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坞伶羽
下午在和真田弦一郎的练习赛时就能看得出来,他的实力又再度加强了不少。
不管是网球还是剑道。
柳莲二若有所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嗯,剑道可以提升实力……”
真田弦一郎捏着烤肉夹子的手一顿,默不作声地将肉翻了一面。
别看他,他不会。
他学习的是普通的剑道。
酒足饭饱,大家摸着肚子走出了店门,迎着夕阳朝车站走去。
柳莲二和真田弦一郎走在最前面,低声讨论着什么,仁王雅治和柳生比吕士并肩而行,窃窃私语,丸井文太正揽着切原赤也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新发售的游戏。
冬晴悠背过身,面对着幸村精市,哒哒哒地倒退着走路。
似乎是想起来了今天发生的事,他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表情还是有点郁闷:“什么嘛……真的很像手打牛肉丸吗?”
明明姐姐每次训练完都会帮他治好的,难道就算是这样,他的脸也还是蓬松了一圈吗?
幸村精市眨了眨眼:“没有哦。”
在他看来,冬晴悠的外表确实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脸,水蓝色的发尾在风中轻轻晃动,鎏金色的眼睛清澈明亮。
但他周身的气质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眼神沉稳了一些,周身的气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打磨过了一样,显露出内里更加坚韧的质地。
像是被生活锤炼过的感觉。
不愧是Q弹牛肉丸。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那就好……”
冬晴悠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眼睛弯成了月牙,“对了精市,我姐姐说……”
在他絮絮叨叨讲着什么的时候,幸村精市突然感觉眼前暗了一下。
那不是天色的暗,而是视野中央毫无征兆地被黑色的雾气蒙上,他闭了闭眼试图驱散,但却没什么用处,那片雾反而开始加速扩散,就连声音也开始模糊了起来。
冬晴悠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那些音节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传过来,世界在迅速褪色,只剩下那片不断扩张的黑暗。
幸村精市想开口。
是想说什么呢?大概是“我没事”,或者是“稍微有点累了”之类的安抚的话,但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动不了,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
少年脚下一个踉跄。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最后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一双猛然睁大的眼睛。
一双茫然的、无措的、恐慌的眼睛。
第62章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色的灯光交错旋转,车门打开又关上,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急奔而入,橡胶轮碾过医院光洁的地面,发出急促而沉闷的滚动声。
幸村精市就在他面前被推入亮着红灯的抢救室,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透明的罩壁上随着每次呼吸凝结起薄薄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冬晴悠的视线死死锁在那片雾气上,像是要靠目光锁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他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大概是他刚认识幸村精市不久,两个人在附近的公园里玩,小孩不小心从秋千上摔下来时,膝盖被磕破了皮。
当血珠渗出来的时候,才六岁的幸村精市立刻就跑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小心地按在伤口上,担忧地问:“疼吗?”
冬晴悠摇了摇头,其实有点疼,但他没说,因为他觉得这点伤和他之前训练时留下的伤相比完全不算什么。
“那下次要小心一点。”
小幸村精市认真地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像新雪初霁的天空:“如果受伤了的话,要及时说出来哦。”
“因为痛是不能忍的。”
那句话冬晴悠记了很久,一直到如今。
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躺在担架上的人是谁?那个曾经对他说“痛是不能忍的”的人到底忍了多久?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忍的?
在那些笑着说话、温和回应他的日子里,这个人到底把多少东西吞进了喉咙里?
骗子。
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起,三个字刺眼得像是用血写成的,冬晴悠站在门外,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队服渗进来,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爬。
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边,听着细细碎碎的声音。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医疗器械移动的声音、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和交流声,通通都由那双被灵力强化过的听觉捕捉到,而后构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的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调整到了和门内那个人一样的频率。
吸气,屏息,呼气。
再吸气,再屏息,再呼气。
像是某种笨拙的模仿,仿佛这样就能与门内那个人的生命体征同步,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
“部长!”
“幸村怎么样了?”
“悠前辈……”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真田弦一郎冲在最前面,向来沉稳的步伐此刻明显乱了节奏,其他人紧随其后,七个人几乎是同时挤进了并不算狭窄的走廊,但这片混乱的场景却没有唤回冬晴悠的思绪。
少年仍然靠着墙站着,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的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映出来,像一棵固守在原地的枯木,外表还维持着树的形状,内里生机全无,却固执地不肯倒下。
看见他这副模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冬冬。”
真田弦一郎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眉头也紧紧蹙着:“精市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救护车上的位置到底有限,除了坚持要跟车的冬晴悠之外,其他人都是匆忙打车才刚刚赶来的,现在唯一知道目前情况的也就只有他自己。
听见真田弦一郎的话,冬晴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在急救”之类的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点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少年张着嘴,突然像个忽然失语的哑巴。
“冬冬,你还好吗?”
柳莲二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比真田弦一郎的声音更轻,他走到冬晴悠面前,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纸递过去:“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冬晴悠下意识地朝他笑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会有事呢?现在真正有事的人还躺在里面呢,事到如今绝对不可能有事的就该是自己。
他必须没事,必须站在这里,必须等出一个结果,否则这一切要谁来承担呢?
真田弦一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再问,而是直接伸出手按住冬晴悠的肩膀,将他按在走廊旁的长椅上,冬晴悠自己也没有丝毫反抗,任由自己跌坐在冰凉的座椅上,脊背僵硬地挺着。
也就是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窗户的玻璃。
在倒影里,他看见了一张脸。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瞳孔涣散,额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那是他?
冬晴悠眨了眨眼,倒影里的少年也跟着眨了眨眼,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哦,原来他现在看起来是这样的啊。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落在了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少年忽然感觉双膝一软,那股强行支撑的力量瞬间溃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小心!”
丸井文太和仁王雅治同时伸手,一左一右牢牢扶住他,少年的身体很轻,但那股往下坠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喂!冬冬!”
“冷静点!”
似乎有人在耳边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了,他只能听见自己原本刻意调整到与幸村精市同频的呼吸骤然乱了。
不再是平稳的模仿,而是变成急促的、破碎的抽气声,一声接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幸村精市倒下了。
在他面前。
那些不安、那些警告、那些模糊的预感,甚至包括今绰阳江意味深长的话语全部成了真。
而这么久了,他居然没有察觉到分毫。
在过去的时间里,他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可以追问的机会,他明明可以更早的发现,更早介入,更早的做点什么。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
他视为最重要朋友的幸村精市选择了将这一切隐瞒,而他将这个隐瞒全盘接受。
所以现在这个人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所以现在,他坐在这里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
急救室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于是所有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门缝。
一名医生走出来摘下半边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家属呢?”
“我们是他的队友。”
真田弦一郎上前一步,声音紧绷:“医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