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耶格尔咕
他环顾四周,竟无人觉得不妥。
无人质疑李系为何有这般神通,也无人劝他贵为燕王、千金之躯,不该再亲身犯险。
荒谬。
李系武功再高,也非不会受伤。
这次能赢,未必次次都能如此。
可眼下满帐欢庆,李系亦在兴头上。他如今是降将,龙武军将士又刚在三军前受了重赏,自己若还有脑子,便断不能当众扫李系的脸面。
但他也不能、更不愿同旁人一般,由着李系这般胡来。
于是他只能无比憋屈地喝闷酒,心中盘算着待宴后定要寻他好好谈谈。
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却仍压不住心头那股后怕。
这时,帅座上的李系忽然出声:“裴帅。”
裴啸之猛地抬头。
李系捏着酒杯,唇边带笑:“此次咸阳一战,你居功甚伟,孤却还未赏你。”
烛火映在他眉眼间,将那双瑞凤眼熏出几分薄红,眼尾微挑,似醉非醉。白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颈项,喉结随笑声轻轻一动。
裴啸之呼吸微滞,握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来,你说——”
“你想要孤赏你什么?”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他想要老婆!!(超大声)
第67章 看夜明珠吗?
李系话一出口, 便后悔了。
自、自己在说什么?
他为何要当众问裴啸之想要什么赏赐?脑袋被驴踢了不成?
万一那家伙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怎么办?
他不自在地抿了口酒,眼睫微垂,缓缓移开视线。
可余光却仍落在下座那人身上。
裴啸之今夜一袭玄色锦袍, 衣襟严整, 腰束墨玉带, 端肃如仪。浓密长发以玉冠高绾, 半分不乱, 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与一截修长颈项。
那副宽肩窄腰的身形被锦袍勾勒得分明。烛火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纤长睫毛在面上投下深影, 薄唇微抿, 狼眸低垂。
他分明坐得端正, 衣冠亦齐整, 可那副眉眼生得实在太盛,轮廓又太锋利。灯下微微一抬眸,那点被压住的桀骜便从眼尾透出来, 像烈酒入喉, 未曾声张, 却先烧得人心口发热。
李系喉头微微发紧,握着酒杯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算了。
问都问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看看他会说什么吧。
况且自己确实未曾赏他, 若他所求不过分, 允了便是。
面对李系的询问,裴啸之眉头紧蹙,迟迟未语。
帐中笑声渐渐变小, 众人皆望向他二人。
李系呼吸微滞,有些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唇。
然后他发觉裴啸之眉头蹙得更紧, 望向自己的眼神也愈发晦暗。
那道视线如一双无形的手,一面侵略性极强地攥住他的咽喉,一面又轻柔地抚摸他的面颊。
就在他快被裴啸之那有如实质的目光逼得受不住,准备随意赏点什么打发了事时,裴啸之站起来了。
他走至帐中央,单膝跪地,拱手道:“殿下言重了。”
“咸阳一战,若无殿下统筹全局、三军协调,断刘崇粮道、焚东仓、三面围城,又亲临阵前生擒刘崇,咸阳绝无今日之捷。”
他垂着眸,声音沉稳:“臣与龙武军不过奉命行事。能破咸阳,皆赖殿下信重,敢将西门重任托付于臣,与三军鼎力相助。臣既受殿下军令,自当竭力而为,岂敢居功?”
这番话将李系、西川军、武安军与清海军都夸了一遍,满帐诸将听得连连点头。
裴啸之又道:“况且,殿下方才已赏龙武军将士,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优先赐药,立功者皆录名军功册。”
“将士所得,便是臣所得。”
他重新抱拳,语气愈发恭谨:“臣替龙武军谢殿下厚恩。”
“至于臣自己,攻城拔寨,本就是为将者分内之事。”
“故而臣不敢讨赏。”
说罢,他敛袖低首,朝李系深深拜下。
帐中彻底安静。
董武隆与李承晏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几分讶色。
其余诸将亦不由侧目。
谁人不知,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性情刚烈,桀骜不驯。
过去数年,他东征凤翔,北拒铁勒,西抗回鹘,南御吐蕃。谁惹他,他便打谁;四面皆敌,却从未落过下风。
其势之盛,已有天下霸主之姿。
众人原以为,这般凶狠如狼之人,被李系生擒后必勃然大怒,成为最难收服的刺头。三军诸将甚至早已做好与龙武军再战一场的准备。
谁知他竟直接降了。不但降了,还奉上玉玺,带着龙武军直接向李系称臣。
面对李系时,此人乖顺恭谨,且真心实意在替他卖命。
这哪里像什么漠北狼,更像一条认了主的獒犬。
更绝的是,裴啸之虽是武将,却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比如方才这番话,滴水不漏,圆滑老到至极,让人想找茬都没地方找。
能文能武,文武双全。
不愧是纵横西北的霸主。
董武隆摇摇头,抿了口酒。
不妙啊。
有这般人物在侧,他们这些武夫莽人,恐怕很快便要失宠咯。
李系看着跪拜于帐中的裴啸之,眼睛微微睁大。
裴啸之竟然……什么都不要?
啧。
这下难办了。
他一手轻晃酒杯,一手以食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唇沿。
这时,裴啸之忽又开口:“然臣斗胆,尚有一言,望殿下垂听。”
李系挑眉,“说。”
裴啸之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直直望向他,语气沉稳:“殿下神功盖世,此次飞身登城,生擒刘贼,三军莫不拜服。臣亦心悦诚服。”
“然兵法有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
“殿下乃大燕宗室,万军所系,天下人心所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亦不可轻以身犯矢石。”
“城头刀箭无眼,强弩不识天潢。倘若殿下稍有闪失,军心何依?大业何托?”
裴啸之俯身再拜,额头几乎抵地。
“臣请殿下,日后勿再亲蹈危城,勿再孤身犯险。”
“若有攻坚拔寨之事,自有臣等披甲执刃,为殿下效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
“否则臣等护主不力,纵然胜了,便是万死,亦难赎其罪。”
一时间,整个帅帐都沉默了。
李系垂眸看着他,神色微怔。
他不是没想到会有人出来劝谏他。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人会是他。
他原以为会是最爱操心的张谨,或是正带着小风赶来咸阳的养叔父李延义,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裴啸之。
毕竟重逢以来,裴啸之在他面前,实在不像个能正经劝谏的臣子。
这人又是送礼,又是献殷勤,明里暗里想往他榻上钻,像条憋六年憋疯了的饿狼。
他一开始,就没对裴啸之抱什么希望。
即便是生擒他,受他归降,他也早已做好了此人假降之后再生反心的准备。
毕竟当年在凉州,裴啸之是那般看不上他,铁了心要争天下。后来数年虽不曾亮出玉玺,想来也是因漠北、回鹘、吐蕃诸部牵制,一时无暇东进中原。
再加上后来通过董武隆的缘楼消息,他得知灵帝与哀帝出于忌惮,对河西裴氏持续数十年打压分化,便明白了裴啸之乃至河西氏族对他这燕朝遗孤的淡淡敌意从何而来。所以这几年裴啸之送来的礼物拜帖,他只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一概退回,理都不理。
而裴啸之归降后,又那般急切地想与他亲近,更让他觉得,此人送礼也好,写那些肉麻情书也罢,并非真心,只是对征服他这父辈仇人之子上了瘾。
总之,他如何都无法再信他。
可这次从陈仓一路攻至咸阳,龙武军却是实打实地在替他卖命。
攻城,拔寨,破阵,追敌——裴氏、张氏子弟折损不少,裴啸之却从未推诿抱怨,麾下诸将亦调度如一,令行禁止。
甚至连系统声望里,龙武军对他的声望,也从曾经的敌对升至敬重。
这让他心中非常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