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未名月下
“帷帽就是斗笠加帽裙,顶多斗笠精致些,帽裙的料子好一些,很难弄出新样式吧。”柳节想不出帷帽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贾政也是随口一说,他上辈子唯二熟悉的女性就是自家老妈和小侄女,对年轻姑娘喜欢什么真叫两眼一摸黑。
说话间,他们走进最大的清昶布庄,里面客人不算多,五彩缤纷的布匹挂满了三面墙,二楼还有雅间出售士族贵族才能使用的名贵布料,布样被放在大台箱里,由伙计推到客人面前挑选。
贾政他们直接上了二楼,伙计利落的倒茶上点心,再根据贾政要求把适合做帽裙的布样全部推了过来。
布样卷在半尺长的轴筒上,有二三十筒之多,贾政能认出的只有皂纱和浮光锦。
布庄掌柜笑道,“本店适合做帷帽的上好料子都在这里了,皂纱是出远门时用的,最好的就是浮光锦,但也有姑娘喜欢低调素雅,会选择颜色浅,透光透风不透影的各种纱料。”
贾政想起小妹总是嫌弃东西俗气的小模样,不由笑了起来,贾敏的性格习惯都有书中林黛玉的几分影子,母女俩都是高洁淡雅的品格,肯定不会喜欢浮光锦的。
他逐一看过其他面料,好奇道,“为何都是素色的?没有带花纹图样的吗?”
掌柜笑着解释,“回爷的话,这么薄的料子不好着色,也容易遮挡视线,后绣的花样子又略显沉重,失了飘逸美感,因此才会全是素色的。”
贾政突然想到陪侄女玩儿的古法印花,既能随心意印染出花草形状,还不会增加重量,或许可以一试。
他点头,“原来如此,那就雨过天晴、月白和纯白各拿一匹好了,送去荣国府交给国公夫人。”
掌柜答应着,亲自开了购物清单,贾政从荷包里拿出小印,在清单上落下印章,把货物和清单一同送到府上,自然有管事代为结账,贵族少爷买东西就是这么方便,提前在古代实现了无现金交易。
柳节和谢鲲也在看新到的棉麻布料,见贾政买好了就叫他也挑几匹,谢鲲笑道,
“别看棉麻布价格不贵就认为它粗鄙,其实这是做夏季猎装最好的布料,透气凉快还防割,比轻轻一划就开个大口子的绸缎强多了。”
贾政一个工薪阶层哪敢嫌弃棉麻,这东西在上辈子也很贵的好不好,他指了几匹花色比较素淡的,问道,“要去打猎吗?那我得买张新弓,在南边用的那张太轻了。”
柳节咯咯笑着摇头,“过半个月再说吧,我还是不放心你的腰,可别一拉弓就断了。”
“滚你的。”贾政气死了,撸袖子就要让他见识一下本大爷的腰力够不够看。
谢鲲笑着挡住他,“我就说你从前怎么不理人,原来是个沾火就炸的炮仗。”
三人打闹说笑,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三楼的雅间里坐着三人,为首青年身着金线蝠纹香云纱,目若寒星,冷峻萧肃,威严气度浑然天成,坐在对面的两个中年人都垂着眼,不敢与之对视。
“下面的是荣国府贾政?不是说差点残了吗?怎么好的这么快?”青年声音清冷,好似三九天的风雪,听得人从耳朵一直凉到心里。
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轻声回道,“坊间谣言罢了,贾二少的伤是京营府的宁大夫亲自给治的,皮肉伤而已,并未伤及到骨头根本,是国公夫人逢人就说自家老二大难不死是个有造化的,才让外头的人想差了。”
贾政要是知道老娘是怎么夸自己的,肯定会尴尬死,贾母夸人总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疯感,喜欢谁谁就有造化,还在外面到处说,也不想想造化二字岂是寻常人能担得起的。
青年不再出声,盯着贾政也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个高大中年人冷汗都冒出来了,呐呐道,“爷,荣国公贾代善可不是善茬,他只有两个儿子,长子不堪大用,全部指望都在次子身上呢。”
青年扫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霎时间犹如春花绽放,再不复刚才的冷冽,桃花眼浅笑弯弯,眼睑微微下垂,满满的无辜感,眼尾轻挑,妖娆魅惑呼之欲出。
就在对面两人差点看呆之际,他又眼波一横,霸气戾气吓得他们直打哆嗦。
贾政不知道楼上坐着个比贾敬还神经病的家伙,挑完猎装布料,他又选了两匹幼儿穿的柔软丝绸,珠儿再过两个月就能爬了,让人多做几条背带裤,随他爬去吧。
在购物清单上盖了小印,三人走出布庄,又去对面的茶楼吃冰酪,冰酪是古代版的冰淇淋,用奶油加糖打发,放在冰窖里冻出来的夏日甜品。
他们坐在窗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观赏街景和行人,看到旁边摊子上的布老虎挺可爱的,贾政便跟两人招呼一声,起身出去买。
他刚走出茶楼,前面就传来吆喝声,一辆骡车斜着向他冲了过来。
不等贾政作出反应,一只手就从背后伸了出来,把他又拉回了茶楼,骡车擦着大门跑了过去,幌子和灯笼全被撞掉了,碰撞声吓得楼里的人惊叫连连。
贾政也有点被吓到了,愣愣的半靠在救他之人的怀里,直到骡车跑远才回过神来。
他赶忙站直,转身刚要道谢,却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
贾政两辈子见过无数美人,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却还是被面前之人惊艳到了,很难用语言形容他有多好看,只能套用一句网上的话����好伟大一张脸啊。
不想被这人当成花痴,他别开视线就要拱手道谢,却发现柳节和谢鲲全都躬下了身,还能看到他们鼻尖冒出来的冷汗。
意识到这人来历不简单,最差也是王府那一级别的,贾政也赶忙躬身揖礼,“贾政,谢兄台救命之恩。”
谢鲲差点哭出来,侧头对贾政猛使眼色,知道这人是谁吗?就敢叫人家兄台。
“政兄不必多礼,叫我和光就行,只是凑巧而已,不值什么。”自称和光的青年扶起贾政,笑得亲切极了。
贾政抽了下嘴角,和光好像是五皇子的字吧,上个月行冠礼时皇上刚给他取的,他不是还没出宫开府么,天潢贵胄怎么会出现在小茶楼里?
他连退几步,再次揖礼,“请恕臣不敬之罪。”
五皇子放下手,笑容也暗淡了几分,看他的目光遗憾又失落,“不必多礼,我这就走了。”
说完,五皇子便走出茶楼,有数个人迎过来,簇拥他向对面巷子里的马车走去。
柳节和谢鲲重重吐了口气,站直身抹了把冷汗,柳节蚊子似的小声哼哼,“这人怎么出宫了?今儿是什么倒霉日子哦,政兄又差点受伤,还撞见了招惹不起的人。”
贾政好笑道,“原来你也会小声说话么。”
柳节白了他一眼,“离他远点知不知道,东边那位最忌惮的就是他了。”
贾政点头,“放心,我又不傻,几个脑袋啊,就敢掺和到那里面去。”
谢鲲搭住贾政肩膀,咧嘴笑道,“就知道你是聪明人,我们回国子监吧,今天受的刺激够多了。”
贾政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以最快速度回到国子监,还没到教室呢,贾政就被告知赖大在外面候着,说是家里有事,要接他回家。
三人都没多想,像他们这样人口众多的大家族,一天下来大事小情少说也有几十件,牵扯到自己身上,被长辈召回去问话也是常有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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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整顿
向两个新朋友告别,贾政走出太学门,看到赖大和松烟正围着骡车团团转,他扬了下眉,看来事情不小啊,这两个都急得转起磨来了。
他轻咳一声,松烟听到声音,立即跑了过来,哭丧着脸道,“爷,你可算出来了,家里出了大事,太太命我们接爷回去呢。”
在贾政看来,除了抄家都不是大事,在大结局之前荣国府的主子都活蹦乱跳的,抄家也是三十多年以后的事了。
他扫了眼赖大和松烟惨白的脸色,既好笑又有点心疼他们,贾家两代主子从不曾忘记自己的出身,对被迫卖身为奴的下人多有宽容,犯错受罚也不过是拿小木板打屁股或革银米,等主子气消了还会补偿一二,从不曾害了谁的性命,至于吓成这样么。
不慌不忙上了车,等出了国子监,贾政才问坐在脚边的松烟,“说吧,家里怎么了。”
松烟先前脸都吓绿了,见主子十分端得住,他也冷静下来,小声回道,“我们也不清楚内宅发生了什么,我们送爷回去,就去后街周瑞家吃席,刚把他送进洞房,就有一群护院跑过来把后街三个门都锁了,还把几个管事给拿了,他们守在门口,只准进不准出,也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只说府里所有门都封了,要不是太太传话让我们来接爷,这会儿还关着呢。”
贾政眨眨眼,周瑞家的是王夫人心腹,也是原著中出场次数最多的下人之一,送宫花那回还怠慢过林妹妹,原来这会儿她才出嫁么,洞房还被搅和了。
至于为何封府拿人,贾政扯了下嘴角,还用问么,肯定是清库时发现硕鼠了,这是关上大门捉老鼠呢。
“放心,不与我们相干,你们只管在家待着,很快就会过去的。”贾政语气十分笃定,原身在家万事不理,王氏嫁进来不到两年,管家没她的份,库房更沾不上手了。
“真的?”松烟期待又不确定的看着自家爷,外头驾车的赖大也不太相信。
他们侍候二爷也有几年了,主子说的话很少有应验的时候,呃,但愿这次能作准吧。
看表情贾政就知道松烟在想什么,他在心里呵呵,原身在下人眼中都是个没本事的,亏他还整日端着张脸装深沉,也幸好从来没穿过帮,否则遭殃的还是自己。
他嗯了下算是回答,便闭目不再说话了。
骡车回到宁荣街,街上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路过的宁国府也是门户紧闭,住在附近的贾氏族人被两府的阵仗吓得不清,都躲回家不敢出门了。
从东角门进府,数个小厮上来卸了驯骡,改由他们拉着清油车,把贾政送到仪门才退下。
贾政穿过荣恩堂,走进荣禧堂的院子就看到大小管事跪了一地,还趴着两个屁股皮开肉绽的,他心中一凛,能让老爷生这么大的气,被盗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进了正堂,全家人除了贾珠都在这里呢,老爷太太坐在正首满脸怒容,贾赦夫妻和王氏都垂头站着,贾敏坐在太太下首,哭得满脸泪痕。
贾政吓了一跳,“小妹这是怎么了?”
贾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嗔道,“我们气得不行,你大哥和媳妇也吓得避猫鼠似的,你回来就只关心妹妹,合着我们都是空气么。”
贾敏也笑了,揉着眼睛道,“我没事,就是有点被吓着了。”
贾代善叹了口气,“老库里收着的御赐礼器被那起奴才盗走两件,何止敏儿被吓到了。”
“啊!”贾政也吓得不轻。
册封国公爵位时除了国公授印,还有三鼎三璋六尊礼器,不仅是身份象征,上面还镌刻着御赐祖田的地契凭证。
只要不犯下夺爵抄家的大罪,哪怕没了爵位,礼器也不会被收回,其上镌着的祖产照样可以传承下去,在后世帝王面前甚至能当半个免死金牌用,如此重要的东西,竟然被偷了?
贾赦发现弟弟在打晃,赶忙走过来扶住,“别怕,丢的两璋都找回来了。”
贾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主位后面的桌子上摆着一大两小三只青铜鼎,还有一只玉瓶,一枚圭壁,一只玉笏,都是极好的羊脂玉所制。
贾政松了口气,逐一看过六件礼器,三只青铜鼎六龙六螭,古朴厚重,圭壁有两只手掌那么大,雕工十分细腻,玉瓶和玉笏外形朴素,却比圭壁更莹润柔亮些。
他突然生出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那些人偷的,该不会是玉瓶和玉笏吧?他们是打算把上面的字磨掉,当做普通玉器换银子吗?”
贾敏哇了声,“原来二哥也有铁口直断的时候,礼器又卖不掉,要不是下人招供,我们还想不到他们偷去做什么呢。”
贾代善哼了声,“都是我们对下太过优容,才养出这等背主丧良心的奴才,要不是发现及时,我们全家的性命都得搭在他们手上。”
贾母叹道,“善待奴婢是太爷留下的传统,我们不好改动,况且太过严苛在外人看来也不像话。政儿,叫你回来是让你们兄弟亲自把库房清理一遍,东府那边也忙着清库呢,你们也得搭把手,还要准备圣寿节的礼,你们外祖父又要办七十大寿,好多事都往一块儿赶,你学业先放一放吧,把家里的事忙完再说。”
不待贾政应是,贾赦抢先道,“太太说的是,对下苛责太过不是我们家的规矩,虽然他们做得不对,也不能失了国公府的体面。”
王氏冷笑一声,“依大哥的意思,难道就放过他们不成。”
贾政看向王氏,不明白她这时候反驳贾赦有何用意,家里有老爷太太做主,什么时候轮到她说话了。
发现贾赦收紧了双手,大嫂石氏也紧紧捏着帕子,贾政突然就想明白了。
现在掌事管家的人都是看着贾赦长大的老仆,贾赦肯定不忍他们受罚。
大嫂是担心换成太太的人管家,下人会倒向二房,后宅就更没她说话的地儿了。
而王氏要严惩犯事之人,就是在明着帮太太争权,只要后宅落到太太的陪房手上,还怕没有二房出头的日子么。
嗯,想法是没错,但明着说出来就不对了,荣国府的一家之主是贾代善,贾家世仆不仅是老太太的人,更是他的人,哪有儿媳妇明着帮婆婆夺权的道理,没见她开口之后全家的表情都变得一言难尽么。
贾政不想搭理这个蠢货,可夫妻一体,又不得不收拾她弄出来的烂摊子。
他略思考了下,便说出自己的想法,“把犯事的下人抄末家产,全家都送去庄子上吧,既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全了主仆之情,也不会让荣国府失了体面,就交给王氏带人去办。家里的老库交给大哥和我继续清点,其他库房就拜托大嫂和小妹了。老爷太太重新理出个规矩吧,我们家不能再混乱下去了。”
全家一致赞同贾政的处置办法,正如贾政所说,荣国府再没个规矩,下次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祸事来。
至于王氏,老爷太太各指了两个人协助她抄奴才的家,不是喜欢揽权么,最遭人报怨的活儿就交给她了。
贾政回房换衣服,又去看了贾珠,把新买的布老虎给他玩儿,然后就前往老库,和贾赦继续按照库房账册清点物品。
宁国府那边同样在清库,他们家是长房,礼器都供在祠堂里,丢是不可能丢的,但也不代表库房就干净了,丢的东西那叫一五花八门,种类繁多。
贾敬父子都不是好脾气的人,敬大嫂子怕他们闹出人命,天天派人来请兄弟俩过去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