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他没有回头,只对身后的裴啸之道:“你且在外头候着。”
裴啸之立刻站住。
可站住归站住,他到底没忍住, 低声问:“华洛, 你……可是生气了?”
为啥?
还是他昨晚招待不周?
是夜明珠不够好看?
李系脚步一顿。
他背对着裴啸之, 沉默片刻,才闷声道:“没有。你莫多想。”
说罢,不待裴啸之再问,他便掀帘入了内帐, 只留裴大帅站在外帐抓耳挠腮, 百思不得其解。
帐帘落下,李系快步走至榻旁矮几前,将檀木匣子放下。
他懊恼地坐下, 抱住头,额头抵住矮几桌面, 耳朵通红。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丢人丢大发了!
昨夜,他本以为裴啸之邀他去看夜明珠不过是个借口,实则是想……嗯。
即便那人说不去也成,可那般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谁听不出来?
偏他不知脑子抽了什么风,竟鬼迷心窍地答应了。
不但答应了,还跟被鬼上身似的,主动脱了外袍,爬到人家榻上!
但这都不是最让他受不了的。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
裴啸之竟然真的就只是请他去看夜明珠!
李系俊脸涨得通红。
昨夜喝完醒酒汤,自己不欲与他磨蹭,便催他搞快点。
裴啸之也很听话,快速灭了炉火烛火,抱着匣子来到榻边。
接着,他打开匣子。
柔光自匣中溢出,五彩绚烂,如蕴星汉。
黑暗中,他看不清裴啸之的脸,却能看到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明珠之上,那双狼眸弯弯,亮如点星,暖如艳阳。
“华洛,好看吗?”他问。
自己似乎点了点头。
那人又问:“你喜欢吗?”
自己又点了点头。
对方开心极了:“那这就是你的了!”
然后那匣子便被塞进自己怀中。
看完珠子,裴啸之便翻身下榻,重新燃起烛火炉火,开始煮安神茶,只留他一人抱着匣子呆坐在榻上。
喝完安神茶后,那人又给他揉肩按背,力道适中,手法精妙,按得他浑身松泛。
他原还想看看这人能装到几时,结果吃饱喝足,又暖又放松,竟连自己何时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他躺在人家榻上,榻主人却在旁边打地铺。
他下床时没留神,还一脚绊在他身上,生生将裴啸之踹醒了。
所以,裴啸之就是单纯地请自己去帐中,看一看他姐姐送的夜明珠。
没有别的想法。
反观自己……
李系痛苦捂脸。
从前又不是没开过庆功宴,也不是没纵酒畅饮过。
怎么一遇上裴啸之,就成了这副鬼迷日眼的样子?
——啊!!
丢脸啊,太丢脸了!!
李系越想越臊得慌,头猛猛地磕上矮几,发出“砰”的一声。
摆在矮几上的檀木匣子随之一晃,倒了下来。
匣盖打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从匣中滚落至地毯上,发出一阵轻轻的闷响。
李系连忙扑过去捡。
厚实的地毯中,一缕柔光从绒毛缝隙间漫出。
他跪坐在地,小心翼翼捧起那颗夜明珠。
珠色微青,光如月华,内里烟霞氤氲,宛若神物。
不知为何,昨夜裴啸之望着他的眼神,忽然又浮上心头。
李系睫毛轻颤,捧着珠子的手指微微一蜷。
确认珠子无损后,他才将其放回匣中,阖上盖子,长叹一口气。
这时,张谨的声音从帐帘外传来:“主公,长安来使求见。”
李系顿时坐起身。
长安来使?
此次他故意围城、断粮道,又在烧掉咸阳粮仓后开宴挑衅,为的便是激刘崇在长安援军抵达前亲上城楼。只要刘崇现身,他便能以乘龙箭射之,再飞身登城,将人生擒。
兵贵神速,计贵出奇。
刘崇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乘龙箭射程远至此处仍能命中,更想不到自己还能直接登上城头,让他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唯独有一点自己没有想到的就是裴啸之配合得太好了,堪称天衣无缝。他们甚甚至不必以刘崇为质威逼,当日便攻下了咸阳。
咸阳城破,西京留守刘崇授首,但刘崇麾下两万崇威军还在长安,总得有人出来主事。
不过……
李系缓缓起身,将衣袖上的皱褶抚平。
不论新的管事的是谁,长安,他势在必得。
“宣!”
说完,他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番仪容,转身大步走出内帐。
帅帐正厅内,张谨立于案侧,燕军四部主将亦俱已到场: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武安军大帅董武隆,清海军牙军都指挥使李承晏,西川军牙军都指挥使罗河生。
裴啸之抱臂站在下首,见李系出来,视线立马黏在他身上,狼眸闪烁,似是还想问昨夜之事。
李系眼皮一跳,径直越过他,坐上帅位。
“传长安使者。”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名美青年缓步入帐。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作寻常文吏打扮,青色官袍半旧,腰间只系素带,身形清瘦,面色微白。几缕碎发垂于颊侧,眉眼却生得极出众,如风中梨花,清冷憔悴。
他入帐后,缓步走至帐中,朝帅位上的李系一揖。
“长安使者沈微,拜见燕王殿下。”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除李系外,皆微微蹙眉。
敌阵来使,不报官职,手中无节信,也不说明来意,只报了个姓名,行礼之后便直挺挺立在那里。
如此无礼之人,如何做得使者?
张谨面色一沉,冷声问:“沈徽,你身任何职?奉谁之命而来?所为何事?”
沈徽却不答,只抬眸直直望向李系。
他下巴微扬,那双清冷桃花眼里露出几分倔强:“燕王殿下,您便这般纵容部下,对代表长安前来的使者无礼么?”
张谨愣住了。
四军主帅们也愣住了。
……啥?
这人在说什么?
他想死吗?
裴啸之上前一步,手习惯性往腰后探去,想拔刀,却摸了个空——他今早追李系追得急,竟连佩刀都忘了带。
于是那只抽刀的手顺势落于腰间,变作叉腰,另一手抬起,径直指向沈徽:“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自己代表长安?”
沈徽听后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胸膛起伏,嘴唇微张,似要反驳。
裴啸之见状,狼眸眯起,抢先开口,威胁之意尽显无疑:“少给爷——咳,少给咱啰嗦。张书记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沈徽抬手捂住胸口,眼眶泛红,像是受了常人不可忍受之屈辱。
他委屈地抬头,看向帅座上的李系:“我……在下奉刘璃公子之命,前来向殿下递呈降书。”
说完,又站着不动了。
裴啸之:?
张谨:?
其余诸将:?
这人是来搞笑的吧?!
眼看裴啸之厉眉一挑,已然捋袖子要上前揍人,李系按了按额角,终于开口:“阁下既是来递降书的,降书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