“无法抵达死亡”的含义。
——或许迪亚波罗所经历的正是反反复复的死亡过程,但无论他在怎样的痛苦中死去,他总会再次睁开双眼,不得不迎接下一次横死。
这的确是个合理的解释,迪亚波罗在这段时日内被各种奇怪且令人感到猝不及防的死亡方式逼疯,所以才会在灯床塔朝他袭来时露出了然的神情。
——因为他终于知道究竟是何物将夺走自己的性命,自然不用再心惊胆战地猜测下次攻击会从何而来。
加茂伊吹总算生出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为了处理好迪亚波罗留给医院的烂摊子,加茂伊吹一夜没睡,手机都在漫长的通话中宣告电量耗尽,他也没产生任何疲惫的感觉,还在迪亚波罗身边吃了顿极为丰盛的早餐。
迪亚波罗终于在昏迷的第二天醒来。
第108章
迪亚波罗显然对睁眼时依然能看到加茂伊吹这一事实感到极为惊讶。
这份惊讶具体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他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几乎响彻整条走廊的高声尖叫,或者是即便伤口撕裂也要挣扎着朝后退去的仓惶动作。
反复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经历击垮了他的精神,将他变成神经质又歇斯底里的疯子,让人再难看出他原本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好在加茂伊吹本就不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因此将他的狼狈不堪都一同纳入提前考虑的范畴之中,此时显出异常的冷静。
少年眼疾手快地在迪亚波罗撤出一段距离前压住他的腕部,使埋入他血肉中的细长针头不至于豁出可怖的伤口,另一只手则第一时间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迪亚波罗从鱼贯而入的医护人员中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难得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短暂地恢复清醒,一时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眸,显出惊愕又难以置信的神态,终于意识到这并非是梦,而是他依然活着的现实。
在医护人员制住迪亚波罗的手脚时,加茂伊吹便自觉退去了一旁。黑猫在他肩头静静望着茫然盯着天花板的男人,难得再次对宿主的行动提出异议。
[你甚至还没能完全扭转自己的结局,却要先为旁人铺路。]
黑猫的鼻腔内溢出类似叹息的气声,系统程序一向拥有优秀的运行速度,它却还是在沉默许久后才组织好下一句发言:[我以为你已经决心不在这个世界留下羁绊。]
加茂伊吹明白它的担忧。
既然要向作者宣告“迪亚波罗这一角色被加茂伊吹赋予了不得不活下去的意义”,两人就必须建立足够牢固且可靠的关系,否则任何理由都是一具经不起推敲的空壳,自然也不会成为令作者更改心意的理由。
但加茂伊吹听不懂黑猫所说的“决心”,于是他问:“先生是指……”
[难道不是这样吗?]
黑猫反问道:[乔鲁诺是这部作品的主角,你与他却只是最为简单的合作关系;虽说你间接救下了布加拉提的性命,但也只担起了推进剧情的责任,并无特殊的行动。]
[和其他角色的互动更是不值一提——你是日本使团当之无愧的领导,和特里休说了许多根本无所谓的空话,与迪亚波罗只有数面之缘,米斯达和福葛则将你当作高高在上的加茂少爷,绝对没有深入交往的可能。]
[你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获得了领域展开的能力,并因此与诅咒之王两面宿傩建立了相对密切的联系。你至少已经脱离了他心中的食物范畴。]
黑猫一阵见血道:[但从目前看来,这对人气没有太大帮助,也不是只能从番外世界中获得的好处。]
它的语句过于尖锐,甚至直白地提到了六眼神子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五条悟早已在国内获得了这些成就,而你还在因消息闭塞而有余裕沾沾自喜?]
[或许我不该干涉你的选择,但这也是亲眼见过迪亚波罗才能得出的判断——当我意识到你要将一个已经获得既定结局、再无翻身可能的反派角色排在主角之前时,我不得不提醒你。]
[伊吹,这终究是由作者一手操控的世界。]黑猫的音调有些压抑,[你不能为拯救禅院甚尔踏入泥潭,背离理智决定出的最优道路,最终使自己陷入难堪的境地。]
尽管加茂伊吹早已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却依然在亲耳听见黑猫的评价时感到面颊发热。
他很少出现这种情绪,虚心求教的心态使他在多数情况下都能泰然自若地接受指导,此时却克制不住地被羞愧的情绪包裹。
与黑猫所说的理由一样。
他曾将救赎迪亚波罗看作一个太过神圣的职责,仿佛这就是决定禅院甚尔命运的最有力因素,却在亲眼见过对方的处境时才意识到:这实在是个艰巨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病床上的男人在接受医生的正常检查时依然颤抖得厉害。
贴在他胸口处的听诊器像是直指心脏的手枪,令他屏住呼吸不敢喘气;护士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极其细微,却催促他牙齿撞击的速度变得更快;医生最终要揭开裹住他身体的薄被查看伤口,他瞬间变成一只应激的流浪猫,本能般因脆弱之处将被触碰而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理智告诉加茂伊吹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感性则第一时间将禅院甚尔百科上的黑色马赛克扯到他眼前,使他对待迪亚波罗的耐心再翻几番。
加茂伊吹常常质问自己是否愿意为拯救禅院甚尔献出一切,既然答案是肯定,那他就不该因迪亚波罗的窘迫退缩。
——但黑猫说的没错。
加茂伊吹的确犯下本末倒置的错误,他完全搞反了来到联动世界后的行动重心。
已经消失许久的疲惫感突然在此刻席卷心头,加茂伊吹脱力般倒在病房另一侧的沙发上,他用右手的指节死死抵住太阳穴的位置,问道:“我做错了吗?”
[我更愿意称之为“试错”。]
在通过刺痛他的方式唤醒他以后,黑猫愿意最大程度包容他的无措。它耐心极了,温和的语气让加茂伊吹狂跳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直到能够再组织起正常思考的能力。
[Lesson 9:如果精心打造的漫画世界都允许幸福与悲惨的剧目同时上演,那人生也该允许有不完美存在。]
加茂伊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前方,他想了很长时间,长到迪亚波罗被注射镇静剂后再次沉沉睡去,终于在满室寂静中想通了自己会步入本末倒置之误区的原因。
出于对漫画与读者的了解,他下意识认为这段故事不过是他人生中的题外话、主线里的小插叙、一次特殊的拉票机会、甚至是可能导致人气排名下降的直接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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