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第96章 王子们
太原城, 节度使府,前衙节堂。
北朔议事会上,气氛紧张。
“司马微, 平阳府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史那·枭烈高踞主位, 鹰目阴沉, 指节一下下叩着案面。刘道元坐于右首, 面色亦不甚好看;刘道元右侧, 则坐着一名覆着金边面具的少年,红衣张扬, 气息冷淡, 始终不发一言。
而阿史那·枭烈左首, 也是一名少年, 一名十七八岁的铁勒少年。那少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腰佩弯刀, 虽年纪尚轻, 神色间却已有几分狼崽般的桀骜凶气。
堂下则也分列两侧。
左侧都是铁勒武将, 乃阿史那一脉心腹,个个披甲佩刀,鹰顾狼视;右侧则为刘氏汉将,多半出自后汉旧部, 虽也披甲列座, 却在铁勒诸将威压之下,显得气势稍弱。
司马微则带着几名谋臣立在末尾。
他仍是一身素白狐裘,面容苍白, 病骨支离,看起来赢弱不堪。可他抬起眼时, 那双清冷凤眸却平静幽深,让人看不出深浅。
刘道元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三日过去了,平阳府塌城的消息,为何至今半点也无?”
“你怎么办事的!”
司马微却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只朝主位上的阿史那·枭烈垂首行礼,温顺道:“据斥候回报,裴啸之攻下平阳后,并未率大军入城,而是在城外围城筑营,只遣厢兵与步卒入内,逐坊搜检,严拿形迹可疑之人。我方留在城中的人,已折损大半。”
“微办事不利,求主公责罚。”
刘道元见他眼中只有铁勒国主,竟将自己这个汉王视若无物,顿时勃然大怒:“司马微!”
司马弼家的庶子、一个害死全家、只敢躲在背后玩阴谋诡计、出卖色相的小人,竟敢对他如此无礼!
司马微仍低着头,对他的厉喝充耳不闻。
刘道元身侧,那名红衣覆面的少年见状,猛地攥紧了手掌。
阿史那·枭烈指节轻叩案面,沉声道:“折损大半?也就是说,还有人回来了?”
他这番问到点子上了。
司马微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惨淡,拱起的手指一点点抠紧,指节泛白。
“是。”
他声音微颤:“确有人冒死抵达府衙地道,本欲引燃**,可是……”
阿史那·枭烈左侧那名铁勒少年倾身上前,忍不住问:“可是什么?为何没有点火?”
司马微抿紧唇,深吸一口气,才低声道:“回叱勒王子,因为去的人说,**全都不见了。”
堂中霎时一静。
“裴啸之大军冲入平阳后,留守府衙的人便立刻下去地道。可等他们到了地道,却只见里头空空如也。”
“一桶火药也无。”
“什么?!”
这下,阿史那·枭烈坐不住了。
“**全不见了?”他鹰目睁大,“那可是五万担**,三百桶!只要点燃一桶,平阳早该被炸塌了!”
“理应如此,”司马微额角沁出冷汗,喉结轻轻一滚,咬牙道:“可斥候回报,并未看见燕军搬运**的车马。”
“那些火药,像是一夕之间,凭空消失了。”
“砰!”
阿史那·枭烈一拳重重砸在案上,震得杯盏齐颤。
“怎么可能?!”他怒道,“五万担**,三百瓮!便是就放在那里,叫裴啸之去运,没个三五日也休想搬空,怎会说没便没了!”
司马微跪在堂下,深深一拜,脸色惨白如纸,清冷凤眸中已隐有水光,“臣所知,便是如此。”
“平阳之计未能如愿,皆是微办事不利。请主公降罪!”
这时,另一名谋士自末席出列,战战兢兢地补充道:“禀国主,从南城门瓮城侥幸逃回的士卒口中得知,那日曾有一名长枪客突然现身,自瓮城楼上投下数桶**,炸死炸伤我军数百,这才乱了阵脚,叫那群江湖人趁乱逃了出去。”
“且据士卒口述,那些火药桶上,皆印着我军苍狼印记。”
阿史那·枭烈的脸色顿时阴沉到极点。
堂中一片死寂。
那谋士被他周身威压逼得膝头发软,却仍硬着头皮道:“小人以为……若要查明那五万担**究竟如何消失,此人,必脱不了干系。”
阿史那·枭烈没有立刻说话。
他指节一下下叩着案面,似丧钟敲在人心上,叫满堂文武皆屏息垂首,不敢出声。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鹰目中幽光森然:“那个长枪客,相貌如何?”
“可是身长七尺,面如冠玉,武功高强,且骑一匹白马?”
谋士一怔,连忙道:“白马……倒未曾听士卒提起。只是据他们所言,那人确是武功极高,不但一箭射杀杜儿将军,还能自瓮城最高处一跃而下,毫发无损。之后更以一敌十,挡住数名苍原高手,为那群江湖人断后。”
阿史那·枭烈听罢,眼中光芒愈发幽亮。
“好。”他唇边缓缓浮起一抹阴沉笑意,“传令下去,给孤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长枪客找出来。”
他说着,五指一点点握紧,手背青筋暴起,声音低沉得近乎兴奋:“司马微,此事由你去办。”
“办好了,平阳府之失,孤既往不咎。”
司马微抬眸:“是。观澜,定不负主公期待!”
安排完这件事后,阿史那·枭烈侧眸看向身旁的儿子:“叱勒。”
铁勒少年当即起身,抱拳道:“儿臣在!”
阿史那·枭烈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道:“你今年已十八,也该建功立业了。”
“为父在你这般年纪时,已随你汗祖父攻破燕京,封大王了。”
说罢,他抬眼看向堂下一名铁勒大将:“挞勇。”
那身形高大、虎背熊腰的铁勒悍将立刻出列:“属下在!”
阿史那·枭烈道:“你辅佐叱勒,率军南下,堵住裴啸之,莫叫龙武军出山入平原。先扼其咽喉,再遣奇兵绕山击其腹背。”
“孤要裴啸之的项上人头作酒盏。”
浑挞勇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阿史那·叱勒亦抱拳道:“儿臣遵命!”
只是起身时,他忽然侧眸,看向刘道元身旁那名红衣覆面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挑衅冷笑。
“父王,儿臣还有一议。”
阿史那·枭烈看他:“说。”
阿史那·叱勒道:“不若让汉王之子也随军出征。”
他说着,狼目扫过刘道元与那红衣少年,笑意愈发轻蔑:“汉人打汉人,便如狗咬狗,光是看着,便叫人开怀。”
“更何况——”
他扬起下巴,傲然道:“汉军一路败逃,从长安丢到汴梁,又从汴梁退至太原。难不成到了如今,还要叫我铁勒男儿替他们卖命?”
“汉人再无能,总也得有些用处。”阿史那·叱勒嗤笑,“拿来给本王子做耗材,倒也正好。”
刘道元闻言,八字胡狠狠一抽,狭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可那怒意方才浮起,便在触及阿史那·枭烈冷沉威严的目光时,飞快缩了回去,只余谄媚与畏惧。
他心里清楚,这铁勒王子虽跋扈,说的却未尝不是实话。
若无阿史那·枭烈,他刘道元不过是一介年过不惑才堪堪爬上宣武军节度使之位的藩镇武夫,莫说称汉王,恐怕早已被司马弼吞得骨头都不剩。
但他押对了宝,投了北朔。
于是司马弼死了。
堂堂晋国国主,被自己的庶子引狼入室,最后被五马分尸,司马氏满门尽灭。
可若说刘道元这一生对谁尚有几分愧意,那便唯有太原李氏。
年轻时,他曾入京参加大内军场大比,与李成不打不相识。后来二人各登节度使之位,还曾互通信札,遥贺彼此。
只可惜,太原李氏宁死不降铁勒。
铁勒要的投名状,便是他需亲手献上李氏满门。只要他能诱出李成,当初还是三大王的阿史那·枭烈便会出兵助他攻破长安,吞下晋国。
为了刘氏的荣华,为了汉王宝座,他终究还是出卖了李成。
也正因如此,面对如今李成的养子、已成大势的燕王慕容系,他心中才愈发复杂难言。
然而父辈之间的旧事,年轻人并不尽知。
亦或许,他知,却不忍。
红衣覆面的少年听罢阿史那·叱勒之言,霍然起身,怒声道:“休要欺人太甚!”
他大步出列,朝阿史那·枭烈与刘道元抱拳:“国主,父王,汉军牙内都指挥使刘鸾请命,愿率我汉家五千儿郎南下入山,截杀燕军辎重!”
刘道元脸色骤变,猛地拍上座椅扶手:“胡闹!你那五千人能作甚用?”
如今汉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人,若铁勒翻脸发难,能不能护住刘氏南逃尚未可知。这孩子倒好,竟还要带五千精兵去山里送死!
阿史那·枭烈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眯眼看向堂中那名身形高挑的红衣少年:“刘鸾,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刘鸾抬眸,覆面之后的眼睛清亮锋锐:“我知道。”
“叱勒王子说得不错。既然太原名义上仍属我汉国,我汉国便理应出军。”
他再度拱手,掷地有声:“刘鸾请命,率五千亲兵精锐南下入山,截杀燕军辎重。”
刘道元与司马微几乎同时出声:“国主不可!”“主公不可!”
阿史那·枭烈却忽然抚掌大笑。
“好!”
他坐直身子,鹰目中精光大盛:“好小子!男子汉,便该有这股不服输的韧劲!”
说罢,他看向阿史那·叱勒:“叱勒,你的提议,孤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