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碎碎九十三
他有些疑惑的睁开眼睛,面前的一切初时有些模糊,慢慢的才清明起来,这竟是元宵家宴,乃是元宵节宫廷之中宴请宠臣的晚会,说是家宴不过是以此嘉赏大臣的亲热说法。
上皇猛然回头,正看到小王爷正贪嘴的把一大块点心塞进嘴里,突见他看自己,吓得差点喷出来。
小王爷叫苦不迭,皇帝刚刚昏昏欲睡,他正好趁这个时候偷嘴吃,这元宵家宴实在无聊,唱的都是他听不懂的戏,咿咿呀呀个没完不说,饭菜也都是冷的,皇帝不吃他也不敢多吃,此时饿的肚子咕咕叫。
上皇缓缓的审视了一番小王爷,看年龄这小王爷如今还不满而立,努力的坐直了身体也难掩不耐,没有了一举手一投足间的稳重贵气,心里的事情直接写在了脸上。
时间过去的太久,他都忘了贤王原本的模样了,或许不是不记得,只是不敢去记得。
皇上?小王爷心中惴惴,不懂皇帝干嘛突然盯着自己,难道是吃的点心黏在嘴上了?他偷偷的摸了摸,也没摸到什么。
什么时辰了?皇帝终于转过了眼神,问身边的张总管道。
张逢芝行了礼,回道,回皇上,已是戌时了。
戌时,倒也不算太晚。上皇心中一动,招手让老总管低头,嘱咐了几句。
老总管有些惊讶,很快躬身下去安排了,为了这小贤王,皇上也算是开了不少先例,只盼着这份宠爱能长久些,否则以后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小王爷看了一会儿,没见皇帝有什么反应,又偷偷地吃了一口点心,却反被按住了手腕子,皇帝悠悠然的问道,肚子饿了?
这不是废话么,若不饿做什么吃东西,小王爷一肚子的牢骚,面上却不敢显,嘟囔道,臣确实是有些饿了。
他以为自己装的好,实则嘴角撇到了天边,上皇看了好笑,问道,以往元宵节,你喜欢去哪里玩?
皇帝平时并不怎么爱问这些,惹得小王爷既不敢说真话也不敢说假话,好一会儿才道,臣并无什么特别喜欢之处,偶去看看花灯,吃上一碗元宵也就罢了。
倒也没什么出入,前几日的庙会贤王也拉着他一起出去看了灯,还赢了小花灯,只是没走几步膝盖上的旧疾就发了,悻悻然的回府了,想吃的芝麻馅的小元宵也没吃到对味的,闹得不开心了好几天。
正说着,张总管已安排稳妥了,上皇站起身来,拉住了小王爷的手,道,那今年也不必例外。
皇帝说要走,谁敢阻拦,两个人大摇大摆的离了宴席,奴才们伺候着换上了平民百姓的衣服。小王爷摘了腰上皇帝赏的玉佩,有些吃惊于皇帝今日居然想微服私访,这么多年了,这位主儿忙得脚不沾地,从来也没有出过宫门。
不过皇帝说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呗,小王爷接过奴才手中的簪子,小心翼翼的替皇帝簪好。他惦记街角那家王婆婆的小元宵呢,王婆婆的年龄大了,只在元宵节这一天出小摊子,全是个念想罢了,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老太太都八十了,谁知道明年还在不在。
能出去就是好事,不论吃不吃得上,总比在无聊家宴上干熬强。
第一次坐马车出宫门,小王爷好奇的趴在窗口朝外看,这身影同当年出宫时候的一样,上皇也同当年一样把人拦腰抱了回来,道,外头冷。
小王爷大抵觉得自己失态,慌忙理了理头发,乖乖的坐了回去。他这时候还不敢和皇帝回什么嘴,装的勉强像那么回事。
上皇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没滋味,他以前也知道这些,只是不在意罢了,若是能早些开窍,也不必闹了十几年不消停。
马车一路平稳驶进了闹市,停在了街角处,今日是难得的元宵佳节,家家户户挂了灯要闹一整晚,灯火通明的照亮了半边天,连圆圆的月亮也不显了。
小王爷一出了宫就开心许多,连皇帝在身边也忘了,暗卫们四散下来保护他们的安全,悄无声息的融入了人群。
街上叫卖的东西满满当当的摆着,小王爷以前很喜欢,如今见识多了,也就看不上眼了,见到有猜灯谜的有些跃跃欲试。
上皇哪里不知道他的想法,道,既然出宫了,就没什么规矩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问我。
小王爷松了口气,他在宫里还没待太久,心性还没有磨平,开开心心的挤到了人群中,三两下就换到了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拎了手里。
他倒是挺喜欢这种图样的兔子灯,每回都换一样的灯,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典故,有空儿要去问问。
换了灯,又猜了几次灯谜,上皇问他还要去做什么,小王爷想起了小元宵,提了一嘴。
好在他们来的时候还不算太晚,王婆婆还没有收摊,奴才去买了两碗回来,不留痕迹的清了场,让两个人并排坐在小桌边。
小元宵的馅料很足,一口下去浓香的芝麻便涌了出来,有一股浅浅的桂花香味,吃起来确实和别的地方不同,难怪让贤王惦记了很久。上皇喊来侍卫,让他去跟王婆婆要一张方子,要写的详细,怎么做法一样不落。
可要去听戏了?上皇见小王爷喝了汤,摸了摸他的手,确保他没有受凉,随口问道。
小王爷摇头,道元宵节能唱什么,都是些无聊乏味的戏,他喜欢看热闹的戏,翻跟头变脸耍牙都好,不愿意听那些情情爱爱的戏。
这倒是和贤王的喜好大相径庭了,不惑之年的贤王最怕听太热闹的戏,说听一场头疼三天,锣鼓哐哐哐的朝耳朵眼里钻。
玩闹了几个时辰,已经近三更天了,大街上已经撤了许多摊位,张总管见两位主子玩的已经尽兴,提醒着让两位上了车。
小王爷已经很久没这么玩乐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撑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撑住,靠在上皇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上皇让他躺平,靠在了自己腿上,小王爷睡得很熟,一点也没有被吵醒,喉咙里甚至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像小猫一样。
车轮的轰鸣声被厚厚的挡被拦在了外头,难得的安静时候,上皇一只手轻轻的拍他,另外一只手拿了侍卫抄的方子细看了一番,将其中种种都记在了心间。
这些怪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皇甚至有些习惯了,闭上眼睛再睁开,又是另外一番景色。贤王靠在榻上抄诗,嘴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在吃什么。
你醒啦。贤王见他醒了,凑过来捏了桌子上的一颗果子塞进上皇的嘴里,原来是粗糖炒的板栗,还有些烫嘴,热乎乎的吃下去暖了一身。
上皇在贤王的脸上捏了一记,道,可想吃小元宵了。
贤王有些莫名,道,想啊,可惜吃不到了,早知道带你也去吃一次,可好吃了。
确实是不错的味道,上皇道,我梦到一张方子,或许可以做出一样的味道。
梦到了一张方子算怎么回事,贤王就笑,你骗人。
上皇浅浅的勾了勾唇角,并不辩解,道左右无事,不如一起做来试试,总比做桃花酥省事。
贤王想想也是,应了下来,提笔将最后一句诗誊写完了。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105章 暴君幻想世界之往昔
当我发现自己身处皇宫之时,着实有些惊慌了起来。
我记得自己明明应在偏房午歇,怎么才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换了个地方呢。
这或许也是一些无法解释之事,让我想起了所谓的现代,若当真如此,那我会日行千里回到皇宫,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了。
多年不回皇宫,这里的种种都显得格外眼生,我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自己到底是在御花园的哪里。只看着红墙明瓦的有些感慨,原来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也会慢慢的遗忘。
也不知道琛儿那小崽子可曾认真上朝,若是突然看到我定要吓一跳。我整理了衣摆,想着去御书房看看,抓那小兔崽子一个现行。
只才走了两步,我突听到假山后面有两个小太监在聊天,隐约听他们提起太子和二皇子云云,我心头一跳,停下了脚步。
若说太子和二皇子,我也有俩,可从他们的话语中,这两子分明是不同妃子所出,如此推算,我回来的时间实在早大发了,他们口中的太子怕不是张起灵吧。
若张起灵还是太子,那当今圣上就是太祖皇上!我看了看身上平民的衣着,有些发怵,若是给人家看到我这不明来历之人,定会被抓起来送去大理寺,我那当了大理寺卿的好兄弟如今恐怕还没生出来呢。
思及此,我慌忙躲进了假山之中,难怪我觉得这里的景色如此眼生,合着根本不是我看惯了的那个皇城,如今只盼着能早点回去,或者没人到这个假山里来。
越怕什么就会越来什么,我正躲得辛苦,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直直的朝着这里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皇后娘娘说了,太子殿下如今也大了,不应事事都由奴婢们代劳,这上学之路日后便不派奴婢们跟着了。
言罢,我并未听到什么回应,这些人又浩浩荡荡的走远了,我偷偷地从假山后头探出头去,果然看到了张起灵。
如今的他顶多五岁,小脸崩的直直的,和长大的时候差不了多少,一点儿活泼可爱的劲儿都没有。看着天儿有些凉,他却依旧穿着单薄的衣服,一件披风也没人给添。
别说,单看这张脸和琛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我的小兔崽子很少有安静的时候,我便忘了他是很像父皇的。
许是性子太过敏锐,他突然扭头朝我的方向看来,吓得我连忙躲了起来,好在以他的身高看不到最里头,很快也就走远了。
我一直以为张起灵如此得宠,童年也不会过得太差,却忘了在这深宫之中他没有母亲教养庇护,哪有人真正关心他的衣食住行,便是后来长大了,奴才们也多是糊弄,按照宫规严格执行,一点也不考虑天气变化。
我进宫之时太晚,前朝事情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太祖皇一生有两位皇后,第一位是张起灵的生母,第二位是由皇贵妃填补的继后,这位继后只有一个自己的女儿,可惜没养得太大,算算时间,这位长公主此时应还在世。
太子并非自己亲生,又是这样一个又臭又硬的性子,肯定不讨继后的喜欢,说不上虐待,多余的关心也不会施舍。
太祖皇对太子的喜欢很浅薄,有一个能干的儿子是开心的,可这儿子若是太能干,又要担心他抢了自己的权。因此太祖皇生病后的那几年总是疑神疑鬼的,张起灵过的也不如意。
没有娘的孩子在这个皇城中,注定要受寒风刺骨,难怪他性子如此,天生的当然也有一些,更多的是后天所致吧。
也是为什么我总爱惯着琛儿,人人都叫我待他严格,可除了我惯他,谁还能把他当个孩子看,我实在不忍心,便是骄纵任性一些也罢了。我哪里不知道我太偏爱他,只是他能做孩子的日子太短太短。我十五岁还傻吃傻乐,他已坐在龙椅上要决断生死了。
生在皇城,多是无可奈何,多是人心似铁啊。
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我打了个哈欠,找了个不算那么脏的地方坐了下来,想起张起灵一个人孤零零的去上学,我实在心疼,又没有什么身份能去给他添一件衣服,难怪后来他长大了也不怎么爱惜自己,压根没人教他要如何。
其实这么多年我也恨过张起灵,若不是他,我的人生不会这么乱七八糟的,荣华富贵从来也不是我心中所贪,囚鸟半生折磨得我心力交瘁。
若我从来不曾被皇帝看上呢?也许我会谋到一个闲散的职位,解雨臣也是,我们各自成家,给孩子定上一个娃娃亲,我一辈子也难有面见圣上的机会,他也不会为了个狗贼断送前程。
可要是让我从头去选,我也依旧愿意进宫,没有他我尚能过得好,没有我,他这一辈子难免凄苦,老了也只能在宫里烂掉没人管,我哪里忍心呢。
罢了,谁叫我栽在这狗皇帝手里了呢,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想的实在太多了,我太久没有想过以前的事情了,更不敢去想要是能重新选择,我怕自己会后悔,会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也许是真的放下了,这次想起来竟也就那么回事,心里没什么滋味了,就这样呗,怎么都是一辈子,我这一辈子也曾风光无限,也曾虎落平阳,好在到头来终换得白首不相离,也就够了。
想着想着,我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候却见张起灵坐在我身边,正在慢慢的点一种香,味道淡淡的,很是好闻。
我挪过去,把头靠在了他的腿上,没有说话,唯见白烟亭亭袅袅,窜上空中又不见了。
第106章 暴君之角儿
一
自从重新捡起听戏后,我便欲罢不能,这些年总也听不着,能听了自然不愿浪费。
早年间我最烦青衣花旦,你啊我啊的,不如武生打斗有意思,如今年岁上去了,才懂得这些情意绵绵的好来。
和他人不同,我并不怎么捧角儿,唱的好了便叫人打赏一二,这是跟张起灵学的毛病,手头总也不缺这些,不过我不亲自露面,免得招惹麻烦,惹那暴君不开心。
听戏这种消遣是很轻松的走到哪里都有戏班子,我偶尔也挑些天桥的底层戏班子听听,角儿是不错,与民同乐也别有风味。
张起灵并不爱听戏,隔三差五的陪陪我已很好了,他愿意让我开心一些,我俩到了这个岁数,也不是非要日日黏在一起不可了。
听了不少戏班子,我总觉得没有特别合心意的,直到遇到了一个从京城出来的戏班子,才觉得里头有个唱的着实不错,叫莲堇,嗓子很好,身段也漂亮的很,尤其是一双丹凤眼,用万种风情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有几出都唱的不错,贵妃醉酒或者西厢记,只是他气势不足,贵妃多少撑不起来,胜在身段好,能弥补不足。不过他的年龄相较于其他小角儿大了一些,想来也唱了很多年了。
“王爷,这是今天的戏目。”林青将折子递给我,让我过目,我看了看发现今天又唱贵妃醉酒。
我对杨贵妃没什么好感,便道改一出吧,去跟班主说说,改霸王别姬也不错,何苦天天醉酒呢。
平日里听的开心,我出手自然阔绰,小地方像我这样的客人不多,往往想听什么便能听什么。
不料等了一会儿,等来了班主,躬身行礼赔着笑脸,说莲堇不愿意改戏目,若是一定要改,便不唱了。
倒是个有脾气的主儿,可惜我不愿买这个账,让林青喊人来问问,怎么不肯改了,戏不就是唱给人听的么,本王今日偏要听霸王别姬。
莲堇来时,相都扮上了,不卑不亢的行了礼,倒也不是个火爆的脾气,只是笑着道:“大人日日捧场,按理说莲堇不应推辞,只是这戏目早些时候就散出去了,来的老主顾们都等着呢,若是轻易改了,累得其他人受罪,还望大人海涵,待唱完这一出,若大人不嫌弃,莲堇愿亲自赔罪,单为您唱一出霸王别姬。”
他若硬脾气跟我说不唱,我定要生气,如今他说的客气,我也不是蛮横之人,便应允了,请他为我摆一出夜戏。
要听的晚些,我打发了小厮回去通报,免得那位爷等不到我来寻,我可不乐意同他一起听戏,板板正正的没意思。
林青为我斟酒,道:“上皇嘱咐奴才给王爷预备了点心,是王爷爱吃的糯米芝麻团子。”说着有小太监端了点心摆上桌,却只有白白胖胖的一个。
我看了好笑,这人真是的,不叫我多吃也不能只上一个吧,看着怪寒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