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xilefour
眼看这要变成全武行,其他球员赶紧拉架,但科科瓦奇能感受到他们的视线都在有意无意地看着坐在自己座位上,沉默地用球衣盖住脑袋的莫德里奇。
他是球队的队长和大脑,是战术上的第一责任人。
但他没有说话。
有人看不过去了,明明现在最需要领袖站出来整理问题,结果他却哑巴了,小声却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也许有些人脑子里装着比比赛更重要的事吧······比如怎么在法庭上回答问题。”
一个水瓶在他脚边炸开,巨大的声音让原本还在争论的更衣室一下子哑火了。
科科瓦奇面无表情迎着众人的打量。
这个场合按道理来说轮不到他出头,但他实在受不了这么赤裸裸的讽刺,尤其是针对莫德里奇的。
克罗地亚更衣室内部的派系有点乱,这些人分为海外派、本土派,本土派也分哈伊杜克系,因为萨格勒布迪纳摩俱乐部在国内联赛的霸权,其他国内俱乐部出身的球员会抱团。
海外派以莫德里奇为首,他们从萨格勒布迪纳摩起步,以此为跳板去到海外顶级豪门,但同时这个派系的球员和现在深陷贪腐案的马米奇牵连很大。
克罗地亚追崇战士风格的球员,所以即使也有海外职业生涯的曼珠基奇因为作风顽强、身体强悍的战斗风格,被视为本土派领袖。
乱成一锅粥的局面里,科科瓦奇是为数不多可以明哲保身的人,他年纪虽小,也从萨格勒布迪纳摩起步,但他当年急着离开萨格勒布迪纳摩,已经和球队完成切割,同时他又有两座冠军在手。
科科瓦奇阻止了这个年纪比他还要大一点的球员的声音,更衣室安静了,但不代表事情解决了,曼珠基奇受不了这样死寂的氛围,摔门而去。
这像一个信号,大家陆续离开了更衣室,科科瓦奇重新开了瓶水,沉默地看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整个更衣室只剩下他和莫德里奇时,他起身,拍了拍莫德里奇的肩膀说:“走吧,只剩我们了,别告诉我你在哭鼻子。”
莫德里奇已经取下球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从他这个视角看去,他完全变成一个金色小猫,咪咪小一点。
科科瓦奇开车,把沉默寡言的猫带回他在萨格勒布的住所。
他又做了夜宵,不一定有心情吃,但踢了这么久,晚上饿了也不好。
做好后,他把人带过来,让他吃,他很听话,说什么做什么,只是科科瓦奇看着他沉默地进食,双眼放空的样子,明明没有吃东西,却宛若如鲠在喉。
他突然也很烦躁,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起身往客厅去,莫德里奇身边像虹吸了所有的负能量的高压场,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他理解。
现在不止是面对失球那么简单,球队濒临出局,他作为队长,队友和球迷已经开始质疑他的能力,他看似是领袖,实际在马米奇案的影响下,已经形成权力真空。
他原本是励志模板,一个从战火走出来的世界顶级中场,多么亮眼多么鼓舞人心的头衔,现在成为法庭的懦夫、更衣室分裂的根源,民众以前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恨他。
更甚的是,他们很有可能就此在世界杯出局,他不再年轻,随时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届世界杯。
他只想踢球,但现在连球都没有了。
坚持半生的信念,随之倒塌。
曼珠基奇他们原本是支持莫德里奇的,30岁总比20岁懂更多,他们知道莫德里奇的无力,并不觉得他不能站出来就是懦夫。
但如今牵扯到他们的利益,他们不能再平和下去,他们需要莫德里奇发挥出他的领袖作用,在球场上振臂一呼,带领球队走向胜利,也知道如今他说什么都是错的,他只能沉默,可偏偏他最不能沉默。
这么割裂、拉扯的一幕,让他们在理智上知道莫德里奇做对了,情感上还是会埋怨他。
这不全是他的问题,现在变成只能是他的问题。
科科瓦奇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他已经联系了他的朋友和维托里奥,莫德里奇最大的危险已经消除,但这件事就像他自己说的,不会彻底解决,也不会有胜利者。
科科瓦奇站在庭院里,突然很想叫一嗓子,夜空是那么澄净,却阻止不了他的心头蔓延开的阴影。
“你看起来不太好受。”
科科瓦奇回头,屋里的人双手插兜,看起来潇洒极了。
和刚才的沉默相比,看起来好多了。
“困了?明天我们要回马德里,可以睡觉了。”
“我把碗洗了,去做些运动吧。”
他很轻松地说着,科科瓦奇察觉到不对劲:“现在?你会吐出来的。”
他说的运动绝对不是平常的运动。
“那就休息一会。”
科科瓦奇严肃地提醒他:“卢卡·莫德里奇,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了。”
他们明天还要回马德里,准备俱乐部的比赛。
面对他少见的严厉,莫德里奇的选择是低下眼,脸上隐隐露出了可怜的表情,再抬起看他时,眼底带了点水光。
在更衣室没反应,在他面前还知道挤两滴泪。
科科瓦奇叹气,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不答应他就是罪大恶极。
“休息一会,”他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拍拍他的后背说:“或许睡一觉会好。”
“我不。”
还倔强上了。
科科瓦奇着重摸了摸他的发尾,“有时候真不想顺你的意。”
这个夜晚是漫长的,灯的影子在他眼底晃,生、死、性、爱这些极端的情感仿佛都在他的身体里,凝结成一团,让他忍不住俯过身,手指死死抓着床边干呕起来。
科科瓦奇慌了神,一边帮他顺背,一边下意识伸手,想接住,结果只有几滴滚烫的、仿佛带着千斤重的泪珠砸在他的手心。
烫得他心底皱成一团。
意识到莫德里奇哭了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恐慌,他很害怕,他害怕自己这样的人救不了莫德里奇。
他曾经是一个情绪糟糕的家伙,整日陷在泥潭。
而莫德里奇对他来说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他是那么平静,仿佛没有任何困难可以打倒他。
他感觉血液变冷,竟然在这个夏末的夜晚出了一身冷汗,他愣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莫德里奇倒下来,整个人不住地颤动着,后背的肩胛骨像一对即将振翅欲飞的蝴蝶。
他想逃,可就在下一秒,他听到了他极力压制却失败的抽噎声,好像被操控一般,他的手往下穿过他的胸口,把他带起来,让他后背靠在自己胸膛。
莫德里奇柔顺地任他摆弄着,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看着怀里的人,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不能让他在这个地方独自一人。”
父母已经离开了很久,久到他忘了当时他们知道这是一个有缺陷的孩子时也没有放弃。
在最初,是有人帮助他的。
莫德里奇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臂上,那些五颜六色,带着童趣的纹身,像干涸的土地,得到了滋养,他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说话,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窗外的夜越来越深。
怀中人的哭泣终于渐渐止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科科瓦奇把他小心安置在床上,起身离开。
莫德里奇侧躺在床上,背后突然少了温暖源和轻柔的抚摸,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他的眼睛,也挡住内里的脆弱。
“来,喝点水,你哭成这样,明天会头痛的。”
球员不能乱用药,科科瓦奇对这个比较有经验,把他扶起来,温水递到他嘴边,看他小口喝着水,同时用热毛巾给他擦后颈和额头。
毛巾用热水烫了一会,擦两遍后再敷在额头和后颈。
科科瓦奇用手指滑开黏在他眼睛上的头发,露出底下哭得红彤彤的眼睛,莫德里奇下意识想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用手牢牢固定着脸。
现在是他最脆弱、不堪的时候,可他迎上爱人的视线,却没在他眼里看到任何厌恶。
“有一瞬间,我愣住了,我想跑,可是我知道你需要我,这才是伴侣的意义,不是吗?”
“你见过我的脆弱、我的眼泪、我的痛苦,我却没有见过你的,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那个冷静理智的前辈。”
“你在我的人生里是很重要的角色,我的底线是不能失去你,所以你的底线是,不能放弃自己。”
“而且以我近20年的人生阅历来看,这绝对不是最严重的危机,未来仍然会有很多突发事件,但我们还是会大获全胜,像那座欧冠冠军。”
莫德里奇笑了,他垂下挂着泪珠的睫毛,说:“那是你的欧冠冠军。”
“就知道你还记得这一茬······未来肯定会有属于我们的,我们可是强强联手。”
科科瓦奇揉了揉他有些发烫的脸颊。
像是病人一样被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离开的一瞬间莫德里奇在想会不会是自己这个样子让他感到害怕,他从来没在他面前展露过脆弱的一面,现在他知道,有一个人知晓他全部的真实,且并未离去。
如他所愿,原本还在一抽抽发疼的太阳穴平稳了许多。
“我住过那种房子,墙壁薄得能听见所有声音,但没一种声音是给我的,那时我觉得,把一切都砸了,包括我自己,是最痛快的结局。”
“后来我住进了厚实一点房子,我能听到我的声音了,还有我家人的。”
“我不后悔付出这一切换来今天,如果你知道我在波黑联赛的经历,你会明白我其实已经尽力了,我这个从难民营里走出来的孩子,现在能在皇马踢球,绝对不只是我自己的努力。”
少年莫德里奇极其瘦小,经常是对手重点冲撞、下黑脚的对象,作为背井离乡的难民,他也时常遭到本地孩子的霸凌,这种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一直持续了很多年。
在崇尚身体对抗的巴尔干地区,他这种技术流球员会被视为“软蛋”,也因为瘦弱,在成名前,几乎是被下了职业生涯死亡通知书,没人相信他会成功,这种质疑本身也是一种欺负。
甚至于他不惜罢训,也要去到皇马那一年,因为发挥不好,被评为西甲年度最大水货。
他一直承受着外界的质疑,仿佛他球员选择就是错的,从头到尾错了二十年的,他应该回家接着放羊,如今只能从事一份普通的工作。
以前他会哭,后来发现哭没用,他逐渐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练就极快的出球技术和出色的大局观,也锻炼了他坚韧的性格,他已经习惯了这样那样的声音,并不能把他打倒。
可对上马米奇的事情时,他会梦到以前那个自己,瘦瘦小小,仓皇无措,在那样举目无亲的地方连眼泪都流干了,也找不到生存的希望。
马米奇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拯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是个很安分的人,即使让马米奇拿着他未来所有的转会费中50%的分成。
“你没有听到过炸弹在耳边炸开的声音,你听过你会意识到,今天或者明天,你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只想踢球,同时为我的家人提供一间房子,可以阻挡寒冷、饥饿、战火。”
科科瓦奇在心底不能理解莫德里奇为什么不愿意在他的帮助下硬刚马米奇,因为如果是他,即使和马米奇拼个你死我活,他也会这么做,他长期和世界处于断联状态,他不会畏惧那颗随时落在头顶的炸弹。
现在他明白了。
“我不会放弃我自己,我现在只是太累了,只是刚好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一起了,我很难处理好。”
毛巾冷了,科科瓦奇出去再泡一下,给他重点擦擦额头和后颈。
散发着热气的毛巾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莫德里奇觉得自己的毛孔都舒张了。
“先睡一觉吧,事情会得到解决的。”
他的脸上带着泪痕,科科瓦奇小心帮他擦去,然后把毛巾放回去,上床四肢并用抱着他,让他得到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