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五条悟察觉到他在跨出第一步时便顿住了脚步,微微皱眉说道:“如果不行就退回去。”
“行,怎么不行。”加茂伊吹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故作轻松道,“第一步走好,之后就能快起来了。”
他迈出右脚,行走便显得顺畅许多,之后一步一步朝前,走得很慢,却踏实又安稳,五条悟甚至没感到有怎样明显的颠簸。
一切都很顺利,连加茂伊吹也这样认为。
液体开始腐蚀某物的滋滋声来源于他的双脚,在胃酸中行走,假肢当然会有一定程度的破损,但左腿的情况更该被格外关注。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明显令人感到痛苦,却仿佛钝刀割肉,细细密密,遍布皮肤的每个角落,却又相当有分寸地以胃酸的深度为界点,只在沾染液体的部位作祟。
或许是这种疼痛触发了脑内的某种联想,加茂伊吹总觉得能够体会到腿上的血肉正逐渐崩坏消散的感觉。他身体上的一部分正化作咒灵生长的肥料,滋养这个随时可能夺走他生命的怪物,这令他此时又多了一份不适。
但他依然走得很稳。
五条悟从左后方看着他的侧脸,及时拦截了一滴将要滑进他眼中的冷汗。
男孩依然皱着眉,他没忘记加茂伊吹看上去也没比他年长多少的事实,两人正处于胃酸池的中央位置,如果加茂伊吹无力支撑下去,他必须提前做好打算才行。
考虑到他目前还待在人家背上,五条悟组织好措辞,询问道:“很重吗?”
“还能坚持。”加茂伊吹直白的答案戳破了他问题中为数不多的含蓄。
两人重新沉默,空气一时间静得可怕,隐隐有咒灵器官运作时发出的咕噜声传来,每到那动静传入耳中时,加茂伊吹都像是被狠狠催促般快走几步,然后再逐渐慢下来。
赤血操术能帮使用者探查体内血液的运行情况,托术式的福,加茂伊吹大致能了解到自己的具体状态。
面临跨越胃酸池的难题,他考虑过自己的行进速度与步伐,背起五条悟后更是明白此程绝不可能平安到达终点。一番沉思过后,他意识到,想要保住左腿,一定不能坐以待毙。
起初他打算用赤鳞跃动强化身体机能,尽快抵达对岸,但想到术式原理大致与活化血液内的各种细胞有关,为了防止失血过多,不得不从更稳妥的角度出发,放弃了这个方法。
现在,加茂伊吹正不断调转咒力加强左腿处的凝血能力,力求让体内血液的损失达到最小,也尽可能发挥凝结的鲜血最后的作用,使其充当抵挡腐蚀的新一层屏障,让酸液侵蚀骨头的速度再慢一些。
在闷头前进时,他突然想到了五条悟,微微侧头看去,正好对上那双天空般纯净又辽阔的苍天之瞳。
加茂伊吹思绪微微停顿,因为疼痛而疯狂闪过各种信息的大脑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如同一个齿轮卡住就无法运作的机器一般,他的思想在下一瞬间被尽数清空,脑内一片空白。
他忘记刚才想说些什么了,只觉得六眼的确很美,神明应当是在设计五条悟这个角色时费了很多心思,和他不太一样。
“……怎么了?”见他不说话,反倒是五条悟先开了口。
加茂伊吹笑笑,连勾起嘴角都有些勉强,还好现下只有他们,不至于被别人发现这副狼狈又苍白的样子。面对这个问题,他随口道:“其实我很累。”
五条悟沉默一瞬,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这回加茂伊吹是真的想笑了。
五条悟大概从小便是族中乃至咒术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爷,虽然不至于将他教养成骄纵无礼的霸道性格,从言行中看来,此时也的确已经有了种与众不同的高傲。
年幼的六眼术师大概是第一次在与咒灵的对战中吃瘪,此时陷入还要一位陌生男孩的帮助才能化险为夷的境地,想必心中也是不服气的。但这份不服气并不针对加茂伊吹,对他自己还不够强大感到懊恼倒是真的。
他不可能为加茂伊吹此时的疲惫道歉,但加茂伊吹已经从刚才那声短短的鼻音里察觉到了这份不能表现出来的负面情绪。
“你今年六岁,对吧?我八岁了。”加茂伊吹将话题扯向别处,“我说过让你相信我,就一定会把你安全送到岸边,你别担心。”
“我是长子,我家里有规矩,哥哥是不会骗人的。”
五条悟现在安心伏在他背上,看似颇有些坐享其成的意味,实则是被加茂伊吹刻意不提左腿的话术蒙骗,并没觉得胃酸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罢了。
加茂伊吹不怪他,因为他的确需要借助五条悟的力量逃出生天,方案是他提的,话也是他说的,此时能如此顺利地走到这里,他乐观地觉得活着上岸的机会很大。
而且,加茂伊吹从头至尾也没打算挟恩图报。
他这番自我牺牲的戏确实是在做给别人看,但观众不是五条悟,而是时刻关注着五条悟状态的主角视角读者。
如果有人认识他,自然会知道他的左腿此时正被强烈腐蚀;即使不认识他,好奇心也会驱动读者在之后调换视角,了解到这个事实。
加茂伊吹是在救五条悟,主要目的却还是为了救自己,所以他不希望五条悟因为他受了伤而额外产生什么愧疚之心。
虽然这在五条悟了解到他的真实身份后,基本是件不可能达成的事情,但加茂伊吹仍然希望他们能以平等的姿态相处,而不是从认识之初便像两家的家主一样,满脑子想着谁欠了谁,最终闹得不欢而散,家族的关系也愈发差了。
他早就做好了接下来的打算——上岸后放下衣摆,如果五条悟想看看他双腿的情况,他也不在乎被看见左腿鲜血淋漓的样子;但若五条悟不提,他不想主动诉苦,也不会要求五条家为此给出回报。
“你叫什么名字?”五条悟这才想起要问过他的姓名。
加茂伊吹微微喘着气,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五条悟歪了歪头,他又想起加茂伊吹说的后半句,追问道:“哪家会定这样的规矩?”
连着听见这两个问题,加茂伊吹终于又笑了。
现在的五条悟与传闻中的六眼术师未免差别太大,虽然他知道五条悟大概只是想弄明白他的身份,但这样的交流方式还是让寻常的冷漠中多了几分可爱的稚气。
他回答道:“倒不是先人定的,是我自己要求自己要这样去做。家里对孩子比较严格,我不想让弟弟认为兄长同父母是一伙的。”
五条悟又不说话了,他问不出加茂伊吹的姓名与家世,不想再顺着这个奇怪的问题思考下去了。他只觉得加茂伊吹真是个怪人,年纪轻轻断了腿,命运苛待他,他却还是这样好心又善良。
从街边听到有人遇难就匆匆忙忙赶来,面对这样恶心的池子也一马当先冲在前头,此时又了解到他还给自己定了个奇怪的规矩,不管教弟弟,反而约束自己,倒显出一种别样的亲密与疼爱。
——这人应该是生活在对孩子要求颇高、但整体还算相当和睦的家庭之中,只有那种家庭才能教养出这样的性格。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想着。
见气氛又冷下来,加茂伊吹将五条悟朝身上又托了托,防止他脚尖沾染胃酸,在没必要的时候受了伤。
他突然开口:“说起来,在我们出去后,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五条君。”
五条悟一愣,紧接着眼底便浮现了些许嘲讽的神色,仿佛说着“果然如此”。
“说来听听。”
他如此回答道,语气中是遮不住的冷。
第11章
仿佛没有听出五条悟语气中蓦然出现的冷意,加茂伊吹若无其事道:“这里不是第一次发生咒灵伤人的惨案,一向会积极做出响应的咒术界却没采取任何行动,也许的确是一时疏忽,但难免还是让人觉得不安。”
“即使我们今天将这只咒灵祓除,也不能保证此后不会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弄清这只咒灵至今还能逍遥法外的原因就格外重要。”
即使这本该是一场交易,加茂伊吹仍然放低姿态,显出了十二分的诚恳:“我不在东京居住,本身也人微言轻,之后还要麻烦五条君在这事上多花些心思,直到查清真相为止。”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或许会不方便吗?”加茂伊吹似乎显得有些窘迫,“果然,是我太冒昧了。”
五条悟没回话,稍微过了会儿后才追问道:“还有吗?”
加茂伊吹晃了晃头,一味说着别在意,耳尖都微微发红。
“总之……等我回家后,托父亲上报到有关部门也是一样的。”他花了点时间使心情平缓下来,语气也重新变得温和,“刚才的话……抱歉,我无意为你施加压力。”
不知为何,五条悟心头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怪异感觉。
他想探头看看加茂伊吹说话时的表情,又怕重心突然晃动、给对方增添额外的负担而不敢动作。
直至此刻,他还在因为这个委托感到难言的不适,只不过这份不适的来源并非真如加茂伊吹所说的一样,调查此事会令他感到为难或麻烦。
那些与本家攀到几百年前才能找到相同血脉的远房亲戚,几乎能够毫无负担地挂着将他奉若神明的微笑,做出阿谀奉承的样子,将腰几乎弯进地底以谋求些什么。
金钱、权势、地位、名声——五条悟只是见过太多更有分量的要求。
或许是因为真的非常疲惫,不断有汗水从加茂伊吹的额角与鼻尖扑簌簌地滑下。
五条悟有时会扯着袖子擦一把他的眉尾,以免汗珠滚进他眼里,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加茂伊吹也会为此不厌其烦地道谢。
如同那些亲戚一样,加茂伊吹在说话时也微微弯着腰,但压低他身子的不是贪名爱利与攀附权贵的心思,而是一个六岁的男孩。
五条悟不了解加茂伊吹,但他心中隐约有种预感,即使此时和加茂伊吹一同存活下来的男孩不是名声响彻咒术界的六眼术师,而是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受害者,加茂伊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归根结底,加茂伊吹这样的好人的确少见,五条悟却也不是会被突兀出现在人生中的些许善意打动的性格。他如同品味食物般细致地将心头的情绪嚼了个遍,然后又找回了寻常的平静。
使五条悟回过神来的是加茂伊吹的呼唤。
“五条君,马上就要上岸了,还请你做好准备。”加茂伊吹没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或许是因为终于要结束这漫长的一程,他的语气中多出了些从未有过的轻松。
“你说的事情,我答应了。”五条悟收敛了刚才的许多想法,终于给出了回应,“该怎样告知你结果?”
加茂伊吹愣了愣,答道:“我不用知道。”
这次事故本质上是神明为他与五条悟创造见面机会的突发事件,背后真相最糟糕也不会涉及到什么能够颠覆咒术界的阴谋,最多可能只是有关人员欺上瞒下,以五条家的力量,完美收尾只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工夫。
加茂伊吹以退为进,没想到五条悟真应了下来。
在终于返回到更加干燥的肉壁上时,加茂伊吹脱离了胃酸的浸泡,左腿火烧般的疼痛却更加明显,让他觉得那已经不是立在地面的脚,而是烤在碳块上的肉。
趁五条悟还伏在他背上,他飞快低头看了一眼,腿上是一片发黑发紫的血肉,模糊成一团,此时被赤血操术控制着贴合在小腿的位置包裹着骨架,勉强还能看出原本流畅的线条。
——这比他预想中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加茂伊吹此前的心理建设再也没了用处,他想到不用为左腿也装上假肢,终于松了口气,却也正是因为精神在此刻猛然懈怠下来,强撑着身体运作的核心便突然宣告起罢工。
五条悟只不过是刚站稳脚跟,加茂伊吹已经重重跪在了地上,在意识到身体发软的瞬间,他眼疾手快地解开了打成结的衣摆。
在小腿的疼痛飙升到极致之后,大概是大脑擅自采取了行动,加茂伊吹蓦然感到无比轻松——他的左腿没了知觉,那种煎熬的感觉顷刻间无影无踪。
他一时间有些晃神,随后又想起了一个设定:人气变动将会影响他的运气与身体状况,说不定现在的片刻安宁也不仅仅是身体的自保措施,而是人气上升的实时反馈。
察觉到这个可能性,加茂伊吹心中五味杂陈。
在人气排行中,五十名外的角色算是配角中的配角,因为人气整体较低,竞争并不激烈,通常与重要角色产生接触便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名次。
五十名是个分水岭,排名靠前的角色大多已经进入了人气影响命运、命运反推人气的正循环中,加上本身已经拥有一定固定读者群体,竞争的难度与以往便再不相同,甚至前进一个排名都并不容易。
加茂伊吹此时还只是作品中的无名小卒,他几乎不能想象自己该如何才能像黑猫所说的一样,以压倒性的优势稳稳登顶人气排行榜。
——他已经付出太多惨痛的代价了。
五条悟被他突然跪倒的动作惊了一下,皱眉问道:“你怎么样?”
他下意识先看向加茂伊吹的双腿,此刻被衣摆挡住,没露出什么血色,愣了愣神,这才想起假肢不会流血,略略放下了心。
“……还好。”加茂伊吹脸色苍白,勉强勾起一个微笑。
五条悟只以为他是劳累过度,又受到了咒灵术式的影响而变得虚弱,即刻便朝此前观察出的薄弱点走去。
在血腥而粘稠的咒灵腹中,加茂伊吹第一次亲眼见到六眼术师的实力。
顺势术式·苍在五条悟掌心凝聚,形成了一个满是压迫感的漩涡,空气中的咒力被其吸引,如同逐火飞蛾般卷过两人身周,最终全部投入那个压缩了庞大力量的小型黑洞之中。
咒力飞驰时带起的狂风吹起五条悟的衣角与鬓发,加茂伊吹从稍远处呆呆地注视着他的侧脸,感到那双澄澈的苍天之瞳都在发动咒术时成了分外明亮的光源。
像是无尽雨夜中永不熄灭的天灯。
术式朝着指定位置击出,轰然炸响两人逃生的希望,在横飞的血肉之中,新鲜空气疯狂从五条悟破开的大洞中涌入,冲淡了鼻尖难闻的腥臊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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