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竹涧
少年的住处并不太大,只是这城中无数居民家最常见的模样。
他家中摆设并不多,却可见出温馨,他见这位衣饰华贵的客人打量四周,颇为赧然:“请您稍坐,我去倒水。”
“不需麻烦,随意即可。”阿斯蒙蒂斯转头看见他行动迟缓,行走似有不便,当即眉头紧皱,起身握住他的手腕,“你的腿怎么了?谁伤的?”
少年被他攥得“嘶”了一声,又惊讶又茫然,不解道:“我……我自己摔的呀。”
阿斯蒙蒂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过度,连忙放开他的手,掩饰道:“我一路来见到了许多被盗匪伤害的人,还以为你也是……抱歉。”
少年理解地笑笑,将一杯水递给他,有些好奇:“那您也是因此与仆人失散的吗?”
阿斯蒙蒂斯看上去像一位贵族,孤身出现在这市井间属实奇怪。
“不是。”阿斯蒙蒂斯看着他,眸中神情复杂,面上却还是一贯的笑容,“你可以大胆地猜猜看。”
他接过水一饮而尽,少年见状,笑出声来,好心提醒:“您以后可别随意接过旁人的东西就入口啊,您一看就非富即贵,倘若别人起了坏心,在里面下毒可怎么办。”
“这世上还没有能让我无能为力的毒丨药。”阿斯蒙蒂斯眼也不眨道。
“那您一定很厉害。”少年想了想,但他想象不到怎样的权势才能百毒不侵。
“不,我很无能。”阿斯蒙蒂斯看向空空的杯底,“曾有个人很信任我,而我却令他陷入了绝境。”
不管这唯一的听众是否愿意,阿斯蒙蒂斯自顾自地说起往事。
当年的他很喜欢来人间。
也不会做什么,就站在某处街头巷口,仗着往来人群看不见他,放肆地观察世情百态。
直到某一次,有人不慎在他身侧打倒了整桶刚从井中汲上来的水。
那个瘦弱的少年对着他连连道歉,脸上全是惶恐忐忑。
阿斯蒙蒂斯看向他,颇觉惊奇,他听说过至纯至善的人类可以看到路过人间的天使,却未想到自己竟也能遇见这么一位。
不过从周围人类的窃窃私语和嫌恶的目光可以看出,他的处境可不算好。
“他怎么又在自言自语,那里哪儿有人?”
“早就听说他脑子不大好,异于常人,不然赞礼大人为何那么照顾他。”
“他这种一出生就害死母亲,又连累父亲伤残的不祥之人,哪里值得赞礼大人费心!”
少年听着周围的议论,低下头,慌乱地想捡起木桶离开,但这片地沾了水,又叫他滑倒,周围的私语转成了大声的嘲笑。
但随即,都变成了哀哀惨叫。
“谁踹我?”
“我的新衣服!这满身的泥可怎么洗!”
少年惊讶地抬头,却见周围那些嘲笑的人竟不知为何通通摔了个满身泥。
这附近的土地,好像也没有这么湿润吧?
他们看向少年的目光添了几分恐惧,随即立刻都起身离开。
少年迷茫地回头,却见那雪白的衣摆委顿在地,锦衣华服的青年蹲下丨身,帮他扶起木桶,眨眼间,整桶水恢复如初。
他呆呆看着那不似凡品的额链发饰,嗫嚅道:“……谢谢。”
阿斯蒙蒂斯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扶起来,让湿泥自觉地褪下,显露出少年本身满是补丁的破旧衣服。
阿斯蒙蒂斯心中一叹。
少年看着太瘦弱,他摸到了他的骨头才知他竟已快成年。
乱世中苦命人不知其数,人类却不知同舟共济,反而越发拜高踩低,媚强凌弱。
就好比这少年,本也没有伤害他人,不过是命运坎坷,却被冠以“不祥”之名孤立欺凌。
好似有个更惨的,就能衬出自己没有那么惨。
阿斯蒙蒂斯不理解这种行为。
但天使不能插手人间的事,稍作惩戒已是极限。
阿斯蒙蒂斯松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少年在他身后,鼓起勇气问:“您是天使,对吗?”
阿斯蒙蒂斯没有回答。
这是他们见的第一面。
第二面,是阿斯蒙蒂斯数月之后再一时兴起。
天国的光阴流逝总是默然的,当阿斯蒙蒂斯降落在人间,恰又遇见那个少年,才有一点时间似乎过去了挺久的真切感受。
反正久到那些人忘记了莫名其妙摔的跤,又开始欺负那个少年。
这次是嬉笑哄抢一个他的木雕摆件。
“看你藏得这么严实,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是个歪歪扭扭的丑东西,啧啧啧,我记得你父亲没残废前也是能工巧匠,怎么你就这么笨?该不会……你不是他的亲儿子吧?”
众人哄笑,彼此交换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一向软弱的少年发疯似的朝他们扑过去。
他比之前更瘦了,完全不会是那些身强力壮的人们的对手,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以卵击石,但他忍不下去这些对于他挚爱之人的恶意揣测。
可这次,他如有神助。
一拳就能将那些人打得飞出去。
意识到今天又不对劲,他们纷纷落荒而逃。
少年捡起木雕,珍重地擦干净,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将木雕放回原来的位置。
阿斯蒙蒂斯看过去,那里是一个藏在大树里,被藤蔓遮盖掩藏着的小小的台桌,木雕摆件放在正中,而在它身前,少年郑重地放了一小捧鲜嫩的露薇花。
阿斯蒙蒂斯左看右看,也没认出那木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难不成是……
神像?
不会吧。
雕成这样,都可以说是渎神了。
他忍不住开口,委婉提醒:“苍生皆有灵,父神不喜他人折花供奉。”
当然了,父神最不喜的是人类。
折不折花都不喜。
若是祂喜的路西菲尔,那就是把整个伊甸园烧了都未必有事。
不过这话就不必说了。
重点是但凡有供奉之物,必然会进入天国审查流程,其他天使看到这雕像不定会怎么想,还是让他别这么干的好。
少年回头看见他,既惊又喜,羞愧道:“这……这不是父神,我们人间的规定,只有最好的工匠才有资格雕刻神像。”
不是父神?
阿斯蒙蒂斯再看向那木雕,从它身后的几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判断出,似乎是天使?
但不像是市面上常见的米迦勒或者加百列的形象。
他又看见那雕像额前似有什么雕刻痕迹,脑子里转过一圈天国常见于人间的数位天使,好像,只有他,喜欢佩戴额饰?
“这是……我?”阿斯蒙蒂斯不太自信地问。
他在人类眼里的形象竟然有这么古怪吗?
少年羞涩地低下头,怯怯道:“我手艺不好,对不起。”
阿斯蒙蒂斯看了看那造物主本神来了都未必认得出这是他的木雕,难得违心道:“还行吧。”
他想了想,又道:“我帮你只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如此。”
少年抬起头,诚恳地看着他:“我也许不过是您随手帮助过的千百个人类中的一个,但您是我十七年生命中唯一一个非亲非故愿意帮助我的存在。”
因为接受到过的善意太少太少,所以哪怕只有一点,他也万分感激。
阿斯蒙蒂斯移开目光,决定还是不告诉他自己其实只能知道他供奉了什么,但不能收到。
罢了罢了。
自那以后,兴许是有点点心虚,阿斯蒙蒂斯便会时不时去看看那少年,顺手教训一下试图欺负他的人。
少年日日供奉露薇花。
他有时会对着木雕说几句话,却从来报喜不报忧。
他不希望阿斯蒙蒂斯为他出气,纵使见面时刚被欺负过,他看着阿斯蒙蒂斯依旧是眼眸明亮,透着纯粹的欢喜,只与他说开心的事。
但他的生活里世俗意义上的值得开心的事其实很少。
于是往往也只是他养的露薇花最近又开了许多,赞礼大人又表扬他有悟性,今天他的父亲没有喝得烂醉如泥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这样的事。
阿斯蒙蒂斯从来没有不耐烦,他都听完,偶尔回一两句话。
有时候,少年也会与阿斯蒙蒂斯说他的迷茫。
“赞礼大人说我们应该爱所有同胞,应该心有无疆大爱,原谅他人的罪过,救赎他们。可是……他们有的人不是好人,我不想爱他们。比如住在大槐树那边的那个人,我看见他偷他妻子的首饰去卖了,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呀。”
“没关系,他妻子也偷了。”阿斯蒙蒂斯冷不丁开口。
“啊?她偷什么了?”
“偷人。”
少年目瞪口呆。
许久后,他忽地笑出声来:“您还会说笑呀。”
当然会了,他又不是石头木头。
只是阿斯蒙蒂斯深知不可与人类交际太深的规定,不想给少年带来麻烦。
少年笑过之后,问他:“那您呢?您喜爱人间吗?”
阿斯蒙蒂斯想了想,如果爱观察人间也是爱的话,那应该就是吧。
得到他的回答之后,少年低头想了很久,抬头时,郑重地说:“那我也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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