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的胡萝卜
阿肇见林珩那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软软的。他接过老嬷嬷送来的茶果,捡了两样递在林珩手里。
林珩将坚果抛进嘴里,像个大爷似的翘着腿,看阿肇要如何讨好自己。
阿肇扶他坐直,说:“坐好,仔细呛着!”
然后沉吟一会儿,缓缓说:“这回去扬州,老爷给我脱籍了……”
林珩摆动的双腿停下了,他愣了一会,强装不在意地说:“这是好事啊……”
阿肇上前一步,蹲在他身边喊:“公子……”
林珩努力憋下眼泪,问他:“爹爹是不是不准你在我身边了!”
当初拐子窝救出好多孩子,林如海只留了胭脂、阿肇两人在林珩身边。
其他的,能找到家的都送了回去,找不到的送去了普济堂,由专人救助。
胭脂和阿肇能留在林家,一方面是他们年纪稍大,普济堂接了也是送去做工;另一方面就是林珩非要阿肇陪着,胭脂又对林珩有帮助照顾的情分在。
但就算这样,林如海也绝不会容许,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待在幼子身边。他们能留下的首要条件,是卖身林家。
林珩身边的所有随侍、仆从,全是签了死契的。
所以,林珩听到阿肇脱了奴籍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俩要分开了。
林珩红着眼睛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脱籍对你是好事,我却只想让你陪着我!”
阿肇心里不是滋味,他看着林珩的眼睛说:“只要公子愿意,无论有没有卖身契,阿肇都会一直陪着你的。脱籍不是老爷的意思,是……我找到家人了!”
“什么?!”比起阿肇孤孤单单离开林府,找到家人显然是件好事,林珩这回是真的为他开心。
“这就是你的家吗?外面那个嬷嬷是你的家人?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林珩的问题太多,阿肇起身坐在他旁边,慢慢说:“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外面那个嬷嬷,是我娘当年的陪房,现在来这里照顾我。
我还不习惯和家里人住,所以先在这里落脚。来京城后不久,我就被家中亲戚认了出来。他将我的事告诉了姨母,姨母带着嬷嬷来认的人。”
阿肇答得轻描淡写,林珩却在其中听出了许多违和到地方。他当初被找回去时,他爹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把他围起来。阿肇好不容易骨肉团圆,家人怎会任由他住在外面?
林珩的脸皱了起来,他想问阿肇:你的家人是不是不喜欢你?又觉得这样太伤人心。
左思右想,他还是小声说:“他们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来回来找我!我有钱,能养好几个你!”
阿肇一下笑开了,揉了揉他的头顶,郑重应下:“好!”
林珩心中其实还有很多疑问,但他不想才见面,就把时间浪费这这些事上面。于是只挑了最好奇的一个问:“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阿肇抿了抿嘴说:“肇,周肇!”
林珩瞪圆了他的大眼睛,惊喜地说:“你没忘记你的名字!”
周肇笑着说:“是啊,就记得个名字了……”
这话题有点伤感,林珩转了转眼珠说:“那你以后不用叫我公子了,叫我林珩,或者阿珩吧!”
“阿珩?”
“嗯!”林珩答应得干脆,眉眼笑的弯弯的。
周肇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出口并不显生疏,好像早就喊过许多遍一样。
闲话几句,不觉已至正午。两人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饭,席间再没提周家的事。
周肇用很平淡的语气,和林珩说着他的计划:“过两日有御前侍卫的考选,若能考上,日后发了俸禄给你买糖吃!”
林珩很给面子地表示期待,又问他御前侍卫考些什么,需不需要走后门。
周肇哭笑不得地捏捏他的脸,佯怒道:“你不相信我?”
林珩撇撇嘴:“宁府的贾蓉就是御前侍卫龙禁尉,他家花一千二百两银子买的。你要是遇上这样的对手,就是手捧答卷也得落榜啊!”
说完拍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流落在外多年,才跟着冯家学了几天啊,走后门不丢人的!先进去了再说,以你的资质,不用一二年就能秒杀他们!”
周肇忍着笑意看他:“可我家没有一千二百两银子,给我买官做。”
林珩大气地一挥手:“那没事!银子我有,咱买个比龙禁尉还高级的!”
周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摸着林珩的脑袋说:“怎么跟个土财主似的,不用你的银子,你只管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林珩和周肇插科打诨,在他“家”叽叽喳喳,闹了一下午。
晚饭后,周肇强行把依依不舍的林珩从身上摘下,准备送回贾府。
林珩扒着门板,要周肇反复保证会时时来看他,否则不肯上马
周肇好容易将他哄到贾府,在二门外亲眼看着他进了内院,才独自回到了清水巷的房子。
夜里微凉,赵嬷嬷点了灯笼来开门,笑意盈盈地说:“小公子确是个可人疼的孩子,和世子也是难得的缘分。上天庇佑,让世子平安归来,那毒妇的盘算终究落了空!”
听了这话,周肇状似无奈地说:“嬷嬷,都说过许多次了。无凭无据,不能一口一个毒妇地称呼王妃。”
嬷嬷闻言更气,咬牙切齿地说:
“就算没有证据,我也不信那毒妇全然无辜。世子当初多少人照顾着,怎么可能被人拐走,必是她动了手脚!可惜老奴无能,抓不住她的把柄,若是我们赵家还在,岂容得那毒妇放肆?”
说起赵家,话题就扯远了。
周肇喝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拐回正轨:“归府宴的事怎么说,父王同意了吗?”
赵嬷嬷点点头说:“同意了,王爷夸世子有志气呢!世子流落在外多年,若能一举考选御前侍卫,再办归府宴,定然风光无限。让那起子小人怄碎了肚肠!
年后,王爷就向宗人府备了案,恢复了世子的宗籍和身份。冯将军替世子写了保书,接下来,世子只需安心备考,其余诸事皆不用忧心了。”
周肇哂笑,周世桉动作不慢。
不枉他提前动手,改了计划。
“那边府里怎么说?”
“都没通气呢!郡王还是疼世子的,这么大的事,竟都依着世子的意思。要老奴说,咱们就算即刻回去,那也是堂堂正正的世子,谁还能说个‘不’字?世子和咱们赵家的老太爷一样,都好强!
唉,想当初老太爷何等样人物,偏命中无子,只生了三个女儿。太上皇天恩浩荡,将大小姐赐给义忠亲王做了王妃,本是优容抚恤老臣的意思。不想义忠亲王坏了事,赵家反被连累。
可怜咱们小姐身怀六甲,骤闻姐姐噩耗,一尸两命,丢下世子孤苦无依,被那恶妇所害!幸而苍天有眼,世子终被卫家姨太太找回来啦!赵氏三姐妹,当年可谓名动京城,无人不知。如今只剩了卫家姨太太一个,怎能让人不伤心呢?”
赵家三个姐妹,周肇母亲排行第二,嫁给了南安郡王。周肇出生时,赵老太爷还在,义忠亲王也还是太子。赵家门庭显赫,深受太上皇倚重。
周肇是赵老太爷第一个外孙,被他带在身边养到了三岁。那时还有人戏言,周肇的“肇”,其实是“赵”氏门庭的“赵”。
后来赵老太爷死了,太上皇感念老太爷一生忠勤,爱屋及乌,特旨封周肇为世子。日后承袭南安郡王的爵位,不用降等。
一个太子妃,一个郡王妃,还有一个嫁给了开国旧勋卫家。赵家当年何等荣耀,就是没有男丁,也照样被人羡慕。谁知一朝风云变色,老太爷死后三年,先太子被废黜圈禁。
京城一时血流成河,原先风光无限的太子党,一时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当时不少人都在传,南安郡王府和卫家作为废太子的姻亲,多半难逃清算。
郡王妃身怀六甲,被这些流言扰的难以安枕。忧思惊惧之下,没过多久就薨逝了。
往事暗沉不可追。
随着义忠亲王的逝去,太上皇的恨意也渐渐消散了。近些年来,太上皇颇为优容旧臣。提起往事,唯余感怀。
这些事,周肇对外都说不记得了。但该记得的,他一件也没忘。
他记得仆人带他去看灯,一转身就没了人影。
他还记得拐子想要弄死他,尝试几次之后不敢,最后转手把他卖了。
他最记得的,还是父亲周世桉虚伪与凉薄。
当年为了讨好外祖父,周世桉可以不顾流言,给他取名“周赵”。后来还是外祖改了“肇”字,取开端、起始之意。
后来废太子出事,他立刻翻脸不认人,恨不得和赵家切割干净,更绝口不提两个“zhao”字。因此,对于母亲的死,周肇也一直心存怀疑……
结发夫妻尚且如此,对于后娶的许婉贞,周世桉更是敷衍的厉害。
周世桉是去年十月份,从卫家那里得知了周肇的消息。十月中旬到十二月间,他多番求证,最终确定了周肇的身份。
周肇长的像母亲和姨妈,更像赵老太爷。
当初,周肇借着冯紫英的关系认识了卫若兰。靠着这张脸,只第一面,就让卫若兰怀疑起他的身份。
后头多番查证,无论是周肇若有似无的儿时记忆。还是从人贩的口供中得知的:周肇丢失时的年纪、口音、衣着、习惯,以及转手人仓惶的态度等等,基本可以确定周肇的身份。
持续两三个月的调查,周世桉愣是瞒得水泄不通,没让许婉贞听到半点风声。
甚至到了上报宗人府这一步,因怕她横生枝节。周世桉索性顺水推舟,在宗人府以及族老面前,以周肇想要风光回府为由,瞒着南安郡王府所有人,直接恢复了他的世子身份。
许婉贞大概还以为,她那亲生儿子不久后,就能降等袭爵呢!
殊不知,周世桉正是担心她那病弱儿子挺不过去,让周家被无嗣夺爵。这些年才一直以寻找周肇为借口,压着不肯改立世子。在过继和再生一个之间,左右徘徊。
其实周世桉应该是想再生一个的,但估计是亏心事做多了。这么多年来,除了那个病歪歪的幼子周承,和女儿周宝蓉,周世桉再无其他孩子。
周肇正是知道了此事,才改了原先的打算,主动接近卫若兰。
作者有话说:
林小珩:我养你啊~
第21章 升官啦!厉害了,我的爹爹~
四月初, 林如海赶在吏部大考的最后节点,回到了京城。
驿船抵京的那天,贾琏带着林珩一起到渡口等候。林家上京的船一共两艘, 于正午时分停船靠岸。
林珩远远地就瞧见了父亲,发现他气色好了不少, 不复往年春秋两季的咳喘虚弱。心里很是惊喜, 只是忍住了没有蹦上去。
贾琏对林如海十分周到客气, 林如海也很亲和。两人一番寒暄后, 贾琏客气地邀请林如海去贾府暂歇, 林如海也没有推辞。
林珩站在贾琏身后等两人说话, 饶是心里激动万分,面上也按耐住了。
他满心希望父亲看见自己长进,私下偷偷演过好几次。见面时要如何斯文稳重,如何知礼懂事,都是有章程的!
所以哪怕满脸写着“快看我呀!快看我呀!”他也忍住了, 没在两人寒暄时插话。
林如海一下船, 就放了一只眼睛在自家儿子身上。如何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只是有意纵着他,所以也忍住了没说话。
等发觉林珩耐心即将告罄, 身子也越蹭越往前时,林如海才笑着开口, 夸他:“长进了, 是个大孩子了!”
林珩的嘴角一下咧到了耳朵根, 终于不再端着了,挨挨蹭蹭到林如海身边,笑嘻嘻地喊“爹爹”。
林如海心里有些感慨,快一年没见, 孩子变化很大。不仅看起来更加健壮活泼,眼神也褪去了小时候的任性懵懂。让当爹的一看,就知道错过了孩子不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