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后悔第三次时,欺瞒于他,那时,江群玉说恨他。
后悔第四次,他没有护好他,只能看见江群玉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后悔第五次,他修为尽散,成了所谓的跌落泥潭的天骄,连自保都做不到,只能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后悔第六次……
他好像,又做错了。
他害怕失去江群玉,所以试图将他囚禁在他以为安全的地方。
可饶是如此,他依然再次失去了他。
甚至,这一次,他连江群玉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能对着这残破的玉京楼,一遍遍拼凑当时的场景,想象着他独自面对凶险时的模样。
江群玉是如何死的,死的时候,会害怕吗?
所以,江群玉怨他恨他,都是应该的。
他该杀了他。
该质问他,为何没有好好护着他。
恨他也好,骂他也罢,都可以。
而不是像眼前这般,好像,他们之间那点为数不多的,姑且算得上心悦的情愫,也跟着四十六年的冬天一道消散。
好在,卫浔一向是极其能自洽的。很快,他给江群玉的行为找了个理由,他道,江群玉当真如他所说那般,是只好魔,所以不忍怨恨他,说得最狠的话,也只不过是那句轻飘飘的晦气。
怎么会有江群玉那么好的人呢,卫浔想。
可他不知该怎么做了。或许,他该学着爱江群玉,爱他爱他爱他爱他爱他……
他该学会怎么更好的保护他,保护他保护他保护他……
不能再留他一人,云阙城并不安全。
他该将他彻底地放在眼皮子底下,将他捆在自己的身边,时时刻刻看着他,跟着他,唯有这样,才能真正护他周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未曾察觉的惶恐与不安:“江群玉,你恨我吗?”
江群玉等了半天,以为他会提出什么很过分的要求或者古怪的问题,却没曾想问的是这个,他只想赶快敷衍过去,好将他的乾坤袋拿回来,于是道:“不恨啊。”
卫浔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将乾坤袋还给了他,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
这晚,两人是一块儿睡的。
江群玉原本是不愿意的,但卫浔说外面的房间房梁塌了,很冷。
江群玉只好咬牙妥协了。
反正之前也不是没有睡在一起过。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想着。
所以,他也不知道,在他睡着后,卫浔如同过往做过无数次那般,亲昵地将他抱在怀里,肆无忌惮的视线幽幽落在他的身上,一刻也未曾挪开。
他生怕是梦,连眼都不敢阖了。
“对不起对不起……”卫浔道,“是我错了。”
……
…………
自那以后,江群玉觉得卫浔大抵是真的疯了。
他坐在廊下晒月亮,卫浔便安安静静陪在身侧,一同望着月色。他窝着看话本,卫浔便拿过话本,一字一句轻声念给他听。就连批阅其他魔域城主递来的奏折,卫浔也要搬着案几,守在江群玉身旁。
江群玉起初还强忍着,耐着性子过了两天,实在忍不下去了。
就算是关系再好的兄弟,也没必要这般整日黏黏糊糊,寸步不离吧?
江群玉便想起了血月阁里的沈佩秋,在某一次,他又故作不经意地提起,他问:“要不,我们去看看沈佩秋?”
江群玉想,或许去看沈佩秋,能让卫浔脑子变得正常一点,去陪沈佩秋,而不是成日地跟着他。
卫浔听了,脸色骤然冷下,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心里盘算着,沈佩秋的修为距离大乘境还有多少时日,待到那时,他便可以取他的灵鹿血了,然后快些将他赶出去。否则,江群玉总会想着去看他。
“不去。”卫浔语气冷冷,他偏过头,“江群玉,你心悦他?”
江群玉懵了,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脱口而出:“你有病啊?”
卫浔问他:“那你为何总想去看他?”
江群玉从未见过卫浔这般倒打一耙的人,他没好气道:“你放心好了,我不喜欢男人啊。喜欢他的人不是你吗?和我有何关系?”
空气瞬间死寂,连风都停住了流动。
卫浔缓缓转过头,眼眸冷得发空,幽幽落在江群玉身上,分明是动了怒:“你不喜欢男人?”
“哈,”他扯唇笑了下,视线落在江群玉的脸上,一瞬不瞬,又问,“我心悦他?我怎么不知我心悦他?”
“江群玉,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江群玉怔了怔,没明白卫浔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莫名有些心虚,但还是说了:“对啊,我是直的,你懂什么是直的吗?意思就是我喜欢姑娘,我不搞基。”
虽说他穿的是本耽美文。
而且他装什么傻?
卫浔可真是莫名其妙。
卫浔真是气笑了:“一枕黄泉里,你的心明明也跳得很快。”
“一枕黄泉?”江群玉有些茫然,他问,“我不就只是救了你吗?那时候还发生过别的事?”
话音落下,卫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回过头,怔怔地望向江群玉的眼睛。
心脏仿若被剜去一块,空落落的,有些疼,有些涩,快要夺走他的呼吸。
他自嘲地笑了笑。
妄图想和江群玉说起那个并不存在的初春,那里,他们曾短暂地亲吻过。
可没了。
江群玉的眼睛里只有全然的懵懂,再也没有半分过往的痕迹。
他真的彻底忘掉了那段回忆。
卫浔想说些什么,可除去江群玉,他再也没有任何能证明那个初春的存在,连同他们的初吻,也一并消失。
第70章 忘了也没关系 他向自己的神明祈祷着
“江群玉, ”卫浔问他,垂着眼,声音很轻, “你是忘了吗?”
江群玉微愣, 脑海里关于一枕黄泉的回忆寥寥无几,他只记得自己是为了救卫浔,最后死在了那里。
除此之外, 再无其它。
“没忘吧。”在卫浔的目光里, 江群玉也有些不确定了,他皱了皱眉, “是很重要的事吗?”
卫浔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一捧即将融化的新雪, 像是一截枯木。
江群玉甚至还分出心神,心想, 卫浔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了那么多。
良久,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节蜷了下,他撩起眼, 心底的涩意仿若要渗进四肢百骸,他盯着江群玉, 一字一句道:“是的,很重要。江群玉, 我该怎么才能让你想起来?”
江群玉一时语塞, 顿在原地。
他是真的不知道。
在他的记忆里, 一切都不多不少,刚刚好,没有多出什么, 也没有少掉什么。
“……会不会,本来就是你做的梦?”他迟疑着问。
“梦……”卫浔慢慢偏过头,望向玉京楼外一片灰蒙蒙的天,不再说话,只剩一片沉得发慌的静默。
江群玉也闭了嘴,不再开口。
起初,卫浔心底始终悬着一根刺,日夜难安。
他担心江群玉除去忘记一枕黄泉,会不会时间再久一点,还会忘记其他,忘记他。
可后来他渐渐发现,江群玉什么都记得,唯独彻底抹去了那段,只属于卫浔一人的、虚无缥缈的两年时光。
卫浔不甘心,一遍遍试着,想让他重新记起。
第一次时,卫浔看着他,语气沉了沉,认真开口:“在秘境的时候,我们曾接过吻。”
江群玉只当他是在开玩笑,随即笑倒在床:“哈哈哈,卫浔,你为了恶心我,当真是什么都说得出口。”
卫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温度骤降,他扯了扯唇角,眼神带着几分执拗:“你不相信?”
江群玉压根没法想象那样的画面,只当卫浔又在发疯,心里还盘算着明日出了玉京楼,要去街口的客栈听新出的话本,全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可下一瞬,卫浔忽然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覆了上来,浅浅一碰,便迅速离开。
“啪”的一声轻响,江群玉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卫浔,半天回不过神。
“信了吗?”卫浔面无表情地问。
江群玉觉得自己的三观被震碎了,脑海里浮现的念头却是,卫浔平日不是最讨厌自己的脸了吗?怎么还亲下来了?
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身子一晃,化作黑雾团子,飘到房梁上,把自己软软地摊成一张薄饼,开始怀疑人生。
可饶是这般,到了第二日,江群玉还是又忘了干净。他依然固执地以为,卫浔心悦之人就是沈佩秋。喜气洋洋地和他分享着沈佩秋近日又怎么怎么。
卫浔气得一晚上没和他说话,只愿意将他搂在怀里了。
第二次时,卫浔无端吃起十七岁时自己的醋,他语气恶劣:“江群玉,你是不是不喜欢他,所以才忘记了的?”
江群玉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含糊应道:“谁?”
卫浔抿了抿唇,有些不情不愿:“十七岁的卫浔。”
“哦。”江群玉困意翻涌,懒得深究,翻了个身,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想离身旁的卫浔远一点。他自己都没弄明白,明明玉京楼早已修缮完毕,房间多得是,怎么到头来,他还是和卫浔挤在了一张床上。
起初他还据理力争过,可卫浔油盐不进,半点不肯退让,他也就懒得再费力气。
反正都是男人,同床共枕也不会少块肉,何况卫浔的身子冬暖夏凉,抱着睡反倒格外舒服,久而久之,便也随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