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山羊胡男指着杨子男,浑身发抖:“你这妖妇,为了那点权柄, 竟不惜祸水东引, 放虏人进城, 又演了这么大一出戏!”
他眼眶含泪, 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们——”
“我乃裴氏管家曹家贵, 侍奉裴公一家已有十余年。裴公一生清正仁厚!每逢灾年必设厂施粥、修桥补路,乃是咱们这地界有口皆碑的大善人啊!”
“杨子男!裴公、我家阿郎死了, 现下华亭便是你一家独大了。然, 你的这颗良心, 可对得起他?”
“我看着裴望、裴家阿郎长大, 自是知晓阿郎他对你杨子男一往情深。念你一介女流在军中不易,为你隐瞒身份不说,还隐忍着处处为你打点, 只盼有朝一日能与你卸甲归田、结为连理!”
曹家贵捶胸顿足, 指着杨子男和裴施无畏凄厉怒骂:“可你是如何报答他的?!你贪恋兵权, 水性杨花,竟与那不知哪来的野男人暗通款曲!你们这对奸夫**为了长相厮守、独揽大权,竟丧心病狂到暗通虏人!”
媚衣猛地从人群中窜出,气得脸颊通红, 指着他高声道:“曹家贵你这条满嘴喷粪的老走狗, 闭上你的狗嘴!将军也是你能污蔑的?”
曹家贵横了她一眼,然后猛地跪地,朝周围百姓磕头泣血, 额头见红:“诸位乡亲!裴公撞破这等腌臜事,苦劝她莫拿全城性命做伐, 竟被这毒妇指使情夫一刀穿心!事到如今,她那奸夫竟倒打一耙,将通敌的脏水全泼在一个连口都不能开的冤魂身上,还让虏人去烧抢裴氏祖宅!苍天啊,怎会有如此阴险歹毒之人?今日我曹家贵便是血溅当场,也绝不能让你这牝鸡司晨的妖孽蒙骗满城百姓!!”
这番话如一瓢水泼进滚油锅,人群顿时炸开了。
“什么?!”“不可能!杨将军不是这种人!”“可他说的没错啊,不然好端端的虏人为什么突然就来了?”“我看见那个红衣郎似乎确实是住在杨府!”“难道他们真的……”
一时间,人们看向杨子男与裴施无畏的眼神瞬间变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裴裴施无畏怒了,狮鬃般的头发气得要炸开,当下便要拔刀,“谁是她奸夫?老子四五天前才来的华亭,都不知道她是女的,我瞎了眼会看上她!”
“老鳖三,敢造爷爷我的黄谣,去死吧你——!”
李系连忙按住他:“狮郎!冷静!冷静!”
曹家贵却不嫌事大,继续叫唤:“诶哟!奸夫要杀人灭口了!”
“来杀、来杀!若是能为裴公平冤,我这条贱命没了就没了!”
裴施无畏气得小麦色的脸涨成猪肝色:“杀!老子杀的就是你!”
人群顿时骚动更甚,乱成一片:“要杀人了!”“要杀人了!”
孙清和杨子男连忙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然而她们的声音淹没在人群混乱嘈杂的议论声中,如雨点入涌浪,无分毫作用。
一时间矿区乱作一团。
炸毛的裴施无畏像一匹呲牙欲噬的狼,李系整个人扑在他背上,使出浑身解数才堪堪按住,再加上这乱糟糟的场面,搞得他一个脑袋两个大。
这样不行,得把场面稳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大吼:“肃——静——!!”
这带着内劲的虎啸狮吼震耳欲聋,逼得人不得不捂住耳朵,将乱哄哄的人群强行闭麦。
离得最近的裴施无畏受到的冲击最大,刀也不拔了,直接捂着耳朵蹲在地上,俊朗五官扭作一团。
该死,好大声!要聋了!
回声过后,人群终于安静下来。
李系走上前,将裴施无畏拦在身后,朗声道:“诸位乡亲,稍安勿躁,且听李某一言!”
百姓和龙武军士兵们见是他,顿时严肃了许多。
城门破后,蕃人入城即将大索,是这位大侠挡在主巷道前,生生拦下蕃兵,为他们断后;同时也是他,临危受命,接下了巷战指领的重任,抗住了蕃兵进攻。
是以他的话,大家都愿意听。
李系走到曹家贵面前,问:“管家,可还认得我?”
曹家贵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甚至揉了揉眼睛,最后颤声道:“李、李花萝大夫?”
李系听见那俩字,脸上差点没绷住:“正是在下。”
曹家贵脸色“唰”的一下变白。
李系朗声道:“今天一役,确实是地方权力斗争所引起的。”
百姓哗然。
杨子男、孙清和媚衣也变了脸色。
“然,却并非大家简单想象中的那样。作为全程旁证者,且听李某为诸位细细道来——”
李系将自己与裴施无畏路过陇山道时如何被蕃人刺客袭击、被杨子男救下,自己如何为寻解药潜入裴宅,与裴望对峙中知晓了他的毒计,然后守株待兔擒住拓跋鸿,以及拓跋鸿与裴望同父异母的关系,一一讲了出来。
“什么?那铁勒人竟是裴望的弟弟?”“好哇,我兄弟死是因为铁勒人的寒毒?”“刘副指挥中的暗箭也是那铁勒寒毒!”“难怪那铁勒兵转头就往裴宅跑,原来是头儿死了,兔死狗烹,树倒猢狲散!”
这时,突然有人问:“那为何杨将军要给裴望下毒?”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杨子男。
媚衣却先跳了出来:“那蛊毒是我下的!我就是要裴望死!”
“媚衣,让我来说吧。”
杨子男叹气,上前一步,朝龙武军众将士与百姓们拱手一揖:“诸位,李大侠所言皆是真的。”
“今天这场祸事,确实与我脱不开干系。”
“将军!!”媚衣和孙清喊道。
杨子男朝他们望了一眼,缓缓摇头,然后目光转回众人,继续道:
“杨某不善言辞,亦不愿欺瞒。我心如田径,少有邪曲,人皆见之矣。”
杨子男与裴望的纠缠,始于十五年前一场意外的相遇。
裴望,字知止,河西裴氏子弟。
十五年前,他随家人途经陇州,车马遇险,仆从离散,只身昏倒在山沟里。救他的,是上山砍柴、力大如牛的杨家姑娘。
姑娘将他背下山,延医问药,养了他半个月。
裴家来人接走他那日,杨家父母笑得热络,话里话外有攀亲结戚之意。
而裴望也确有此想:杨家娘子生得高挑英秀,眉眼间有股寻常女子没有的凛然之气。
此女虽无大家闺秀的娴淑,却英敏慧丽。虽出身低微不能为妻,纳为妾也不是不可。他便使人递了话,说愿纳她为妾,以报救命之恩。
杨子男拒绝了。
“救人是本分,我从未有过攀龙附凤之意。况且子男不过一粗鄙村女,高攀不起裴公子——不嫁!”
裴望从未受过这等羞辱。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句“乡野村妇,不识好歹”,此后再未回头。
杨子男十六岁那年,被官差误认作男丁,强抓去充了壮丁。既入了军,索性隐下女身,一路打了过来。
她从陇右打到泾原,又随龙武军东渡,奉命镇守华亭,督理石炭,治下安稳,百姓皆呼“杨公”。
而裴望一脉因河西夺权失败被逐出河西,辗转落脚陇山华亭。
昔日门第煊赫的裴家子弟,如今不过一介普通富户。而那个被他斥为“乡野村妇”的女人,已是华亭一地威名赫赫的指挥使将军。
他认出了她。
也盯上了她。
天下既乱,泾原、凤翔兵火连绵,流民盈道。军士遗孀、乱世孤女,无处容身。
杨子男时任都虞侯,见那些女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地涌进军营,便私下以“收补民壮”为名,将她们一一留下。
身强胆壮的,编入行伍;瘦小机灵的,归入辎重;老弱幼小的,按军属抚恤,使有所依。
她一个一个地收,一个一个地安置,数年下来,竟有了足足一个都的女兵。
“是我之错。我尚自身难保,却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想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望着龙武军中面白无须的士兵们,脸上满是自责:“却忘了,有些事做不得,做了后是要被杀头的。”
“纸毕竟包不住火。今日有裴望发现这个秘密,以此相挟,暗箭害我同泽,逼我退让、对他贩煤给铁勒虏人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后日也许就会有张望、王望。”
“诸位,我已收到凤翔留后回信,援兵五日后至。待凤翔兵至,华亭便彻底安全了。届时,我自会言明身份,向留后请罪。”
“同泽们,不必担心。欺上瞒下也好,牝鸡司晨也罢,出主意的是我,自然一切骂名与后果也该由我承担。”
百姓们听完,纷纷沉默了。
而被收留的女子与老弱妇孺们,则已泣不成声。
“不!”媚衣泪流满面地尖叫道,“凭什么……凭什么因为这点就要将军——”
“我本龙武军弓弩都都虞侯,刘楣一。一年前被裴望设计,不慎暴露自己的女儿身。裴望捉了我,要挟将军同他……否则就将将军的秘密泄露出去,让姐妹们都不得活!”
媚衣哭得声音沙哑,指着曹家贵,眼里满是恨意,“而这个曹家贵,还提议要纳我为妾!”
曹家贵磕磕绊绊道:“你、你不知好歹!就你这种女人,本来就嫁不出去,身份败露后更是死路一条,我肯纳你,是你的福气!”
“我呸!狗屁的福气!”媚衣朝他吐口水,“我宁愿卸下戎装,嫁给将军为妾,替她遮掩男子的身份,也绝不会委身于你这条老狗!”
“苍天呐——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
她歇斯底里道,“我们老实本分,领了军粮就兢兢业业干活,虏人来了就杀敌,该交的税也都交了,就因为我们没说自己是女人,就十恶不赦了、就得去死吗?”
“我不服!我不服啊!!”
士兵们和百姓们听了,皆眼眶通红。
“杨将军来后,咱们不再交那么多税,总算有余粮了。”“是啊,将军还派人巡防,安全了不少。”“管他是男是女,将军让咱们活下来、活得更好了!”
龙武军士兵们也纷纷道:“咱砍一样的敌人,喝一样的酒,都是丘八,怎么就不一样了?”“就是!俺这条命可还是小七哥、啊不,小七姐救的嘞!”
大家伙们纷纷道:“将军,咱们认你!认的是你这个人!”“就是,去他卵的贫鸡死沉,鸡咋了,公鸡母鸡都是好鸡!”
“谁敢抓将军,就是跟咱大伙过不去!”
“对!”“咱不服!”“不服!”
杨子男没想到士兵与百姓们竟选择支持自己,一时红了眼眶。
这时,裴施无畏抱臂凉凉道:“可你们不服,又能如何呢?”
“凤翔十万大军,捏死你们易如反掌。”他挑了挑眉,“这世道乱成这样,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你们这区区几百人,如何跟龙武大军斗?”
一时间,众人沉默了。
李系却突然道:“为何要斗?”
“我有一计,可保杨统领与华亭无虞。”
==========作者有话说:==========
老裴:被造黄谣,气得炸毛(飞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