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衍兰
“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其实人生已经没什么可活的了。”三枝叹气道,“所以当每晚和我同床共枕的妻子和儿子联手试图谋害我的性命时,我并没有多少惊讶,只剩下平静。”
他想,果然如此。
不可能有人会心甘情愿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那些人也不可能毫无目的就塞给他伪造出来的家人。
“所以在关卡中,摆放着的是整桌入口即死的内脏作为菜肴。”中原中也联想起过去,将一切都串起来,“对当时的你来说,那两位所谓的家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剧毒,虚假,荒诞。如果真的放入口中接受,就会被同化成彻底失去自我意识的傀儡。
“再之后就是97岁。”中原中也叹了一口气,“我想,那段时光就不必听你再复述一遍了。”
纯白的房间,没有出口,没有窗户。
只有药物和垂垂老矣的身体。
那是三枝的结局。
最终,三枝还是被认定为失败品,关进了纯白色的小房间,在里面孤独而痛苦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那是他逃了一辈子也未能逃出的牢笼,也是失败而徒劳的一辈子的证明。
所以在最初那片漆黑的骨灰盒中,通关的方式是写下那句话——
“请让我长眠于此。”
因为现实过于痛苦,如同提线木偶般活下去的生命也过于苍白。不如永远化作一堆骨灰,在窄小的盒子中被永久封存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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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没有失去意识。”中原中也敏锐地指出问题所在,“你也未能真正安息。”
“其实从之前我就想提问。究竟是怎样庞大的势力,才能完美地操控你从出生起接触的一切环境,将像你这样人类的一生作为观察的实验品,甚至还能监控并操纵你们的思想。”
“这样的势力,真的存在吗?”
“如果是我原本的那个世界,当然不存在。”三枝身上的情绪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间,中原中也从身体里另一个灵魂身上品味到了极深的苦涩,“但如果,我生活的整个世界都是实验场呢?”
中原中也呼吸一窒。
脑海中隐约的猜测终于落于实处,他咬牙,缓缓呼吸:“是闯关系统。”
他早该料到的。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够操控无数人类的一生走向,用无穷无尽痛苦填塞他们的精神和**;又是谁将已死的人唤醒,连悲痛黑暗的过往都要被粗暴地扯出作为素材,构建拼接出所谓的关卡。
除了所谓掌控着无数闯关关卡的系统外,还有其他选项吗?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三枝扭过头,望向湛蓝色的天空和热闹熙攘的街道,语气中却缠满丝丝缕缕扯不断的痛苦,“被做成关卡后,我才明白这一切。”
他的痛苦与压抑全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他如同悲剧的生命也只不过是为了构建关卡取材而扭曲成的一段素材。
甚至就连身处的世界,也不过是闯关系统庞大素材库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
哪里有什么实验?不过是妄图用人工制造的阴暗与背叛来浇灌出最痛苦扭曲的人生罢了。
“我已经忘记是从哪里获取的了,但他们都说,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三枝轻飘飘地说,仿若在自言自语般:“但对于我来说,幼年无人救我,青年朋友背叛,中年妻儿谋命,晚年一事无成。”
“真可笑啊,如果仔细琢磨,会发现我所经历的恰好就是人生四大喜事的背立面。或许这就是他们最初的灵感来源也说不定,只为了让我尝遍人生四大苦事。”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自己,大概是所经历的一切让我内心的痛苦积累到堪称庞大,到了哪怕是死亡也无法抹去的程度。”
“想必就连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它也觉得我的痛苦十分优质,所以才会选中我作为素材吧。”
中原中也沉默着,听着三枝堪称是自我挖苦的作乐。
他问:“你现在还想离开吗?”
“我又该怎么离开呢?”三枝苦涩道,“我早就成为了这个关卡的一部分,整个关卡就是我人生的具现化。就算我想走,也得存在着离开的途径才有可能啊。”
中原中也道:“那我呢?”
“你也自身难保。”
三枝沉重叹气:“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告诉你这么多内情吗?”
中原中也挑眉:“因为我是目前为止来到这里的玩家中,最合你眼缘的家伙?”
“......不止于此。”三枝凝噎了一瞬间,随即又低落起来。
“你应该知道这个关卡的名称吧?”
中原中也:“十死无生。”
“没错。”三枝肯定道,“但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关卡叫做十死无生吗?”
中原中也心中的石头往下压了压,他说出了自己藏在心底的猜测:“因为,时间在倒带。”
从最初的骨灰盒,到纯白房间中被认定为失败品的老年,再到孑然一身的中年时期,惨遭背叛的青年岁月。以及此刻,一切的最初,7岁时的儿时光阴。
“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中原中也陈述道,“从我进入关卡,被关进骨灰盒的那一刻起,一切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你该如何挽救已经死去的人生?
就像是反方向的时钟,越往下走,真相便愈发明朗。可当真正领悟到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玩家已经将三枝完整的人生经历了一遍,再也没有改变已经发生的未来的能力了。
怪不得,这个关卡叫作十死无生。
因为一切都早已被注定。倒带的光阴不会重来,正如玩家最终只能在时光洪流中伴随三枝一起倒退回没有未来的幼时,再往前走,经历过婴儿和胚胎时期,这个世界上便再没有三枝的痕迹了。
也再不会有玩家们的存在。
“你怕了吗?”三枝问他,“你马上就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了。我会随着关卡的运行而不断回到最初的原点,伴随着其他的外来者重新回到漆黑的骨灰盒中,但你通关失败便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这样,那不是更好吗?”中原中也反问他。
三枝愣住了:“什么?”
三枝落入了沉默。
不需要回答。中原中也从这具躯壳的眼睛向外望,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蓝天,有拂面的清风吹过肌肤,他便清楚了三枝内心的渴望。
“既然如此,那便尝试吧。”中原中也的声音很轻,但确确实实并非只是灵魂层面的发声,而是真切地从这具肉身的嘴巴中冒出来的字句。
极缓慢,却又好似在下定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吐出生涩的发言:“反正已经连死后的灵魂都被剪辑成为关卡的一部分,如此看来,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吧?”
左右不过是重回渴望的黑暗与安宁,魂飞魄散罢了。
三枝挤在这具身躯中,第一次感受到身旁那人灵魂深处散发出的温度。
宛如太阳那般,热烈灼目到令人几乎快要潸然泪下。
那是和东条裕也不一样的温度,如果说后者是温和包容的虚伪暖意,那么中原中也带给人的感觉便是可以摧毁一切的强大。但这份堪称是恐怖的强大又被极好地束缚着,于是带给周围人的便只剩下了热烈暖和的温度。
就像是太阳恒星,明明拥有将人杀死的温度和射线,可当阳光真正落于身上时,却只剩下了暖意和生命。
或许,他的人生并不会终结于此。
三枝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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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万字章节请查收
写着一章的时候,脑袋里的画面be like:
三枝:balabalabala
中也:(点头点头)(努力拉住灵魂深处的荒霸吐ing)
三枝:(一无所知地感叹)中也就像是阳光呢~
第149章 4.33
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好像终于迈出了许久以来都踟躇不前的脚步,三枝轻声开口,语气却坚定。
“好。”
话音落下,中原中也便感觉原本悬浮飘忽的灵魂往下一沉,落到了实处。
他抬手,果不其然,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完全落进了他的灵魂中。
心神稍动,原本即将飘落在中原中也头顶的那片绿叶便突然转变了方向,打着旋向旁边飞了出去。
一切都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无论是灵魂对身体的契合度,还是操控重力的异能,全部都回到了最初的水平。
就好像从来没有另一个人把控这具身躯一样,先前那种无法动弹的滞涩感也完全消失了。
“我有一个问题。”中原中也在脑海中开口,“现在的这具身体,到底是我自己的身体,还是你的?”
他并没有忘记三枝最初控制住身体时,说的那句话。
——我是这句身体的原主人,也是这个关卡的原身。
“对于这个问题,我并不能明确给出回答。这里的界限十分模糊不清,并不能简单地说这具身体属于你或者属于我。”
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三枝果然还留在中原中也的身体中,只是放弃了对身体的操控权。
他耐心描述:“严格来说,你现在所身处的这句身体并不属于任何人。虽然从外表上来看,这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乃至每一个分子都和你原来那具身体一模一样,但是它并不是你在这方被束缚的天地之外所拥有的原本的身体。”
“也就是说,它和我在关卡外的身体并不是同一个。”
三枝描述得虽然晦涩曲折,但中原中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挑眉总结。
“是的。”稚嫩的童音给出肯定的回答,“因为这里是属于我的世界,尽管扭曲而濒临崩溃,但它确实是从我的精神世界中衍生出来的天地。”
“在这片天地中,没有我的允许,是不可能出现任何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的。”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你现在所处的身体也算是属于我的一部分,所以我才能够如此轻易地进入并操控身体。”
“唔……也就是说,我现在正处于一个类似于投影的状态,对吗?”
中原中也思索片刻,做出了总结,“这并不是原本我自己拥有的身体,只是闯关世界为了让我进入这个关卡,从而复刻出来的一个投影。”
三枝:“从技术层面上来说,应该就是这样。”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对闯关世界的了解似乎又更加深入了些。
对方好似拥有着极大的权力。为了构建出这一个个关卡,甚至能够将一整个世界都变成培养皿,就像是养蛊那般,用痛苦与恶劣的情绪浇灌里面像三枝这样的试验品,直到从中获得最肥美的果实,直到痛苦与麻木贯穿一生后连死亡都无法使其消散,只能在如此庞大的负面情绪上诞生出扭曲的关卡。
中原中也此刻遇到的只有三枝这位侥幸保留了自我意识的人,但在三枝背后,是数不清的在闯关系统的刻意安排下,从出生起就被痛苦浇灌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