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电光火石之间,方才阴烛和卫藐说的话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珠子,是可以让阴烛和卫藐,安然无恙从卫浔设下的那些结界里,走出来的那珠子。
念头刚落,血牢之内的阴烛,周身骤然爆发出远比平日强横百倍的暴戾魔气,黑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剧烈扭曲。
原本坚固的血色囚笼,瞬间布满裂痕,应声崩碎,化作漫天血色光点消散。
阴烛在血牢消失的那一瞬,猛地抓住江群玉,毫不犹豫地从玉京楼敞开的阁窗纵身跃下。
狂风的呼啸声从江群玉的耳边极速地擦过。
他被阴烛死死攥着,一同朝着地面急速坠落,周遭景物飞速倒退,玉京楼的飞檐翘角转瞬便成了虚影。
风声很大。
灰蒙蒙的空中似乎又开始飘雪了。
江群玉抬眼,望着遥远的天际。
有雪似乎落在了他的魂体上。
阴烛凄厉地大笑着,语气里满是癫狂:“哈哈哈,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陪葬!”
江群玉木着脸,心里只觉得荒唐,心想,阴烛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只是一个魂体罢了,他又不是不能飘回去。
但江群玉却没有动。
他任由自己坠落着,雪花落在他的长睫上,有些凉。
这是一次……
再好不过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因为他并不能杀死自己,但如果是阴烛将他推下来的,那应当是不算在自杀的范畴里的。
日复一日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左右,他现在好像也不会感觉到疼。
他想下班了。
在坠落的前一秒,江群玉忍不住想,玉京楼可真高。
*
*
魔域边界。
天色暗沉如墨,妖气与魔气交织,兽潮的嘶吼声震彻天地,厮杀声此起彼伏。
卫浔刚取到神木之心,忽而毫无征兆地吐了口血。
“主子!”身后,谢川慌忙上前。
卫浔抬眼,脸色煞白,眸底满是惊惶。
第68章 像是死了道侣一样 卫浔,我要饿死了【……
他茫然立在原地, 衣袍上沾着妖兽腥热的血,湿冷地黏在肌肤上。玄黑布料将血色吞得模糊,素来爱洁的人, 此刻却连抬手给自己扔一道除尘术的力气都没有。
鼻尖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混着寒风里的雪气,一寸寸往鼻腔里钻,呛得人喉间发紧。铅灰色的天穹漫天细碎飞雪, 飘落在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 白得刺眼。
神魂深处的剧痛来得猝不及防,不过短短一瞬, 却像是被万千根冰针狠狠穿刺,疼得卫浔浑身血液都近乎凝滞。
周遭的一切都在瞬间变得模糊, 风声和雪落声尽数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所有光影都被无限拉长,化作一片漂浮的虚影, 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神识深处,魔气翻涌着, 带着快要破境的欲望,几乎要将他的神识彻底撕裂。
卫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唇瓣没有半分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着, 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他忽然想扯唇笑一笑, 可脸颊僵硬得厉害, 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觉得自己当真是想得太多。
怎么可能呢?
他想,江群玉在云阙城啊, 他只是一个魂体,他不是只有跟在自己身边时,才会遇到危险吗?
在云阙城,他不会受伤才是。
可是为什么,他快要压制不住他的神识了?
耳边似乎有人在唤他,一声比一声急,但卫浔已经有些听不太清了。那些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嗡鸣。
他忽而抬手,握紧噬魂剑,直直刺进自己的心口。
冰冷的剑身没入血肉的瞬间,尖锐的刺痛终于短暂地盖过了神魂深处的蠢蠢欲动。他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剑刃涌出来,浸透衣襟,在玄黑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
可那痛意只维持了片刻。下一瞬,翻涌的魔气便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回来,像是被他这一剑彻底激怒,发了疯似的撕扯着他的神识。
他终究还是破境了。
炼虚境六重。
卫浔半跪在雪地里,噬魂剑从手中滑落,斜斜插进身侧的血泊中。剑身莹白如玉,此刻却映不出半分光,只倒映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
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捏得卫浔有些疼。
飞雪幽幽飘落,落在了他的身上。
卫浔长睫微垂,怔怔地想,熙平四十六年的冬可真冷。
……
…………
熙平四十七年初。
魔域的除夕依旧喧嚣热闹,魔宫内却静得像一场永无天明的长眠。
谢川站在玉京楼外,仰头望着顶楼,微微蹙眉。
他已经不知道卫浔多久没睡觉了,很奇怪,但自打那日从战场归来后,卫浔便像是疯了。
从魔域边界回云阙城,即便全速赶路,也需足足两月行程。可他日夜不歇,只用了半个月便回到了魔域。
随行的将士修为不及他,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他半分停留的意思都没有,索性孤身一人,弃了众人提前回城。
无人知晓他为何会提前那么久回宫,皆私下揣测,大抵是魔域出了天大的要事,等待他回来处置。
直到谢川带着大部队姗姗归程,寻遍魔宫各处都不见卫浔时,终于在玉京楼的顶楼看见了他。
少年周身仿若落了一场终年不化的雪,静静坐着,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窝深陷,一看便是长久未曾入眠,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墨眸,此刻空洞得吓人,只剩一片死寂的茫然。
玉京楼里的东西不知为何,一片狼藉。碎裂的玉栏、倾倒的桌椅、地上散落的灵泉碎片。
顶楼的窗大敞着,寒风裹着细雪从窗口灌进来,在室内积了薄薄一层白。
没有人收拾过这里。
也没有人敢来收拾。
听到他的脚步声,卫浔猛地回头,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撩起眼皮望过来时,眼底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希冀。
可在看清来人是谢川的刹那,那点微弱的光瞬间熄灭,好不容易碎裂的寒意,又重新层层叠叠覆上眉眼,冷得彻骨。
良久,他转回头去,抿了抿唇,声音沙哑,带着拒人千里的戾气:“出去。”
谢川不知卫浔在等谁,但他看上去确实是在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此后的日子,谢川每隔几日便会上来看一眼。
顶楼始终维持着那日的模样,没有人动过一砖一瓦。卫浔总是坐在窗边,望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有时谢川清晨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深夜来,他还是在那里。
他不知道主子到底有没有合过眼,只看见他眼底的血丝一日比一日浓重,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像一尊正在慢慢风化的石像。
其他几个护法虽然没有明说,可难免在某些时刻,有些不满。
话里话外,都是不懂为何卫浔这半个月来,在将原本该守在玉京楼外的那几位大乘境魔修杀了后,便踏进玉京楼,将自己囚在那座高楼之上,再不踏足魔宫事务。
白虎怀中紧抱着长剑,脸上那道横贯半张脸颊的刀疤,随着他沉冷的神情愈发狰狞,语气不满。
“青龙,尊上此番未免太过恣意妄为了。那些大乘境魔修不过是暂离空楼,又非擅离职守,反倒还是为了护着那位从修仙界来的沈仙尊,玉京楼除了顶楼损毁,旁的分毫未伤,尊上何至于下此狠手,将人赶尽杀绝?”
谢川脚步骤然顿住,周身寒气骤生,他侧过脸,冷冽的眸光直直扫向白虎,指尖已悄然搭上剑柄,声音冰得像淬了寒刃:“主子的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轮不到旁人置喙。白虎,你想死在我的剑下?”
白虎脸色瞬间铁青,喉间滚了滚,终究是忌惮谢川,咬牙闭了嘴。
直至谢川走远了,他才冷哼了声,面无表情地同身旁的玄武道:“不过就是尊上养在身边的一条狗罢了,仗着主子偏爱,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
不过这些声音都落在谢川耳后了,他没放在心上。
他并不效忠魔族,他只效忠卫浔。
虽说他也不知为何主子会杀了那些魔修,但只要是卫浔做的,他都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很快在魔宫掀起了轩然大波。
殿内的魔侍侍女们个个噤若寒蝉,行事愈发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毕竟在他们眼中,那些大乘境魔修,明明是为了保护尊上放在心尖上的沈仙尊,才临时离开玉京楼值守之地,到头来却落得个魂飞魄散、死无全尸的下场,实在过于可怜。
所以,卫浔过往为了魔域征战四方,浴血沙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威望,也在“尊上性情阴晴不定”“尊上残暴嗜杀”的谣言里,又变得岌岌可危。
私下的议论从未停歇,甚至还夹杂着些揣测:“尊上应当是根本不喜欢那位沈仙尊吧?若是真的在意,怎会杀了前去保护他的人?”
有时,会有侍女小声嘟囔:“可是两年前,青龙大人就说过了呀,尊上同那位仙尊不过是一场交易,当时不是还直接将几个胡乱嚼舌根的小魔侍逐出宫去了吗?”
前者说话的魔侍觉得脸上挂不住,嘴硬道:“那时,谁知晓青龙大人是不是故意吓唬我们的呢。再说,好多人都偷偷这样说过,我们会那样以为也没错啊。”
侍女哑口无言。
熙平四十七年的初春,除去卫浔,无人知晓,他再一次失去了江群玉。
……
…………
卫浔再也没从玉京楼里出去过。
谢川便也没事做了,成日蹲在玉京楼外的树下,将好不容易冒出点头的野草又一根根拔掉。
他生怕主子不要他了,白天拔草,晚上就趴在树干上睡觉。
直至半个月后,卫浔终于从玉京楼里出来。
他周身阴沉沉的,暴戾魔气在他身侧无声翻涌着,整个人看着颓倦又阴鸷,状态差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