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醒野
琴酒发出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嘲笑。
雾岛青时吃饭一向很快,他没什么怎么吃才更健康更营养的概念,只要身体机能正常就是吃得没问题,成长环境决定了他会适应这种生活方式,即便是成年以后,除了少有的几次跟苏格兰一同吃饭时,他的一餐平均不会超过五分钟。
将最后一块肉咽下去,他抬眸看向琴酒,用眼神询问后续。
琴酒对此见怪不怪:“你还真是有病……”
一遇到关于苏格兰的事,再倔的脾气也能收敛,再沉默寡言的闷葫芦也能学会开口说话,虽然次次都能起效让他怀疑过是不是在故意演戏,但事实证明这的确是个百试百灵的好法子。
他意味不明地感慨:“怪不得那位愿意留着苏格兰。”
雾岛青时不为所动,他很少会被分散注意力,目标明确地追问:“你和苏格兰说了什么?”
“你应该问他都跟我说了什么。”
琴酒扯了下唇角,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他竟然来问我为什么怀疑是你引来了警察……我现在真的有点好奇你在苏格兰面前究竟是怎么演的了,那位竟然也愿意纵容你胡来。”
雾岛青时不说话,按照要求吃了晚餐后,不远处的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琴酒的声音并没停,但他没兴趣继续听无关紧要的臆想。
琴酒口中的苏格兰跟他说的苏格兰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看来琴酒并不知道这件事,那就没必要再跟琴酒废话下去了。
“所以你把警察引过去是想干什么?”琴酒问,“让警察把苏格兰抓起来,等集会结束再去劫狱,结果警察真来了又不舍得了?”
门再次被关上,无人应答,落于寂静。
……
雾岛青时快步穿过走廊。
他已经在这栋别墅里住了将近半个月,是回到组织后停留最久的一次。
这里始终保留着他的房间,但他只在别墅的主人提出要求时才到这里住一晚,而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偶遇”琴酒。
那个人喜欢看到他和琴酒打好关系,就算明知道他们两个每次要么沉默要么反唇相讥也照样乐此不疲,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和琴酒是关系好才会那样相处。
琴酒对他的不满大多源于这种莫名其妙的“优待”。
他和琴酒结识的时间太早,琴酒知道他的过去,却只知道部分,因此总是说出离奇的猜想,偶尔也能从中判断琴酒是否被透露了他不知道的情报。
比起设计陷害苏格兰被捕,他还不如想办法把琴酒关进监狱,就算要不了多久琴酒就会越狱跑出来,能多清静一个月也好。
但琴酒真的被警察抓了,第一个被派去劫狱的一定会是他,还不如维持现状。
前方出现拦路的身影,朝他鞠躬说:“先生今天也不想见您,请回吧。”
雾岛青时目不斜视继续向前走,又有两道人影拦上来,摆脱这种程度的障碍物根本不费力气。
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场闹剧总要有个了结。
他平生犯过诸多错误,其中之一就是不该一时冲动跟苏格兰在一起,把苏格兰卷进这个荒谬的漩涡,后来每一次为苏格兰解决麻烦都是在弥补过错,苏格兰却觉得那是他的付出,不断回以报酬。
只有他知道,他们之间从来只是表面看起来互不相欠而已。
雾岛青时一把推开书房的门,窗帘飞舞,里面空无一人。
……不在?
转身时一抹微光晃过眼底,雾岛青时脚步一顿,无视身后还在响起的劝阻,他大步走到书桌前。那里摆放着一枚胸针,明晃晃摆在正中央,简直就像是故意等着有人等不下去闯进来看到它。
雾岛青时甚至不需要拿起那枚胸针也能回忆起上面的每一处细节,就像他能清楚记得第一次和苏格兰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
他并不会专门记忆这种东西,苏格兰也并非那段时间他合作过的唯一一个新人,但某天仔细回想以后才发觉,一切竟然都是那么清晰,也就显得不久前的那场任务从头到尾都透着令人作呕的熟悉。
那个人总是认为只要构建相同的情景把原本的人物替换,就能产生相似的情感,让一切走上他期望的轨道。
“先生去采风了,他真的不在。”只敢停在门口的侍者连忙招手说,“您也快出来吧,就算是您先生也会生气的。半年前您这么干,后来先生发了好大的火,连墨水瓶都砸碎了。”
雾岛青时的后槽牙缓慢磨动。
他当然记得。
半年前,同样是这间书房,他不顾劝阻闯进来。
正在写着什么的男人诧异抬头,他开门见山表明来意,对方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随手把旁人打发出去。
【“喜欢苏格兰?那我把黑泽阵的代号改成苏格兰怎么样?”】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那个人的笑容逐渐淡了,似笑非笑地把钢笔扔在桌子上。
【“不怕后悔,那你就去做。”】
他点头,转身往外走,打开门的瞬间,身后猝然响起炸裂声,玻璃碎片在地板上弹跳,滑出门外。有一滴墨水飞溅到他脚下,打碎的应该是墨水瓶。
他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那时候他想:能后悔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死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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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雾岛青时一直对自己碰上了个疯子认知清晰,但昔日身处那个位置,已经不是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想要活下去,摆在面前的路就只有这一条。
他不是没有反抗过,也的确有过几年自由的时光,但最终还是作为雅文邑回到了这个组织。
决定跟苏格兰在一起的原因千丝万缕,他无法否认其中有那段时间被安排和琴酒见面次数太多的缘故,也无法否认自己丝毫没存挑衅的心思。
苏格兰如此果断地答应了他,让他有点儿得意忘形,也许是那段时间心情罕见不错,看苏格兰也越来越顺眼,总想给苏格兰更多,甚至会忽略他和苏格兰之间只是利益关系。
但只要一对上视线,他就会反应过来自己对苏格兰做了什么。
他观察苏格兰,也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苏格兰,注视的时间越久,习惯变成自然,似乎就愈发难以移开视线。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和苏格兰共处一室时,即便沉默也透着轻松,让他恍然忘记了他们身处组织,头顶笼罩着一双无形的手。
在这种隐藏在暗流涌动之下的平静中,某天,他发现苏格兰变了。
【“不怕后悔,那你就去做。”】
那道似笑非笑的声音穿梭时间,开始不间断地在耳畔回响。
他曾经在组织里见过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所以才更加确定,组织能够做到培育出一个“人造的”苏格兰,甚至是神不知鬼不觉完成替换。
雾岛青时自言自语嘲讽:“采风……”
路过餐厅时,琴酒竟然还没离开,正靠在门口低头查看手机,四目相对,琴酒一反常态跟了上来,跟他并排往外走。
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琴酒的语气比平常还要冷:“干邑暴露了。”
雾岛青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干邑又是谁,终于想起一个额角有道疤的亚裔男性。
……是在哪里卧底来着,日本公安?
两人面无表情对视,琴酒冷笑:“朗姆让干邑配合诈出组织里的老鼠,结果干邑自己暴露了。朗姆没死心,要把有嫌疑的人全审一遍,苏格兰也在被怀疑之列。”
果然,某个代号一出现,前一秒还不起波澜的雅文邑立刻就皱起了眉。
雅文邑从不主动关心组织里的事,也不受任何事件影响,自然听不到风声。朗姆的怀疑名单几乎涵盖三分之一的代号成员,连皮克斯这种组织里的老牌代号成员都要被查验一遍有没有猫腻,小心驶得万年船。
但苏格兰跟名单上的其他人不一样,他是被专门加进去的。
琴酒满意地看到雅文邑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计划泡汤,此时正是朗姆最心烦气躁的时候,看到落单的苏格兰,要是不刻意针对一番那就不是朗姆了。
雅文邑一声不吭突然转身往外走,琴酒朝那个把他远远甩在身后的家伙说起风凉话:“你可要走快点,朗姆对你可是怀恨在心。”
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全身上下笼罩着低气压的背影。
多少年没见过雅文邑这副模样了,这人果然还是这样看着更顺眼。琴酒的心情忽的好起来,连带着那点儿对组织里出了个叛徒的烦躁都消散了,懒散地点了支烟。
他无所谓苏格兰受没受到朗姆的特殊照料,但他对朗姆和雅文邑之间爆发冲突乐见其成。
有过当年在训练营的那码事,雅文邑不可能跟他好好相处,也就那位才会一厢情愿觉得他和雅文邑之间会有共同话题,隔三差五把他们往一起安排。
只要雅文邑没站在朗姆那边跟他作对,他就无所谓雅文邑站在哪里。
反正得到了青眼的人是他,雅文邑怎么想不重要,但他也因此更加清楚,在这个组织里,中途回归的雅文邑才是最麻烦的家伙,无论谁得到了这份助力,都能让组织内部重新洗牌。
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尽,琴酒随手将烟头捻灭。
不幸中的万幸,苏格兰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这为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但这显然是苏格兰的不幸。
无论得到了雅文邑的关注的人是谁,最终都会引来某人的不满,但一枚百试百灵的筹码显然比一个死了的白月光好用得多。
苏格兰要是真在朗姆那里出了事,第一个发火的未必是雅文邑。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琴酒侧头,一个侍者跑过来,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喘着气说:“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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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文邑不在的这段时间,诸伏景光在忙一件大事。
组织高层一直怀疑组织内部藏有卧底,朗姆将数则情报以不同形式散布给不同代号成员,只要联合组织埋藏在公安内部的卧底确认传回公安的情报,就能将目标范围迅速缩小,甚至直接锁定。
这就是当初他的卧底身份突然暴露的根本原因。
这个局本该无解,但雅文邑的介入让局面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不知道雅文邑是怎么提前知道这件事的,也不知道得知这件事后雅文邑究竟都想了什么才做出那样的决定,这不止是因为他们互不了解,事实上,当时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联系过了。
从整个十一月到戛然而止的十二月初,他和雅文邑见过的唯一一面就是他收到抓捕叛徒的命令时看到的雅文邑自杀的那一幕。
这是个无解的局,但因为雅文邑是他的恋人,会从他口中得到情报再传递给公安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所以朗姆的计划结束后,被排除在测试名单之外的雅文邑反而成了唯一暴露的“叛徒”。
雅文邑为什么要这么做?
组织里对此众说纷纭,有人提起雅文邑做雇佣兵的时候杀了全部队友私吞报酬的事,私底下被公安收买了也不值得意外,也有人觉得雅文邑是对组织不满或是单纯想阴朗姆一把,毕竟朗姆和雅文邑之间本来就不对付……总之,有太多证据可以拿来反推论证雅文邑本来就有背叛组织的动机。
坐在人群中听着此起彼伏的种种猜想时,他也想过这个问题:雅文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努力回忆十月底和雅文邑见的那面里都发生了什么,好像什么特别的都没有,他们甚至没发生对话,雅文邑深夜回到安全屋,和以往任何一次寂静的夜晚一样,他们背对背睡了一觉,天亮以后就各自奔向各自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