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的胡萝卜
林珩一路看着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等终于再看到高大建筑的时候,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凤姐嫌铁槛寺人多,自己提前让人收拾好馒头庵,带着宝玉秦钟和林珩三个住了进去。
林珩终归年纪小了些,再加上身体不算强健,下马时人都蔫了。
秦钟和宝玉还好,两人还约着一去出去逛。
凤姐见他俩那样好,索性打发他俩住一起。林珩则跟着自己,分别歇在静室的里外两间。
林珩累了一天,下了马就开始揉眼睛。凤姐赶紧让丫头服侍着他睡下,等把人安排妥当后,自己也卸了钗环躺下养神。
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时,馒头庵的老尼突然在她耳边说起了话。
凤姐有些不耐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这老尼原来是给人牵线搭桥,想请她帮忙给长安节度使去信,让原任长安守备家的公子退亲,给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让路。
说那太爷的小舅子看上了守备公子的未婚妻,想娶去做媳妇。无奈守备公子不肯,两家还打了官司。
这不是拉偏架吗?人家早说好了一嫁一娶,你个府太爷的小舅子强取豪夺,打官司不成竟还来走后门了?
凤姐不耐烦,说她不管这事。
没想到那老尼居然用了激将法,说她都跟人家讲好了,求求凤姐就能做成的事。要是凤姐做不成,人家怕会觉得她们府上没能耐……
凤姐是个胸中有丘壑,手上有本事的人。可惜她平生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激她。
她冷笑一声坐起来,正要开口,突然发现林珩静悄悄地站在了门口,满屋子竟无一个人发现他。
凤姐忙不着管老尼的话了,她连忙叫人把林珩拉了进来,问他怎么了?
林珩揉了揉眼睛说:“睡不着……”
凤姐笑了:“难为你,金尊玉贵的养了那么大,几时吃过这样的苦头。这是累极了,又换了地方,所以难安枕。不怕,你的东西都带着呢,刚才看你太乏了,没来得及。我这就让他们重新给你铺床去,再点根安神香,一会儿就好睡了。”
林珩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凤姐指挥着人一顿张罗。好容易等她闲了下来,那老尼伸头问:“那件事,奶奶看……?”
凤姐想起刚才说的事,正要回话……突然看见林珩眉头一皱,盯着那老尼问:“你们这些人,做什么都要去抢人家的人?佛家尚谈因果,你倒赶着掺和凡尘俗事,不守清规戒律,做什么佛门中人?”
“这……”那老尼挨了一顿排场,不知道林珩是谁,不敢回话,于是看向凤姐。
凤姐不知林珩站了多久,竟然听到了这番话。想起“抢人”一词,就知道这老尼定是触了林珩霉头了。
薛蟠的事才过去没几天,这位小爷听不得这种话。于是摆摆手说:“听她胡说,谁又抢人去?人家官司都判定了,自然依律而行,抢不走的!”
林珩闻言对着老尼哼了一声,然后悄悄俯到凤姐耳边说:“凤姐姐,她方才故意激你,还要让你背着舅妈做这事。我爹爹说了,不叫告诉大人的话都不是好话。你可千万不能听她的,她不是好人!”
凤姐听得发笑,不管好人坏人,这事既然叫林珩知道了,那就做不成了。既然如此,不如做了这个人情,难得林珩向她开口。
于是凤姐冷下脸说:“还不出去,什么话都敢拿到我面前来说?我们家从来不管这样的事,以后再有一回,那月例香供银子你就往别家要去吧!”
这馒头庵虽不属贾家产业,但靠贾家长期供养。老尼听了凤姐这么说,心里直叹背晦。深恨自己拜神没选对时候,中途居然跑出这么个小爷来搅局。
虽然含恨,那老尼终究不敢多说什么,陪着笑退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这对太惨了 强行救一救
第16章 令人伤心的礼物
秦可卿的葬礼之后,贾府众人累得够呛。除凤姐外,各自都关起门来歇了好多天。
林珩跟着走了一趟城外,除第一天奔波了些,后头都还好。他不必进贾家家庙祭拜,后面几天就由王二两人带着,在铁槛寺周围闲逛。
凤姐忙着,宝玉又被秦钟绊住了脚。只要他在饭点准时出现,就没有人深究他去干嘛了。
林珩因此得了便利,不仅逛了寺外几处香火田,还看到了贾氏族人的义庄。
听王二说,那是宁荣二府早些年置办的产业,如今里头只住了些佃户和孤独无依之人。
林珩绕着看了一圈,只见外头还好,里面房舍早都破败不堪。那些佃户见有贵人来,分不清是哪一支的,只顾磕头行礼,颤颤巍巍的,话也说不清楚。
至于义庄旁边的坟地,王二不许他过去。林珩远远地望了一眼,只能说是坟头还在,至于其他,嗯……就是坟头草特别地高。
贾氏阴阳两宅,竟只剩了停灵的铁槛寺还算齐整。林珩觉得奇怪,秦氏葬礼堪称豪奢,怎么这边的阴宅如此破败。
王二见他好奇,就叫张三唤了此地管事的人来问。
那管事倒是贾府自己的奴才,只是弓腰驼背的,看着年纪不小。见有人问他此地阴宅照管等事,生怕主家怪罪,忙不迭地说:
“咱们本家坟茔,还在向西半里的地方。此处只安置了一些旁支落拓的族人,因为他们的后人有的分散各地,有忙于生计,疏于照管,这才渐渐荒败。
府上虽有年例银钱支出,但此项已是多年以前的定例!如今归葬的人多了,就有些照管不过来。我们也曾往府里报过几次,只是……”
林珩明白了,心里不禁有些感慨。他以前祭祖的时候听父亲说过,家中祭田若照管得好,无论先人后辈都可因此受益。
林氏祖宅前后,田连阡陌……他爹带着他一一看过,告诉他林家本支,只剩了他们这一家。祖宗坟茔都靠这些田产修缮照管,才不至荒败。
林珩以后若是过的好了,就四时八节不忘祭拜,常记得给先人添茶供饭。要是过得不好,就回家来守着祭田过日子,总能保他和姐姐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无论如何,不能动折卖祭田的念头。
他爹拉着他的手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那锁住田产契券、租票籍簿的钥匙,现在还放在他的小匣子里呢。在他心里,那算是顶顶重要的东西了。
林珩不知外人如何,但只看外祖家,好像并未置办许多祭田。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老家置办过,照顾不到这里罢了。
林珩随游随逛,跑了好些地方……
等从铁槛寺回家后,宝玉才惊觉已有好几天没和他说过话了。
想起之前答应黛玉,要好好照顾林珩的话,宝玉很是心虚。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后面几天,宝玉都围着林珩转前转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除了给黛玉,就是给他!
林珩觉得表哥很好,虽不太喜欢那些荷包扇坠之类的玩意儿,但也承情收下,还十分用心的准备了回礼。
宝玉什么都不缺,但唯独一样东西,对他而言十分必要,但林珩从未在他屋子里见过。
宝玉被他的说辞吊足了胃口。连黛玉也很好奇,追问林珩到底要送什么?
林珩拿足了架子,只让他们等着瞧。
黛玉不知为什么,和弟弟相处的久了,一见他这副表情,就有些心里没底。
……
三日后,黛玉看着林珩准备的“大礼”,和宝玉黢黑的脸色,深觉自己当时应该再坚定一些的。
“珩儿……他不知道这些,他才学了《四书》。嗯,应是听别人说好,他看你没有……”
黛玉看着那摞纸墨精良,装帧华美的历年《闱墨》精选,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释。
林珩没看见宝玉黢黑的脸色,仍在十分自得的夸耀:“我也给兰儿送了一份,大嫂子喜得不得了。兰儿也说难得,夫子给他的都没这么齐全。我朝自开国以来,所有进士科的文章都在这里了,保准和宫里藏的原卷一模一样!后面还有大家的批注。
兰儿那份是简装,我知道二哥哥的脾气,特意让人做了一套精装的。怕别人做的不好,还托舅舅找了人呢!”
随后又压低了声音悄悄说:“舅舅虽说虚耗人力,不必如此。但他自己也悄悄留了一套,被我看见了。”
宝玉此时只觉天塌地陷,别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拉着林珩问:“你说舅舅,哪个舅舅?”
林珩被他抓的有点痛,皱着眉甩开了他的手:“哪个舅舅?自然是二舅舅啊。大舅舅又不喜这些,你做什么这副表情?难道为着别人都有了,你不开心?”
见宝玉还是不说话,林珩松开眉头拍拍他的手说:“没事的,我还有一套历朝三甲的文章,那才是世间少有的珍品。不过这东西不能随意给人刊刻,等我见到了爹爹,叫他给你弄一份。别人都不给,行了吧……”
宝玉恨不能一口血喷出来,手指那摞书怒道:“这都是些穿凿附会,断章取义,拼凑而成的浮词套话。不过是叫人拿去诓功名,混饭吃的,与文章正道全无相干。
枯槁僵死之词,沽名钓誉之用。你若读了这些,以后再无半点灵秀之气不说,只怕也要沦为国贼禄蠹之流。实在叫人可惜可叹……”
林珩被宝玉这一通话砸晕了,方才的欢喜得意慢慢从脸上散去。
想到自己废的那一番心力,委屈从心底涌上来,眼眶渐渐红了……
宝玉还想再说,黛玉呵止道:“宝玉!!”
宝玉这才发现林珩发红的眼眶,可他心里此刻全是烦躁,哪怕知道林珩没有恶意,心里也说不出委婉俯就的话。
挣扎大半天,嘴里只嘟嘟囔囔吐出:“总之,这不是好东西。你这样的人物品格,若读了这些,就全白废了。”
在宝玉心中,林珩和黛玉一样,都是超世出尘的人物。一想到林珩以后会为了功名汲汲营营,黛玉也将引以为傲,他就浑身难受。
所以他坚定了语气,咬牙说道:“多谢你的心,但我不要这些,劝你也别……”
宝玉话还没说完,林珩突然大吼一声:“你胡说!”
“什么?”
“这就是好东西,你在胡说。兰儿说好,大嫂子也说好,舅舅他们都说好。就你说不好,你不识货。”
“我怎么胡说?你读过吗?别人说好你就认做好,人云亦云,岂不可笑?”
“那你读过吗?读完了吗?读通了吗?你都没读完,没读明白,怎么能说不好?自以为是,以偏概全,才是可笑!”
黛玉不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她第一次看见林珩这么生气。偏他此举正戳中宝玉心事,两边都不好劝。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屋外林嬷嬷等人都被惊动了。
就连袭人也从正屋赶了过来,掀起帘子一叠声地问:“这是怎么了?二爷出门时还欢欢喜喜的,怎么才一会儿就闹上了?”
林珩听了这话刺耳,怒道:“你家二爷欢喜出门,是我惹了他不快。怎么,依你的意思,是要我给他赔礼吗?”
袭人平时早已习惯了这样说话,心里未必真有什么意思。只没想到林珩气头上,路边的石头都得踢两脚。
袭人连忙陪着笑说:“表少爷哪里的话,刚才是我不妨头说错了。大家在一处原该欢欢喜喜的,有什么话好好说才是。
二爷今日是怎么了,兄弟之间也该有个尽让,况且你还是做哥哥的。老太太最疼你们,听见你们闹起来,岂不揪心?”
这句话制住了两个人,林珩想起老太太的疼爱,眼眶就快盛不住泪水了。
宝玉见他这样,心里也后悔话说急了。无论怎么说,林珩费了那么大心思,欢欢喜喜给他准备了礼物。就算不喜欢,也该客气些,慢慢和他说就是了,谁知……
袭人见林珩撇过了脸,应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哭,就扯着宝玉的袖子说:“二爷……走吧。大家都静静,消消气,过后就好了……”
袭人带走了宝玉,桌子上的书遗落在那儿,静静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受欢迎。
林珩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嬷嬷赶紧上前将人抱住,摇着他哄道:“哥儿受委屈啦!嬷嬷知道你的心,这是老爷给的东西对不对?我们哥儿大方,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别人。他不领情,那是他不识货,我们以后不给他了。”
林珩哭得抽抽搭搭,想把那些让他伤心的书全丢掉,又舍不得……
他抬起头问黛玉:“姐姐,爹爹说这些书是很好的,他费了很多功夫整理。那些批注是爹爹的写的,我骗他们说是大家所作,爹爹写的不好吗?可他都没看过。”
黛玉听得一怔,他明白林珩为什么那么伤心了。
精心准备的东西不被人待见是一条,最关键的,是觉得爹爹的心意被人轻视了。自己那么宝贝的东西,虽然还看不懂,但一直珍藏着。因为觉得别人对自己好,才拿出真心相待,不想对方不屑一顾,还大加贬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