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 第62章

作者:碎碎九十三 标签: BL同人

画我是不想画了,叫林青另外铺了纸,写了一封信给琛儿。一转眼出宫半个月了,小崽子每日一封信送来,闹得天翻地覆,我也只能多写信给他,免得他一怒之下跑出宫来。

张起灵是不写信的,他才不管这些呢,帝王无情说的便是他了。不过为了让信的分量更重些,我还是取了他的私印盖了一戳,让琛儿知道父皇看着他呢。

盖戳之时我不小心弄了些在手上,张起灵取了一方帕子替我擦,毫不客气地丢了一个笨字于我。我才不管,他都不做皇帝了,我难道还留着聪明去考状元不成。

“膝盖可还疼了?”张起灵拉着我坐在了榻上,在我膝盖上略摸了摸。昨天我没听他的,在院子里赏花喝了杯酒,可能是冻了一下,半夜疼醒了好几回。

提起这个我难免心虚,说是说他不做皇帝了,可余威仍在,就道不疼了,就是累,想睡一会儿。免得他又要林青去煮药给我吃。

张起灵嗯了声,拿了枕头来与我垫着,又拿了小毛毯给我盖,将我头上的簪子拔了,随手捏在指尖把玩,道:“那就睡会儿。”

我握住他的手,笑道:“睡着容易,只是怕醒了一个人,心里难受。”

人年纪大了,觉自然会变得少,也不是说睡不着,就是年轻的时候打雷都不会醒,如今风大了都会醒。尤其是午间小憩的时候,睡得很不安稳。

其实有时候我宁愿张起灵不陪我,他陪我入睡,醒来的时候又不见了,这种感觉最是难受,一口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这或许是报应,年轻时候我总躲着他,不愿在跟前伺候,他要是三五七日不理我才最好,我乐得逍遥。后来年龄大了,圈在屋里,他又没时间陪我。世事总是难两全的。

张起灵哪里会不知道我的意思,就把簪子放在了一旁,也歪了下来,似有些无奈地道:“惯会撒娇。”

这一觉没睡得太久,倒是极沉,醒来人都清爽了许多。张起灵不困,歪在我身旁拿了本闲书在看。

窗外已近黄昏,天将黑不黑之时,屋里的一切似都裹上了雾气。他的五官融在其中,只能看个深邃的轮廓。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随手拿了火折子吹了吹,将小桌上的灯点了,道:“天都黑了,小哥你也不点灯,看坏了眼睛怎么办。”

张起灵嗯了声,将书放在了一旁,我倚在他肩上,问他看了什么,他就道没什么,一些诗句罢了。

他从不爱这些,估计也没真的看进去。因为他这脾气,我也好多年不曾看过闲书,听过小曲,就差日日吃斋了。

许是听见屋里有动静,林青并几个小厮走了进来,点灯上茶,有丫头上前来,想为我梳头换衣。

我倦得很,道不要,懒得起来,又不出门,做什么像在宫里似的,一日换几十套衣服,给谁看。

张起灵将我一缕乱发理顺,挥手让丫头退了,他没有睡觉,头发并未松散,不过也算不上板正。大抵是很难这般模样待着,就道:“蓬头垢面,没个体统。”

我故意道:“若是上皇真的在乎体统,臣如今恐怕已妻妾成群,儿孙绕膝了,那臣必然端起架子来,束发留须,体体面面,岂不美哉。”

其实他也不爱打理这些,不然早就蓄胡留须了,什么香囊荷包扳指朝珠,没有一个合他的心意,能摘早摘了去,现在说我说得开心痛快。

张起灵从来不是个能言善辩之人,他也不必在嘴皮子上耍功夫,自顾自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道:“这茶倒是凉了。”我道茶早就凉了,你这会儿才发现,晚了。

他不理我,我就没事做了,又凑过去烦他,让他带我出去吃点心,听闻街角新开了家饭庄,点心做得很好,我想去吃。

“想吃便打发人去买。”张起灵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眼见林青就要去买,我连忙道:“不要,天气冷,点心捂回来就不好吃了,我想自己去。”

张起灵觉得好笑,道:“不愿意梳头,也不换衣服,怎么去?”

他用我刚刚做的事情来噎我,十分讨厌,我是没有文人墨客的清高的,假装听不见,爬起来拉张起灵,让林青拿衣服来换,再备上轿子,即刻出门。

说是即刻出门也弄了半天,天已彻底黑了,沿街都点起了星星火火的光来。

其实去吃点心是假,我是想去看胖子说过的“鬼市”,他说那地方有许多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只在入了夜才摆出,去这样的地方,一不许问货物来源,二不许追问名姓。古玩珍品,甚至活物孩童,应有尽有。

他说得有趣,我一直好奇,可惜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应有尽有,别说是大半夜的,就是日头底下我也去不得。

如今可不同,张起灵不是皇帝了,那自然去得,逛一逛看一看也有意思。他贵为天子,见识未必有游方和尚多。再说开春就走了,京城这地方我不欲再回来,临走时了个心愿也好。

因张起灵的样子许多大官都认得,因此我们居住的并不是达官贵人聚集之地,反倒是寻常百姓出没的小巷,饭庄茶肆当然也普通些,多是寻常的人家。

小二见我们来了,有些为难,道上面的雅座已经没了,只能同人家搭桌了。张起灵看我,我就道:“无妨,这也是常事,只是怕叨扰了人家。”

与我们搭桌的是两位身着长衫的教书先生,两碟小菜,一壶温酒,慢吞吞地开心地喝着,不失为轻松自在。

我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一些,心心念念地盼着天黑得更快些。张起灵也不催我,陪我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酒,直到人都走光了也不着急。

老板肯定是预先打点过的,没人来赶走我们,连店小二都换成了林青,把那涩口的龙井换成了我爱喝的普洱。

直至月上中空,林青前来添茶,笑道:“小的听外头闹得很,不知是什么动静,莫要惊扰了主子们才好。”

一听这话,我就知道张起灵是许我去看的,不然也不会陪我枯坐半宿了。关于我的事情,他都记得很清楚,相比下,我慵懒得不止一星半点。

左右无人,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若他不开心我也去不了。他放下茶盅,捏住我的鼻子道:“茶又热了?”

我装听不懂,只是道:“若是再不出门,就又凉了,凡事应当趁热打铁的好。”

去这样的地方,不宜张扬,林青为我们披上了黑色的披风,免得身上的衣纹装饰惹了眼。其他侍卫则打扮成游客,四散开来保护。

鬼市不愧是鬼市,绝不张灯结彩,灯笼也不许照人只许照物,我竟不知夜晚还有这样的热闹,比庙会还要拥挤。

张起灵不叫我拿灯笼,自己拎了,搂着我在人群里穿行。这里的热闹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声鼎沸,只有窃窃私语,看中了什么问个价钱,合适了拿走,不合适再给人家放下。

我借着灯笼的火光一路看去,倒真的什么都有,文玩古董,兵器利刃,还有人怀抱婴孩,手牵幼童,甚至还有马匹粮草,也不知是哪里偷来的。

这些见不得光的营生是灭不完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因此张起灵也不动气,陪着我慢悠悠地走。

我没什么需要的,只是来看看,满足了好奇心罢了。走了大半圈儿,我竟在一处摊子上见到了个叫人惊讶的玩意儿。

那是一块锦鲤玉牌,成色极佳,只是有些旧了,锦鲤的眼珠上对着光有一丝红点,可做画龙点睛之笔。

见我拿起了玉牌,老板就低声道:“十两。”

我心中好笑,世间万物说不清道理,一样东西能失而复得两回。张起灵付了钱,我便把玉牌收在了怀里,站起身来。

得了这东西,我不打算再待在这里,膝盖确实有些发疼。张起灵见我走路的姿势就知道我怎么了,也懒得再装,唤林青喊来马车,拉着我坐了进去。

马车里头早就烧得滚热了,我同张起灵挤在一起,把玩着那玉牌,趴在他肩上低声道:“看来你的手艺不值钱啊,十两银子就给买了去。”人间能有几回失而复得之事,无巧不成书罢了。

张起灵将我的手捧起,玉牌沾染了我们的体温,红点便透得深了。他见我笑,凑过来含住我的唇瓣,含糊道:“千金难买贤王一笑,这十两花得值了。”

镜面舟一叶,梅边屋数间,饶君双鬓白,还我半生闲。

第97章 暴君不正经的不正经番外之负荆请罪

几场春雨落下,一不留神,江南的绿柳已抽出芽来,遥遥地看着一片春意,离宫竟也有些时候了。

张起灵这辈子从出生起就很少得闲,幼年时候忙着习字念书,登基了忙着国家大事,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些自己的时间,他很不习惯,每日早早地就醒了,陪着我在床上赖着。

时间多了,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做什么都不着急,即便浪费了一下午也不心疼。我一直玩香打发时间,就和张起灵一起做,但是他做的味道我压根不喜欢,涩得难闻。

天气暖了我不喜欢在屋里待着,一定要出去溜达,江南多水,张起灵便带我出去泛舟钓鱼,让我学着修身养性。

养不养性我不知道,但是钓鱼确实是一件很打发时间的事情,鱼钩甩出去就要耐住性子等,张起灵总能钓得比我多,晚上回去做成西湖醋鱼。

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醋鱼。我再也不去了,他也不想想自己比我大多少,谁愿意陪着他做这些老头子的事情。

我们闲时喝茶听书,偶尔泛舟湖上,养得人都倦怠了。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我的病竟也不像以往老是拖累,人精神了很多。

太医开的方子,我吃了一年又一年,可惜病总是不好,张起灵说他们都是废物。如今出来了,我才明白不是太医废物,他们早就说了我是郁结于胸,结打不开,病自然好不了。

我们这般离开,逍遥自在,可苦了小崽子们,琛儿三天两头就写信回来抱怨,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他天天被老头子围着说教,二更天都不能休息。又说弟弟身体不好,晚上闹着要太傅哄。

他和他老子一样,惯会用这样的借口,我还不知道他吗。看完了也就算了,送些东西和信回去,让他好好上朝,不许偷懒,天下苍生还指望着他呢。

琛儿的信总是分两份,大多是给我的,偶尔几封是给张起灵的,我知道他是在问父皇一些政事,新帝上位,总有老臣不服,他难免招架不住。

这些帝王弄权之事,我看了就觉得头疼,一律不管,他们姓张的家事,我一个姓吴的就不掺和了。

这些信三五日就送来,我并不常回,没有长辈天天给晚辈写信的道理,看完了就收起来。反倒是张起灵看完当即提笔写了回信,还叫林青去取印,亲自拟了一份手谕。

我知道肯定是朝中闹出了什么乱子,小崽子年轻压不住了,才来求父皇出马。他本来就有些心浮气躁,国家治理大事,还是张起灵来得果断。

这么想来,他比张起灵不知道命好多少,当年张起灵的处境艰难,内忧外患重重,他可没有个厉害的父皇能帮忙。

写完了手谕,林青不知怎么还没回来,张起灵便把手谕铺在桌子上晾一晾,我送上了杯茶,随口问道:“可是琛儿又来烦你了?既然天下交给了他,你又何苦天天操心。”

张起灵就着我的手喝了茶,道:“不是天天追着儿子喂饭的时候了?”

我道那怎么同,他那时候还小呢,现在大了,我可不敢管了,免得有人说教不严师之惰。张起灵点了点我的额头,道:“边疆动乱,在所难免,齐桁早就有些不老实了,敲打敲打他也是应该。”

自从黑瞎子伤了眼睛后,骁勇善战的齐家军便挪权给了齐桁,此人是有些本事,然好大喜功,又自视甚高。小皇帝刚登基,手中武将青黄不接,哪里治得住他,他自认有些战功,皇帝下的命令也装病推三阻四的。

不过张起灵的这道手谕并非是下给齐桁的,而是下给黑瞎子的,当初黑瞎子移交兵权之时,张起灵就留了个心眼,没有让他把主力兵权转移。如今时机也差不多了,才叫他把手上另外一块虎符交给琛儿,也好以此制衡。

张起灵在制约朝臣方面很有手段,他是个说一不二之人,并不愿意去立什么仁爱之君的名头。其实当朝为官,哪有人真的干干净净,难免会有些错捏在皇帝手里,只看他愿不愿意放你,他若愿意,叛逃之罪都能赦免,他若不愿意,翻起旧账来可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我素日里同黑瞎子没什么交集,因为知道我不喜欢,解雨臣也很少在我面前提。我那时候年龄还小,只当他是畏惧皇权,听进去了我说的话,现在想来,他不像是会那么坦然就回来当官的人,张起灵说了什么也未必。

平日里我不过问,不过沾到解雨臣,才随口问了一句。张起灵大抵没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正好林青送了印来,他接在手里,淡淡道:“蛇打七寸,他为什么冒险而归,便拿捏住什么,自然不会受制于人。这也是琛儿应习的道理。”

黑瞎子自然是为了解雨臣才冒险的,我突然明白过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心头一寒。

自进宫后,唯一同我交好的只剩解雨臣这么一个朋友,其他人表面上讨好,背地里都说我的不是,只有解雨臣相信我的品德如何,甚至为了我同父亲吵架。

这么多年来,若没有解雨臣在,我在宫里怕早就挨不下去了。后宫前朝种种,事无巨细,张起灵哪里会不知道,只是在他眼里,朝臣皆是棋子罢了,我不该多嘴,也不能多嘴。

张起灵捏着手中的印盖了下去,几乎听不清的一声,却是掌握一个人命运的动静。林青收了案台上的手谕,行了个礼匆匆出门去送了。

见我发呆,张起灵有些奇怪,就道:“可还是担心琛儿?”

我想问他些什么,又觉得可笑,这么多年了再翻旧账,没什么意思。他既能说出来,自然是不觉得有问题。

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不敢在这些事情上造次,只道有些累了,想歇歇。

张起灵不疑有他,让我去榻上睡,自己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我卷着小毯子,偷偷地看着他。他不爱笑,唇抿如线,人家说嘴唇薄的人薄情,说得很准。

解雨臣以前总劝我,说我同皇上十几二十年的情分维持不易,何苦为了外人伤了和气,惹得主子不开心起来。

如今这句话终究是用到了他自己身上,也不知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

也是,张起灵终究是主子,他的疼惜怜爱,都建立在我懂事乖巧的基础之上,他要我懂他心意,又不能逾越唐突,他喜欢的只是不伤大雅的聪明。

哽在我胸口的这气来得突然,说出来未免太过矫情,哪怕是真的发了火,张起灵也只是觉得我闹脾气,哄哄我也就罢了,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也是这样做的,怪我心太软,也怪我太没骨头。

罢了,二十多年过去,我依旧怕他,也不知道是我和他谁的笑话。

莫名而来的气也不过一瞬,很快就没什么了,也一把岁数了,难道真的为了十几年前的旧账闹起来么。

其实他做下这样的决定,我并不怪他,为人君者,又怎能心慈手软,进了庙堂,性命丢了也是常事。若我会因为他处置亲朋而生气,那老早就成了佞臣奸妃,哪里等得到现在。

说到底我气的是他这般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他认定我会懂事,不会因此而忤逆他罢了,左右解雨臣还活着呢。

这他就算错了,我是个很小气的人,他得罪过我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呢,人走茶凉可不是说说而已。

接连几天,我都溜出去看戏,我年轻时候很爱看戏,情情爱爱的不算,要看丑角和武生耍把式,不过二叔说,年轻人老是泡在戏园子里风评不好,便只有逢年过节能去。

后来进了宫,这爱好更是搁置了,都怪张起灵,他自己不听曲儿,也不给旁人听,伶人养着多是唱些无趣的戏码,每回听得人都快睡着了,什么兴致也没了。

现如今出了宫,我自然要重新捡起来才好,这不失为打发时间的好法子。戏中种种,看时沉浸其中,散了场便罢了,再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