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说好的,就该算数,他该回来的。
第75章 不归 他是不是忘了回来的路怎么走
“青龙大人, 尊上已经有一个多月未曾从玉京楼里出来了。难不成自上次大战后,尊上当真如传言所说,受了极重的伤吗?”新上任的白虎守在殿外, 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玉京楼, 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忡忡。
谢川站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回答。
其实主子并没有受伤, 相反, 他因为破境,身上那些伤以极快的速度愈合着。
只是那日主子从昏迷中醒来, 睁开眼时,眼底没有一点刚醒的迷蒙混沌, 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平静得反常,抬手遣退了所有人, 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一坐便是一整天。视线总是往下落, 定定停在玉京楼外的那棵杏花树下,不知在看什么。
他就那样坐着, 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仿佛连神魂都被抽走了大半, 没了半点生气。
只是偶尔的, 谢川去玉京楼时, 卫浔会抬眼,随手递给他一张写满名字的宣纸,语气平淡无波, 让他同其他几位护法,将名单上的魔族尽数诛杀。
谢川接过名单,看清上面的名字时,瞬间惊得变了脸色,忍不住开口劝道:“主子,这几位都是魔域盘踞多年的高阶魔族,身份显赫,在族中颇有威望,若是贸然杀了,恐怕会引得魔域上下人心惶惶,百姓不得安宁。”
卫浔淡淡扫了他一眼,扯唇:“你以为本尊去昆仑之事,是谁传出去的?”
“不过是觊觎这个位置,想借仙盟的手,杀了我罢了。”卫浔望着窗外的杏花树,语气漠然,“上次仙盟能围剿云阙城,总有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通风报信。”
谢川听罢,再也没多问一句,转身便领着名单离去。不过几日时间,云阙城内那几位位高权重的高阶魔族,便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
后来,卫浔再也没有踏出玉京楼半步。
云阙城内的谣言起初传得沸沸扬扬,越说越离谱,街头巷尾的魔修窃窃私语。
甚至有人笃定,魔尊早在半年前那场大战里就没了气息。
不过是魔域高层压着消息,用不了多久,这云阙城就要易主,新的魔域之主很快便会取而代之。
谢川每听到这个传言,便冷着脸拎着剑找上门,毫不留情地收拾他们一顿。
时间久了,流言渐渐变了说辞,转而说卫浔是在仙魔大战中破境踏入合体,如今闭关不出,是在潜心巩固修为,稳固境界。
这话一出,魔域上下再无异议。
魔族千万年来,还从未有人能修炼到这般修为去过,饶是两千多年前的天都城那位修炼天赋极佳的小殿下,也不过止步炼虚四重,最终还是惨死于正道修士之手。
所以,云阙城那些对魔尊之位蠢蠢欲动的魔修,也只好歇了心思。
云阙城重归平静,可谢川的担忧,却一日比一日深重。
他总会寻些由头,时不时往玉京楼跑,送些吃食,或是整理楼内事务。
与其他三位护法不同,卫浔待他向来多几分纵容,唯独他能踏入玉京楼内。
久而久之,向其他护法通报主子近况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谢川在其他人面前还是很威风凛凛的,他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道:“主子修炼辛苦,瘦了些。”
再过一段时日,便成了:“主子还在修炼,又瘦了些。”
到最后,他干脆吐出两个字:“瘦了。”
日子就这般一日一日过去,春去夏来,杏花落尽,枝叶繁茂,一晃,便是半年光景。
在谢川再一次从玉京楼里出来时,玄武似是早就预料到了:“你来来回回,也只会说尊上瘦了。若当真是这个,往后你还是别说了。”
谢川的表情却很是古怪,他垂眸,好半晌才道:“没有,主子只是让我给他买一面铜镜。”
“铜镜?”一旁的朱雀闻言,神情也复杂起来,“尊上不是在闭关修炼吗,怎么突然要这东西?”
谢川也不知道。
他只得跑遍了云阙城大大小小的铺子,捎回一堆样式各异的铜镜,浩浩荡荡抱回了玉京楼。
楼内窗边,少年依旧静静坐着。
他瘦得格外明显,眼下因长久不眠凝着一片青黑,半张脸上的鬼纹虽淡去大半,余下的几道纹路衬着惨白肤色,更加诡谲了。
他周身魔气时强时弱,紊乱地缠绕在身侧,状态极差。
谢川将铜镜给他,正想要离开,却听见卫浔开口了,或许是他太久没有说话,嗓音沙哑得厉害:“谢川,距离三月三,过了多久?”
谢川一怔,飞快在心里算了算,才道:“回主子,……已经七个月了。”
“哈,”卫浔随手拿起一面铜镜,对着面前的案几放平,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末了,他唇角轻轻一勾,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平淡,“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谢川久违听见主子说这么多话,心头一喜,以为他终于肯走出楼里散心了,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雀跃:“往年这个时候,主子都要带着我去跑马的!”
卫浔却没接话,只是对着铜镜,试着牵动嘴角,一点点模仿江群玉平日里笑的样子。
可明明是同一张脸,为什么江群玉笑起来就那样干净轻快,到了他脸上,只剩生硬和难看。
“你若是想跑马,就自己去吧。”卫浔淡淡道。
他想,或许等到明年,江群玉就回来了。
他一向是纵容谢川的,等到时候,他们二人会一道去。
“哦。”谢川有些蔫蔫的,可既然主子这么说,他自己去也无妨。
他点头,背着剑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玉京楼里,便又只剩下卫浔一人。
他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对着铜镜里那张曾被他无比厌恶的脸,一遍又一遍,笨拙地模仿着江群玉的眉眼、江群玉的神情、江群玉的笑。
七个月。
两百二十一天又六个时辰。
他还是没能等到江群玉。
熙平八十八年,隆冬,除夕。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迟,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裹着寒风落满云阙城,将整座魔域都城覆上一层素白,连往日的肃杀都淡了几分。
卫浔第一次从玉京楼中走出来,墨色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脸上残存的鬼纹早已淡去,只剩眉眼间沉淀了一整年的孤寂。
谢川远远瞧见,惊得以为自己眼花,用力揉了好几下眼睛,确认是自家主子后,忙从树上跃下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主子,今年还要像往年一般,喝城南那家的梅子酒吗?”
“嗯,走吧。”卫浔平静道。
这一日,谢川开心得不得了,只当主子终于走出了过往的阴霾,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和往年的除夕一样,他们喝了梅子酒,又去听了云阙城里,最大的酒楼里先生说的书。
还一起挑了话本。不过这一次,主子没再在挑话本的时候,边自言自语地骂着,边将手中那些男女情爱的话本给丢了。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只是安静地,将那些话本放进乾坤袋里,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转身,又往下一个地方走。
谢川看着他的背影,莫名也有些难过。
……
…………
暮色渐深,街上的年味愈发浓了。
卫浔便让谢川自行去玩,独自一人步履轻缓地走在宫殿的回廊里。
寒风卷着雪花,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刮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疼,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半垂着眼,漫无目的地走着,倏然,视线扫过一旁的花园,脚步骤然僵住,再也挪不动分毫。
花园的雪地里,立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圆圆的脑袋,用炭笔点了眼睛和嘴,脖子上还系着一截半旧的素色丝线。
模样笨拙,像极了江群玉从前随手做的小玩意儿。
……江群玉。
卫浔眼底的寒冰倏而碎裂,化为浅淡的柔意,他竟然觉得双脚宛若灌了铅似的,动也动不得了。
积压了一整年的阴郁、死寂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扫空,他想扯出一个笑,眼眶却先一步泛红,酸涩感汹涌而上,莫名地想要落泪。
三百零七天又十个时辰。
江群玉怎么能离开得那么久?
他以为,他是不要他了。
他食言了。
他原本是在想,若是他再不回来,他等的时间太长了,下一次,他就要将他锁起来,关起来,往后便只有他们二人。
但江群玉回来了,所以,他原谅他离开了那么久。
是他没保护好他,是他的错,他若是想要杀了他,他便给江群玉递刀。
不怪他。
只是,不要再离开他了,不要再抛下他。
“……江群玉,”卫浔轻声唤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白皙修长的手已经满是伤口了,鲜红色的血顺着指尖流下,落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宛若绽开的红梅。
他大步走到小雪人旁,面色煞白,目光急切又紧张地扫过四周,死死盯着每一处角落。
江群玉最爱这般,从前总喜欢悄悄绕到他身后,蒙住他的眼睛,笑着逗他。
他一定就在附近。
可下一瞬,回廊拱门处,却走来两名侍女,手里捧着新雪,笑语盈盈地说着闺中私密话。
在看见卫浔的刹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捧着的新雪散开,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卫浔垂下眼,长睫在苍白的眼下落了小片阴影,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压得他喘不过气,钝重的痛感慢慢渗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原来,不是江群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平静得可怕,他问:“这个雪人,是你们做的。”
侍女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是、是……是奴婢们闲来无事做的,惊扰了尊上,求尊上恕罪。”
卫浔良久没有说话,最后,扯了下唇离开了。
夜色渐深,云阙城更热闹了,满城灯火通明,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城楼上燃起漫天烟花,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可卫浔全然无心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