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碎碎九十三
自此之后我便再不去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们家本就风雨飘摇,我只管做好自己的本份便是。
因我位份最高,皇帝又不曾立后,所以后宫种种都暂交由我打理,为此皇帝还晋了我的位份,升我为贵妃。
说是说贵妃,没有恩宠也不过就是个虚位,奴才们是不会高看一眼的,好在我还有些权利在手,不至于被人欺负。
至于皇上,我是没有机会见的,他从不在后宫留宿,宁愿睡在御书房。他不在也有好处,至少不用担心说错哪句话惹来天子之怒,也不会让众姐妹生出间隙来。
只是夜深惊醒,我总会想家,深宫与世隔绝,连一封家书都难得,也不知爹娘如何,也不知兄弟如何。
我想回家。
二
我以为在宫里的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平淡无趣,我的夫君永远都会是这般冷若冰霜,生人难近。
直到某一日,我的贴身宫女神神秘秘的跑来,说她从御书房伺候的小太监那里打听到,皇上连召了两次贤王进宫侍寝。
贤王,我大惊失色,贤王乃是有封号的异姓王,皇上即便是喜好男色,又怎能如此荒唐,宠幸一个有封号的王爷?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谈论此事,有人说皇上只是一时兴起,也有人上书劝诫,更听说有老臣当堂撞柱,闹得沸沸扬扬。
皇上充耳不闻,依旧召见贤王,日子久了,这似乎成为了一件寻常之事,如水般的赏赐流进贤王府中,他甚至能以男儿之身留宿皇宫,无人敢反对半句。
原来皇上不是不能人道,那又如何呢,恩宠分不来半点,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变。我安抚了其他的姐妹,不许她们再讨论此事,皇上的性子向来是不容许旁人乱嚼舌根的,何苦为了些飞醋招惹是非上身。
只是我们不去招惹贤王,贤王却要来招惹我们,某一日,我同端妃庄妃前去御花园赏花,却被太监拦下。他说皇上有命,御花园翻新重建,无他谕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皇上从不去御花园,此举自然是为了贤王,一时间各地都在建设锦鲤池,白梅也在一夜之间换成了腊梅,种满了大半御花园。
这等大张旗鼓,妃子们怎会没有怨言,庄妃祖上战功赫赫,父亲又是大将军,心中愤愤,闹着要传家书回去,让父亲为她讨回公道来。
我知道她是因为最喜欢的凤仙花被铲平种上了迎春,这才心有不甘,只能软言劝她莫要如此冲动,这世间公道,还不是皇上一张嘴来评判,到时候连累了家人,岂不是比现在还不如。
凭什么!论家世论相貌,我们哪里不如那个贤王?他的家世平平,叔叔还被贬去镇守边疆!姐姐你是最早陪在皇上身边之人,也最是端庄娴淑的,你能不妒忌,我不行,我不行!
庄妃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我为她抹去眼泪,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这也许就是我们的命吧。
我们都心有不甘,想看看贤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输了也心甘情愿,只是男女有别,待
我第一次见到贤王,已过了好几年。
皇上自登基只选过两次秀女,上回还拖出了一个,因此这回选秀大家都噤若寒蝉,安分守己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这也是难得能见到皇上的时候,他依旧那么英俊,那么高高在上,我们四个人于他而言,不过是规矩中的小小摆设,有就放着,没有就罢了。
选秀开始之前,皇上突发奇想,召贤王来陪自己选秀,谁又能说个不字。
同我想象中一样,贤王是个面容清秀的男子,笑起来的模样爽朗俊俏,他一进屋就驱散了半室阴霾。这也是意料之中,若无过人之处,他又怎能博得皇上喜爱。
同我想象的又有些不同,贤王神色中毫无谄媚之意,言语间也没有花言巧语,单看他这幅模样,谁又能想到他是皇上的枕边之人呢。
他一来,皇上也难得多说了几句,我看到贤王喝了一口茶,皇上的视线落下,他便举起茶杯,将自己喝过的残茶凑到了皇上唇边。
那是一杯普洱熟茶,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便只饮生茶,我是记得的。只是没等我想出什么滋味来,皇上就喝了那半杯茶,在贤王的脸上捏了捏。
此番皇上只抬了一个沁妃入宫,入住宫殿,所需种种,都得我来准备,她是当朝宰相之女,决不能怠慢了身份。安排的但凡有些不妥,得罪了宰相,我的家人又要受罪。
不论旁人怎么想,我心中十分清楚,沁妃入宫注定也是独守空闺,她再美再好又如何,皇上看她的眼神并无半分爱意。
做娘娘有什么好的,身为宫妃,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讲究,衣食住行也同位份有直接的联系,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在这宫中唯有一人不必恪守宫规,因为贤王没有妃子头衔,想做什么无人能管,三道宫门权当摆设,他要回家便回家去,十天半个月也不进宫来一次。
娘娘,您忙了一天了,喝杯茶吧。小鹃为我奉上了一杯茶,我打开茶杯,发现是一杯普洱熟茶,散发着淡淡的热气,熏得我鼻眼一酸,就道将宫里的普洱都清了去,我不想再喝了。
小鹃有些吃惊,还是依照我的话去做了,我放下了笔,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做什么要同一杯茶较劲,谁又会在乎我喝什么茶。
三
锦鲤池修建起来了,迎春花也开满了皇宫,御花园依旧是闲人免进,我们的日子竟突然有了改变,皇上特许,后宫妃子可出宫另行婚配。
本以为要在红墙中枯守一生,许多份位低的姐妹欢天喜地的接了圣旨,匆匆出宫去了,就算日后嫁的是小门小户,也比守活寡来得好。
只有四位妃子不肯出宫,她们位居高位,家中非富即贵,丢不起女儿二嫁的人,加之皇上并非不能人道,若是有机会再得盛宠呢?
我也不能出宫,我已经没有家了,年岁也大了,即便出宫又能如何。再说我以前是太子妃,如今是贵妃,我的夫君是当今圣上,无人能够改变,皇上本人也不能。
在我看来,贤王或许只是皇上的一个借口,以前没有贤王,他也不喜欢我们这些后宫妃嫔,有机会把我们驱散,何乐而不为。
临近夏季,皇上要去避暑山庄,我作为贵妃自然要随行。贤王同皇上共乘一撵,远远的我听到嬉笑之声,我虽未抬头,仍能感觉到贤王的视线,原来他根本不记得当年在选秀之时见过我了。
隐隐约约的,我听到贤王道,原来皇上不喜性格阴沉之人啊,臣还是第一次听说,怪不得皇上不爱照镜子。
后面的就听不清了,宫人高喊起驾,我被高高的抬了起来,是啊,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爱笑之人,又没有巧舌如簧,是不被人喜爱的。
去避暑山庄的路上,我同端妃共乘,她泪目低垂,郁郁寡欢。我知道她为何而伤心,她唯一的弟弟开春之时跌落池中淹死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没了。
天气炎热,人心难免浮躁,我为她擦泪,哄她多用些东西,忍不住叹气,道,若非贤王喜好锦鲤,皇上也不会大兴土木,弄得到处都是锦鲤池……
端妃浑身一震,我连忙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莫要放在心上,人各有命,心思太重于身体无易啊。
她凄凄惨惨的笑了笑,道,我这条命,病了臭了,谁又会惦记。难为姐姐还为我着想,我在宫中还有几件首饰,待姐姐回宫,自可拿去,妹妹如今身无长物,姐姐莫要嫌弃。
我哪里会把这些事情当真,宽慰了她几句,在山庄也常常喊她出来赏花喝茶,免得她胡思乱想。
再小心也总有疏忽,端妃果然没有活到回宫的那日,她惹怒了贤王,被命自戕,她的贴身宫女则被杖毙,险些连尸首都不能运回宫中安葬。
我偷偷地在屋中为她烧了些元宝纸钱,权当送她最后一程,她家中无人,膝下无子,路上没有钱用会很辛苦。
小鹃。我喊道,去找几个人,若有人讨论端妃娘娘之事,就告诉他们,端妃在千秋池边垂泪,惹了贤王不快,才命她自戕。
火光灼灼,热浪打在我的脸上,有些疼,又有些凉。我听到小鹃应了,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仍能听到秋蝉拼命嘶吼的声音。
我是故意的,我故意在端妃面前提起锦鲤池,因为我知道他弟弟是攀爬锦鲤池的假山才失足落水的。她已生无可恋,自然会怨恨贤王。
只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傻,以卵击石,落得了如此的下场。我不愿她白白送死,既然她怨恨贤王,我就为她完成这个心愿。
人非圣贤,我不过是个深宫怨妇罢了。
四
端妃的一条命,我刻意放出的谣言,也未能撼动贤王半分,皇上对他依旧宠爱有加,更为可笑的是,他甚至住进了专属于皇后的长秋宫,还将太子养在了膝下。
我妒忌他,也仅此而已,宫中哪个不妒忌他呢,自从上次端妃之事后我便明白了,不论我们做什么都犹如蚍蜉撼树,连他的汗毛都伤不到。
太子长到七岁,皇上突然提早从避暑山庄返程,我习以为常,以为贤王又闹出了什么来,反正是否来避暑山庄,亦或是否回宫,都是贤王的意思,皇上只当是宠他。
却不料回宫之后,贤王竟被软禁在了长秋宫,皇上有命,不许任何人出入长秋宫,违令者杀无赦。
一开始我不以为意,哪里这么容易倒霉,想当初太子出生之前,贤王就曾因为皇上宠幸了宫女而大发雷霆被软禁。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倒了霉,只有我知道,这其中说不定有些什么不可为外人知的秘密,因为我主理后宫内务,知道有多少赏赐在此期间雷打不动的流进了东宫,可怪就怪在,这其中几乎没有女人爱的绫罗绸缎珠宝簪翠。
这也算是一种好处,能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这回和上回是不一样的,长秋宫的用度调配竟然落在了我的手里。
一直以来长秋宫都是没有用度的,若是短了缺了,只需派个人去内务府领取便是,光是碳火一个冬天都要烧掉大半个后宫的用量,此番竟然要我来裁量,如何不叫人心惊。
最终我还是拨了昭仪的用度给长秋宫,我也有自己的道理,贤王已没有了太傅头衔,论品级也不过五品,昭仪已不算低。
我也想过要给他个贵人甚至更低的用度,最终还是没有,一是若用度太低,旁人定会觉得我刻意报复,二则昭仪的用度其实也不高,尤其是碳火,不过是长秋宫以往用度的四分之一,我自然不会克扣,可也绝不会多给。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贤王也是时候尝尝夜半无人的滋味了。
没有了贤王,皇上的脾气又变得古怪,他又搬进了御书房,朝臣无不两股战战,后宫也沉寂如往昔。
小鹃日日去打探长秋宫的消息,告诉我贤王如今身旁只有一个小太监伺候,皇上一个字也不曾提起过他,入了冬后,小太监为了炭火之事与侍卫多次发生过冲突,如今的长秋宫比冰窟还不如。
我以为我听了这些会很快活,可是没有,我听了一点也不快活,甚至有兔死狐悲之感。我们都是皇上的人,皇上要捧我们上天,便可恩宠不断,有朝一日皇上厌倦,便再没有翻身之时,丢在冷宫中自生自灭。
独得圣宠又如何,常伴君侧又如何,到头来两手空空,不过是个玩物。
皇上是最尊贵的,可未必是最精明的,有一个陪着是多么好的事情,他不懂得珍惜,是他的损失。
就这样,冬天的大雪落了一场又一场,待到贤王复宠的消息传来,已是他失宠半年之后,皇上终究还是不舍得,将他重新捡起,连寿宴都免去不办,连续数日不曾上朝。
那又如何,这一切已与我无关,我摘下了那枝先帝指婚之时赏赐的珍珠翠簪,亲手将它埋葬了,我决心放过自己,我不再做皇上的贵妃了,他也不再是我的夫君了。
若是再有机会,我定会告诉皇上,我愿意出宫去,我愿意做回月容了。
或许有些晚了,但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115章 暴君番外之偏心
一
在我还很小之时,我便知道太傅和父皇总是偏心的。
他们有两个儿子,我是老小,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民间有一句俗语,叫做皇帝疼长子,百姓爱幺儿,天真的以为他们是偏心于我的。
我事记得晚,五岁的时候才记得一些事情,那时候哥哥已十三岁,是个小小的少年人了,他有自己的东宫,也有自己的奴才,只是他不爱在自己的宫里待着,一吃饭就来太傅居住的长秋宫,若是得了空闲也要多多的来。
父皇似乎并不喜欢哥哥,偶尔看到定要训诫一二,板起脸来的样子格外冷漠,哥哥哪里会不怕,挨了训总会蔫巴几日。
相较而言,父皇待我就要温和的多,只要我伸手,他便把我抱起来,拿桌子上的小玩意哄我,锦衣玉食于我不过常态。
可惜父皇在的时候并不多,他是很忙的,一直带着我们的都是太傅。哥哥跟我说他和我都是太傅生的,因此我认字以前一直以为是“太父”,长大了才知道原来是傅。
和总是板着脸的父皇不同,太傅总是带着浅浅的笑,为我们安排衣食住行。我的身体不好,经常喝药,太傅总会为我备上些甜滋滋的话梅,待我喝完以后喂我一颗,怕我嫌苦。
其实我根本不嫌苦,一直喝早就惯了,我只是喜欢太傅喂我,只有我身体不好之时,他才会格外关注于我。
我和哥哥的性格完全不同,我喜好安静,不爱说话,又因身体限制极少出门,其实我也不爱出去,同那些生人打交道没什么意思,关起门来我一个人能坐一整天。
而哥哥爱笑爱玩,爱满屋子乱跑,爱舞枪弄棒,稍微不合心意就要闹得满城风雨。太傅说他是混世的小魔王,要一件一件的检查他的功课,不然早赖掉一件晚赖掉一件的,给父皇知道了要生气的。
功课有什么重要的我那时候并不懂,每次哥哥来了,我都是欢喜的,他很会跟太傅讨巧儿,平日里吃不到的点心,拿不到的小玩意儿,他一来太傅就没办法了,只好拿给他去。
得到了好东西,哥哥总是趁着太傅不注意,偷偷的在我嘴里塞上一大口,让我快些吃,别给唠叨的太傅看到了,不然他又要挨打了。
因着他这般长不大的性子,太傅不知道打了哥哥多少次,金戒尺打在手心上啪的一声,哥哥每次都装着很疼的样子,太傅就不舍得再打了,摇着头就说他记吃不记打,是个惯犯。
我的懵懂无知持续到了七岁,那是我第一次同哥哥一起做功课,也是我第一次同哥哥一起做了一篇文章。老师看完以后很是惊奇,他平日里并不怎么上心教导于我,许是因为我身体不好的缘故吧。
待太傅来了,我偷看到老师将文章交给太傅,大赞我做的文章通透。我希望这篇文章能让太傅开心,因为哥哥每次做出好的文章,太傅都很开心,他总担心我的身体,若我聪明伶俐,他定不会再那般费心了。
却不料太傅看完,眉头越皱越紧,他匆匆收起了我的文章,问老师这篇文章还有谁看过,得知只有他们二人之后,特意嘱咐老师不得将这件事禀告给父皇知道。
原来太傅并不喜欢我聪明,我懵懂的记在心中,自此以后再也没有做出任何一篇文章来。
当然,过了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太傅不是不喜欢我聪明,他只是不愿意我做出好的文章来,怕我的聪慧抢过了哥哥的风头。他的琛儿才是太子,他不许任何人夺去,即使那个人是他另外一个儿子。
二
宫墙中的生活我很喜欢,或者说很习惯,毕竟我是一出生就在这红墙之中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从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