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竹涧
他抬起满是新旧血痂的小手挠了挠头,小声道:“我知道了,在地狱好像不用挨饿,也不用被关在这个小房子里挨打……我们能不能早点去地狱呀?”
塞里加记得很清楚。
那几个大孩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扭曲又奇怪,他那时说不上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不甘?
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
因为他们不久后,都不在人世了。
记得这段往事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塞里加看着大祭司,看着这个造成一切族人惨剧的始作俑者,数不尽的悲哀痛苦和愤怒都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恨不得抓起他,把他千刀万剐!
但有人拦住了他。
是那个受大祭司教导恩惠,由大祭司救下送回无数族人的塞里加。
左右维谷,进退维艰。
他站在这里,往哪处走都是错的。
恩怨是非,还能算得清吗?
他好像隔着时空,懂了圣子看他那一眼的怜悯。
大祭司站了起来。
他对上塞里加痛苦扭曲的脸,语气里满是讥嘲。
“云下原那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破地方有什么好?你看看这王城,你看看这人间,山川湖海,沙漠荒原,何其辽阔!而我们族人偏偏只得被困在一隅之地,从生到死,无缘看见一眼,更不必说享受,凭什么?凭什么!这就是宿命?这算什么不公平的宿命!”
他说着说着,便不复冷静,咬牙切齿,怨愤仇恨从伪装多年的平静之下破土冲出。
“我们都是人类,同样身负原罪,凭什么其他人类都能自由自在,我们一族却得像被圈养的畜牲一样终身不得离开天界山脉!”
大祭司一挥袍袖,桌上杯盏被他通通拂落在地,丁零当啷,摔得粉身碎骨。
“那你让我们一族离开云下原就是为了让我们几乎全族灭绝吗!”塞里加咆哮着,怒火中烧。
“我不这么做,那群老不死的怎么可能放人!”大祭司却比他更愤怒更激动。
“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那么爱多管闲事!他们不过以命相逼,偏偏那群蠢货族人还真的被他们唬得不敢出去!轻易死了真是便宜他们了!我真恨不得把他们生剥活刮!要不是他们,我又何必出此下策!我又何必,又何必,伤害他……”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忽地落了下去,低得近乎喃喃自语。
像是……
痛苦至极。
片刻后,大祭司恢复了冷静。
这么多年,他终于能彻底地,宣泄一次,积年压抑的痛苦与恨。
够了。
他盯着面前的塞里加,语气又变得冷淡:“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除非你想看着我们族人再次大败,沦落到比从前更不如的低贱处境,否则,你必须得按我说的做。”
大祭司忽地笑了起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握柄处雕刻着如无数蛇缠绕一起的诡异花纹,透着被血腥浸泡过的红。
他把匕首扔到了塞里加跟前。
“不按我说的做的话,那就等着全族被清算,再被哪国人类压在头上,彻底翻不过身,永生永世代代为奴,你看过的惨死之状可能会降临到任何一个族人头上。”
塞里加不知何时已经满眼血丝,声音暗哑:“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现在,你只用找机会完成最后一步。”大祭司从喉咙里发出森冷的笑声。
“——用这把匕首,割下狄曼图雅的头颅,以狄曼图雅的血肉,铸就你的王座。”
*
树下又只有大祭司一个人站着。
他站了很久,才回过神似的,慌乱地跪在地上,不顾污泥沾上他的衣摆,奋力去捡拾横斜在泥土里的碎瓷片。
很快,他的双手都被锋利瓷片割得满是血口,但他却像毫无知觉。
不能发脾气,发脾气也不能摔东西。
这是那个人告诉他的。
他刚才竟然忘了。
大祭司看着自己的手。
曾有很多人好奇过,大祭司为数不多露在外面的肢体中的双手为何多年如一日。
祭祀们高傲地说他青春不老,或是外貌全凭自己喜好。
但他自己却知道。
并非如此。
因为他只见过兰洛提这样的双手。
那时候他还不是“兰洛提”。
他还是阿赭。
从水牢里逃出去,顶着族老的恶咒,凭一口不甘的气硬生生跨越天界山脉,身受重伤,濒临死亡,被云游至此的大祭司兰洛提所救的祭山族少年。
作者有话说:
路西要是听说其他人对于圣子哥的滤镜估计会笑晕([狗头]
这些形容词到底哪个跟他有关系(x)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在路边捡受伤的男人回家(确信)
阿赭的身份暗示可以看前面的大小姐在祭山族水牢看见的字,还有莫涅弋南说的大祭司好像对祭山族的秘术很了解呢[狗头叼玫瑰]只是他看上去像是单纯在找茬所以没人信)
圣子哥什么都知道,但依旧践行看破不说破,尊重他人选择的作风[三花猫头]
第87章 不如不见
“多谢您, 若没有您,我们一家都得……”
老妇人说着便眼眶通红,牵着年幼的小女童就要对着面前戴面具的男人跪下去。
小女童还不到年纪能够理解祖母的激动, 她只顾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好奇地问:“您为什么戴着面具呀?”
兰洛提弯下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温声道:“我的脸受伤了, 很吓人,你看到了会做噩梦的。”
小女童歪头想了想, 道:“大祭司也戴着面具, 他的脸也受伤了吗?”
兰洛提的手一顿。
老妇人大惊失色, 一把将她拉回来捂住嘴, 慌慌张张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没有衣摆上绣着白蔷薇标志的人以后才轻轻拍了一下她:“闭嘴, 别乱说话!大祭司不是可以议论的。”
老妇人转头满脸惶恐,冲着兰洛提频频道歉。
兰洛提摇了摇头。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包,取出一枚蔷薇花模样的糖, 蹲下|身,放在瘪着嘴快要哭出来的小女童手里,轻声道:“他伤的不是脸, 是别的地方,伤得很重很重。”
小女童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糖, 新奇地举在手里看了又看, 许久才珍惜地放在嘴里。
到底还是小孩,吃了糖便想不起刚才的不愉快,还追问道:“那他还可以好起来吗?”
见他如此温柔亲善,小女童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我听大人们说他现在很严厉, 和以前很不一样,简直像是两个人,那他的伤好了以后,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兰洛提一默。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
老妇人赶着去投奔儿女,眼见已经日暮,便也不再耽搁,带着小女童和兰洛提道别,随即便匆匆离开。
兰洛提站起身,目光从她们离去的背影身上收回来,平静道:“您已经看了很久,还要看下去吗?”
他身后的高墙上传来一点儿动静,随即是一声嗤笑。
兰洛提转过身,仰起头,就见那位从斗兽场买下他的主顾坐在墙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夕阳暖黄的光辉在他如墨的长发边缘镀上一层荧光,他似乎很喜欢金饰,发上腰间耳边都缀着特殊纹样的金制品。
在他身上,却不显沉俗。
无论怎样华丽奢贵的衣饰,都不过是他的陪衬,任何人第一眼看向他,总会先看见他的容貌。
然后便被攫去所有注意力,再难观察到其他。
此刻,他垂下眼,面上没有惯常的笑,神情冷淡,注视着兰洛提。
兰洛提兀地想,现在的他,看上去,竟然,与那些覆了面的神像,颇有几分相似。
但怎么可能呢?
谁又能与神明相提并论?
谁也不能。
兰洛提对他笑了笑:“您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呢?”
路西法没有下去,他侧身撑在墙檐上,一条腿支起,一条腿垂下,全无仪态。
“我想听你说说阿赭。”
兰洛提一愣。
他没想到,路西法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他颇有些恍惚。
路西法全然没有自己在为难别人提起不堪过往应有的不好意思。
他也不担心兰洛提会拒绝。
毕竟他可是……
耶和华亲自选的大祭司。
路西法眸中渗着不易察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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