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支撑着他走了二十七年的执念,宛若笑话,在云霜见这一句话下,彻底消散。
“没事,恨我也行。”崔明瑾扬了扬唇,“我爱你就好。”
只要她对他,还有感情,无论是恨,还是爱,他都接受了。
崔明瑾终于死了,他散在这场雪里。
黑域消失。
无数红色虚影从地宫的四面八方而来,化作一道道魂灵,附在噬魂的剑身上,等待着卫浔送他们入忘川。
卫浔垂下眼,自乾坤袋中取出那盏青纸灯笼,递到女娘面前:“灯笼即便再找回来,也不再是那个灯笼。你的灯笼已经碎了,忘川的水很冷,天很黑,看不清,用我的吧。”
女娘长得好看,微挑的眼尾,却不张扬,眉眼柔婉,即使只是魂体,依旧美得像月下初绽的梨花。
她看着卫浔,又看着他手中那盏灯笼。
她伸出手,接过。
卫浔那盏青纸灯笼的光灭掉。与此同时,女娘的手中多了一盏提灯。那灯散发着幽幽的光,和她当年提的那盏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卫浔。
“你……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
“卫浔。”卫浔道。
“他呢?他是你的朋友吗?”
女娘点点头,又看向他怀里的黑雾团子。
卫浔“嗯”了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是,他叫江群玉。”
江群玉便也幻化成卫浔的模样,站在他的身旁。
两人并肩而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采。
女娘轻轻笑了笑,有些遗憾道:“我的眼睛不太好了,看不清你二人的样貌。”
她看向卫浔,笑道:“好在,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好一会儿,她又问:“我呢?我叫什么?”
卫浔顿了顿,良久,他道:“你是林清。”
林清便笑了,她低低重复了一遍,眉眼柔和:“林清啊……”
“你想杀了他们吗?”卫浔问她。
林清没回他,好久,她问卫浔:“阿浔,你怎么这么小也死了?”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林清默默看了他片刻,最终化作一道虚影,轻轻依附在噬魂剑上。
江群玉心里也不太好受。
在卫浔的剑刺入云霜见魂体的那一瞬,他看见了无数记忆碎片。
却不是云霜见的,而是卫浔的。
许是天生极品冰灵根的缘故,他尚在母体之中,便看得见、记得住世间一切。
从卫浔的眼睛里,江群玉看见了林清和卫阑。
人间冬日天黑得早,林清总担心卫阑会看不清,便总是提着一盏青纸灯笼,站在檐下等他。
他们二人都不是喜欢读书的性子,但因为有了两人的第一个孩子,便从外面的书斋里,寻了许多书,一起给尚未出生的孩子取名字。
有时候夜里凉,卫阑怕妻子冷,便偷偷趁着林清睡着后,给她用灵力暖身子。
……
那些画面温暖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所以才显得后来那日,卫阑的离开有多决绝。
林清死了。
卫阑忘了。
唯一记得这一切的,是当时尚未出生的卫浔。
远处,传来闻星遥和沈佩秋说话的声音。
他们正在朝这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群玉忽然转过身,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抬手遮住卫浔的眼。
“我有点想哭,”他说,声音闷闷的,“大抵眼泪会从你的眼睛流出来。”
卫浔唇瓣抿得极紧,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手覆在他眼睑上。
良久,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哑声问:“江群玉,你对谁都那么好吗?”
包括他。
江群玉沉默着没回他,他只觉得自己的魂体上,也落了卫浔的眼泪。
第47章 你没那么坏 卫阑道破
地宫之外, 天光微亮,雪终于停了。
遥远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映着尚未散尽的夜色, 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空气清冽, 带着雪后特有的冷香。
在闻星遥他们走进来前,卫浔轻轻抬手,握住了江群玉的手腕。
他睁开眼, 眼底已恢复平日的清冷, 若不是声音微哑,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与难过, 便只是雨雾一般,转瞬散尽。
“走吧。”他道。
江群玉这才慢慢收回手, 化作一缕黑雾,自然地趴在卫浔的肩上。
闻星遥快步走来, 望见安然无恙的卫浔,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难掩劫后余生的激动:“那女鬼死了?”
卫浔淡淡应声:“嗯。”
他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身后的地宫之中, 那些死里逃生、撑到此刻的玄剑宗弟子,在确认危险彻底消散的刹那, 再也绷不住紧绷的心弦。
不知是谁先低低哭出了一声。紧接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抽泣、放声大哭, 如同决堤一般, 瞬间淹没了整座地宫。
有人瘫坐在地上, 捂着脸浑身发抖;有人互相搀扶着,泪水无声滚落;有人抱着死去的同门,哭得撕心裂肺。
恐惧与绝望,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尽头。
哭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失去同门的悲痛。
卫浔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江群玉趴在他肩头,安安静静,也没说话。
风掠过肩头,带着雪后清寒。
一行人从地宫出来,沈佩秋望着一片宁静的镜湖城,怔怔伫立许久,终是轻叹了口气:“终于都结束了。”
卫浔看向远处的天际,忽然勾唇问:“沈仙尊,离开此处后,你会如何向外界言说今日之事?”
沈佩秋愣了愣,他略微思索后道:“自然是据实以告。”
但他又想起,十年前关于卫浔的传言,传言里,这位惊才绝艳的天骄,不过十七,便身陨仙门。
消息传出时,各大仙门心思各异。
有扼腕叹息者,亦有幸灾乐祸之徒。
沈佩秋忽而有些犹豫,他想起卫浔带着不知是魔还是恶鬼气息的剑意,一时之间有些为难。
但终究还是上前一步,郑重开口:“若是卫公子不愿让旁人知晓你尚在世间,我可以为余下弟子下禁言咒。往后若有人敢提及半分今日之事,必受咒反噬,绝无例外。”
卫浔却是笑了笑,他道:“不用,你们只用如实禀报便好了。”
他语意不明地说完,步履轻缓地离开。
沈佩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而,天上又飘起了雪。
东镜湖城的秋天过了,又是一年冬。
沈佩秋抬手,接住一片落雪,冰凉的雪片在掌心转瞬融化。
*
*
镜湖城中的那些亡魂,因崔明瑾的执念已消,终于挣脱束缚。
它们化作一道道红色的虚影,无声无息地飘过来,附在噬魂的剑身上,等待着卫浔踏入九幽的忘川,送他们最后一程。
但城中那些炼化的化怨生依旧还在,只是少了附身的魂灵,便只剩下一副空壳。
它们木然地站在街角,站在屋檐下,站在湖边,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天际边,隐约泛着淡淡的黛青色。
走过那棵大槐树下时,江群玉又看见了之前那位老人。
他依旧坐在老槐树下,衣衫单薄,白发凌乱。
他遥遥望着卫浔,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沉了多年的水。
良久,老人缓缓跪下身,朝着卫浔与江群玉的方向,轻轻磕了一个头。
这一叩之后,身躯微微一垂,便再没了气息。
江群玉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卫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轻轻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魔气,温柔地覆在老人身上。
饶是如此,江群玉还是莫名地难受起来。
他早已猜到,眼前的老人,是云霜见的父亲。
只因崔明瑾那偏执到扭曲的执念,本该早早轮回的女儿,被硬生生困在这座城里,人不人、鬼不鬼地熬了二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