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天色彻底沉了,浓绿的林叶层层叠叠挤成一片墨色。
风卷过枝桠,哗啦啦的声响漫遍山野,衬得周遭愈发森冷。
一袭素白的少年撑着剑站起身,蒙眼的白绫沾了泥污,却衬得脖颈腕间的肌肤冷白。
他微微侧头,冷眼“看”向那几道逼近的身影。
眼底翻涌的怨憎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恨那场平白无故的车祸,让他十八岁的人生戛然而止。
恨这本荒唐的小说,让他穿成卫浔的心魔,连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都没有。
更恨卫浔,恨他的冷心冷情,恨他将两年相伴视作儿戏。
也恨自己,恨自己穿进来太久了,入戏太深,竟对着一个疯子动了恻隐,忘了修真界本就凉薄。
他不过才二十岁,在此之前,接受的都是现代社会的温软教导。
没人教过他不可轻信修真界的任何人,没人教过他不能用自己的原则,去衡量一个嗜杀的反派。
是他的错。
丝丝缕缕的魔气从江群玉的身上蔓延开来。
他的半张脸上缓缓爬满暗紫色的魔纹,顺着下颌线蜿蜒至脖颈,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美感。
凌霄宗的弟子见状,心头齐齐狂跳,握着剑的手攥得发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有人喉结不停滚动,有人不自觉后退半寸。
却又被亲传弟子的诱惑勾着,强撑着定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别、别怕!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魔气!”
最先开口的弟子强装镇定喝声壮胆,提剑狠狠斩向缠上自己脚腕的黑雾。
可那魔气竟如跗骨之蛆,斩开一层,又以更快的速度缠上来。
转眼便裹住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发出惊恐的闷哼。
江群玉实在是不喜欢用剑,他的手其实已经没有力气了,胸口狂跳如擂鼓,气息乱得不成章法。
他面色惨白如纸,咬着牙凭着神识的指引,将最后一丝力气凝于掌心,扬手将噬魂掷了出去。
只见莹白如玉的剑身破风而出,如一道淬寒的白虹,直掠那弟子的脖颈。
快得像是一道银光,弟子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只觉颈间一凉,随即天旋地转。
剑刃擦着皮肉的划过的轻响被林声盖过,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上,血液喷溅在墨绿色的枝叶上。
几乎是同时,江群玉忽然“看见”了。
周遭的一切清晰得可怕,并非双眼视物的模样,而是神识铺展后的通透。
他能看见草叶上的晨露,能看见风卷落叶的轨迹,甚至能感知到泥土下蝼蚁的爬动,比双眼所见更远、更清。
原来这就是卫浔说的,神识是修士的第二双眼睛。
追过来的弟子共有四个,其中一个已经死了,脖颈处鲜血淋漓,还有黑色的雾气缠绕,落在地上的头颅眼中满是惊恐。
另外三个弟子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他,僵在原地,浑身都在发颤。
卫浔则是站在很远的地方,侧身倚着树干,漆黑的瞳孔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噬魂,回来。”
少年低哑着声道。
噬魂乖顺地旋回江群玉掌心。
他握着剑,一步步向前走。
夜风卷过,拂起他长至膝弯的墨发,顺带掀起了眼侧松垮的白绫。
那截素白的绫带飘然落地,他的脸彻底露了出来。
那名瘦弱的弟子曾远远见过卫浔,此刻看清面容,当即腿软跌坐在地。
声音抖得厉害:“你、你是卫浔!你还活着?!”
江群玉脊背挺得挺拔,满身剑伤渗着红,没说话。
在漫天哗啦啦的叶响中,静得诡异。
“滚,”良久,他才开口:“你们杀不了我的。”
几名弟子早已被白绫下的这张脸吓破了胆,当即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转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直到林中又重新恢复死寂。
江群玉终于忍不住喉间翻涌的恶心,撑着树俯身干呕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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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鼻尖几乎相抵 江群玉,你也是疯子
胃里翻江倒海,方才杀人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
无论是温热的血,还是圆睁的眼,都让江群玉生理性的不适。
他不过是个活了二十年的现代人,遵纪守法还刻在他的骨子里,纵使穿来两年,纵使被逼到绝境,也依旧扛不住这般直面的血腥。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心理能承受的极限。
他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抓着树干的指尖用力到 泛白。
呕得撕心裂肺,连带着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卫浔走了过来。
相比于江群玉浑身的伤和泥污,他依旧清隽干净,衣摆纤尘不染,宛若从森林深处走出来的精怪。
他垂下眼帘,目光扫过江群玉狼狈的模样。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第一次杀人?”
江群玉脸色苍白得难看,眼眸因为生理性反应沾了些湿意。
他扯了扯唇,挤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怎么?我没死,你很意外?”
卫浔却没说话,他只是冷冷地看向江群玉。
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不快。
他想过江群玉会死。
但在他告诉江群玉修士可以用神识视物后,他也知道江群玉有活下来的可能。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江群玉不过是一个想要夺舍他的心魔而已,杀多少次,他都不该有心绪波动。
在他的计划中,江群玉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这具躯体,大概会千疮百孔,也有可能会再次修为尽散。
但他可以重新回到躯体里,可以想尽办法杀了追上来的凌霄宗的弟子。
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永远摆脱这个顶着这张恶心的脸,和他相处了两年的心魔。
多好。
他不会后悔。
卫浔为此计划良久。
从他发现自己看不见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计划。
他早已习惯黑暗,所以在黑暗中行走、动作,对他来说都不算困难。
为了引凌霄宗的人追来,他一路上刻意留下诸多痕迹。
为了诱江群玉上身,他陪着他吃琼叶糕,由着他耍赖,甚至借着魂灯的条件,让江群玉放松警惕。
既然他杀不死江群玉。
那他就借别人的手来杀。
哪怕这个代价,有一定的可能性,他会和江群玉同归于尽。
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着。
偏偏是江群玉留的那半块琼叶糕,让他鬼使神差松了那一线,竟让江群玉活了下来。
不该如此的。
卫浔面上依旧淡淡,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抬了指尖。
他实在看不下去,江群玉用自己这张脸做出那么脆弱的表情。
冰凉的指腹蹭到江群玉的眼尾,用力擦掉那点泪。
“别用我这张脸哭,很恶心。” 卫浔冷声。
江群玉侧脸躲开,眼底翻涌着实打实的恨意,咬着牙道:“我真想杀了你。”
“你想杀我?”
卫浔漆黑的瞳孔转了转,束发的绸带不知去了何处。
墨发披散着,衬得眉眼冷冽又带着几分妖异的鬼气。
他对江群玉这句话来了兴趣:“你手中还提着剑,大可往自己胸口捅一剑,到时血流干了,这具躯体死了,我回不去,自然也会死。”
他抱着手臂,似笑非笑,语气轻飘的,裹着那股惯有的疯劲:“江群玉,我说了,我不排斥和你一道死。”
江群玉勉强撑起身,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傻逼,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话音落,他手中噬魂一转,剑刃直直往胸口刺去。
皮肉被划开的钝响在林间格外清晰,鲜红的血顺着剑缝汩汩渗出,将本就脏污的素白衣衫染得愈发刺目。
“卫浔,你大爷的就是疯子!彻头彻尾的神经病!”江群玉恶狠狠骂着,声音却止不住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