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的胡萝卜
林珩不说自己好不好,反急着问阿肇:
“阿肇,你们住在哪儿?我想找你怎么办?他们都说你不能去内宅!”
阿肇拍着他慢慢说:“府中安排了住处,咱们家的人,每日会进来两个,备着公子传唤。公子要是有什么吩咐,只需要命人出来说一声就是。另外,这房子的后边有一处宅子,是咱们赁的,姜老头他们就近住着,之后公子读书就让他们跟着。”
“那你呢?”林珩的语气里有些委屈。
阿肇语带笑意说:“我和林大友带了几个人,回咱们家的老宅子收整。那边原是赁给人住的,如今租约到期。房子收拾收拾,预备着咱们家人住。过两天,我还要拿着大人的信去办点事。”
“你要去拜师学艺了吗?”林珩睁大了眼睛。
阿肇笑道:“是啊,学好了本事才能保护公子啊?以后公子再遇到临清码头那样的登徒子,就只有他们跑的份了。”
林珩嘟了嘟嘴,有些不情愿。但他也知道阿肇要去做正事,不能使性子。
阿肇、胭脂都是那年和林珩一起从拐子窝救出来的,他们很小就被拐子带走,养这么大是为了卖更好的价钱,父母家乡都不记得了。
林珩能在拐子窝留下一命,都是阿肇护着他。胭脂也曾偷着给他送热水,这才结下一番情意。
林如海感激他们,偶然间发现阿肇居然还是个可塑之才,就想送他去读书,但阿肇不愿意白受这番恩惠,最终选择留在林珩身边做个长随。
林如海也好意劝过,阿肇都婉拒了。正好林珩那段时间时常梦魇,每每要阿肇陪着,这件事才含糊下来。
阿肇要陪在林珩身边,林如海还是收了他的卖身契,不过对外都只说他是报恩。这次上京还给他找了个武师傅,先让他学一身本事,等日后想清楚了,就放出身契去,到时也能有更好的出路。
至于胭脂,凭着她头上那颗胭脂记,当时本有姑苏一位封氏娘子寻了来,可最后又闹着说不是。最后这两人就都陪在林珩身边了,也是机缘凑巧。
林珩听的闷闷,阿肇问他可还习惯,他随意地点点头。阿肇拍了拍他的后背问:“林嬷嬷说你没有好好吃饭?”
林珩趴在阿肇肩上不作声,阿肇哄他说:“公子要好好吃饭,早日养好身子。我听说贾家是有家学的,等公子养好了,就能出来读书,到时候阿肇陪着公子去。”
林珩一听直起了身子,问阿肇:“当真?!”
阿肇点了点头,林珩又高兴起来。和阿肇分享自己见到姐姐的喜悦,以及不能出门的郁闷之情。
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阿肇就提醒林珩该进去了。林珩高涨的情绪又坠落回来,阿肇说好午后会把他们在扬州,以及临清为黛玉置办的东西送进来,就离开了外书房。
林珩点了点头,目送他走了。离家千里,还要和熟悉的人分开,林珩万分委屈。私自决定将昨晚信上写的,他和姐姐一切都好,请父亲放心等话抹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写信
林珩上京时,林如海让人置办了不少东西,预备着他送人。贾府人多,兄弟姐妹,见者有份。
除此之外,林珩还给黛玉攒了几箱。都是他在家看了好的,也有北上沿途采买的。林嬷嬷带着两个粗壮婆子抬进来,黛玉一一打开看去……
里头品种繁复,有胭脂香粉、布料首饰、字画摆件、琴谱棋谱、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一看就知是平时零散积攒起来的,十分用心。
黛玉心里感动,东西还是其次,自己孤身一人寄居外祖父家中,虽然有老太太太太疼爱,但难免有漂泊伶仃之感。知道家里人这么记挂自己,比得了多少东西还高兴。
她一一看过,笑着对林珩说:“这么些东西,用到老也够使的了。咱们得老太太疼爱,又有兄弟姐妹扶持相亲,得了好东西,很该想着他们。你前儿就做的不错,只是你刚来,还有些亲戚没认到,这宅子西北角上,住着薛姨妈一家,他们家有个宝姐姐,和这边也是常来往的。
太太屋后还有个姨娘,她身边的一个哥儿,比你大一岁,他虽不常来老太太这请安。咱么也该想着他些。就不知我要给这些人派东西,你恼不恼?”
林珩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东西给了姐姐,就是姐姐的,自然由姐姐分派,我有什么可恼的?况且我的心意姐姐既然收到了,东西不过是物件,还要谢姐姐为我周全!”
这番话说的黛玉有些纳罕,紫鹃也凑趣说:“咱们大爷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
林珩鼻尖一皱,反驳:“我本来就不是小孩。”
众人都笑说:“这又是孩子话了……”
林珩不与她们计较,转身奔着宝玉的外书房去了。他昨日和阿肇约好,要问问他拜师的事可顺利,还要瞧瞧自家翻新宅子的图纸……这会儿离说好的时间还早,他可以先过去等着,左右宝玉屋子里书多,也不闷。
林珩转身出去了,琥珀不禁有点失落。胭脂笑着过来拉她说:“咱们大爷就是这样,姐姐在久了就知道了……”
胭脂性情温柔,安分随时,和琥珀相处融洽。现在见她好意来劝,琥珀暂且按耐下心里的无力。
黛玉分派箱子里的东西就用了一天,期间还有宝玉来帮忙。琥珀、紫鹃几个进进出出好一顿忙,连胭脂碧桃都跟着走了好些地方,和贾府众人混了个脸熟。
宝玉外书房清净,就是阿肇不来,林珩也愿意去那儿待着。外书房有专门伺候的人,以往宝玉成年累月不去一趟,丫鬟小厮们都有劲儿无处使。
现在来了个林大爷,虽说还是个孩子,但手里大方,且不多事,下人们都乐意去伺候。林珩一去,就好茶好点心的奉上,一来二去,还得了林家几顿好酒吃,和林家跟来的那些人也混熟了。
阿肇几个入京,林珩的事是最紧要的。那日阿肇提了一句家学,本来是为着哄林珩好好吃饭,不料林珩上了心。阿肇回去和林大友一合计,都不敢轻忽,这几日好酒好肉的打点,从贾府下人口中套了不少话。
总而言之,那家学是个去不得的地方,附学来的子弟和本家的少爷们夹缠不轻,其中又有一二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去年宝二爷还在家学里闹了一场,只瞒着上头罢了。
再说那家学的先生贾代儒,自从死了唯一的孙子,精神越发差了,家学中更是松散,不是个读书的去处!
阿肇听了这些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林大友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有了主意……
当月林如海收到的信,看得他青筋直跳……
黛玉还是和往常一样,问爹爹安好,说自己一切顺遂,让爹爹不要挂心。又让爹爹保重身体,阿珩一切都好,她会多多看顾,祈盼一家团圆。
林如海反复看了几遍,内心感慨。觉得自己虽子女缘有限,能得这一女,也足以慰平生寂寥了。
感慨地收好黛玉的信,林如海暗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一摞明显比别人厚好多的信纸。
爹爹安好:
我们已到京月余,不知爹爹何时接我们回家?外祖母和舅舅一家待我们甚好,宝玉表兄也和我们亲厚,我们三人随外祖母住在一起,表兄散学回来,时常找我们说话。
前两日我们商量过端午的事,风俗和扬州有些不一样。随信给爹爹寄了五毒香囊,听说是宁府侄儿媳妇给宝玉的,他转赠了我们,姐姐不要,我觉得很精致,分爹爹一个。
对了,请爹爹让人翻翻我的那块玉,表兄有一块,他日日挂在身上。听说之前因为姐姐没有,他气的摔了自己的。祖母说姐姐的玉随母亲去了,姐姐哭得很伤心,爹爹把我的那块送上京来给姐姐吧!
袭人和舅母特特交代我,若表兄问我有没有玉,要好生与他说,别引起他的痴性来。我想了想,不如随便佩上一块就是了,偏阿肇说不用,他有的时候也不是那么懂事。
表兄说等我身体好了,就让我和他们一起去家学,我很想去,父亲和外祖母说说吧,我已经好了。
……
林如海读到这时,已觉得有些不对。先搁下林珩的信,把林大友的拆开,一目十行看去。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顿时青筋直跳。压着眉心轻叹一句:这费心的孽障……
林珩不知道他寄去的信给他爹造成了怎样的冲击,将来又会改变些什么。他此刻正被舅舅喊到了书房里,说是让写两个字给他看。
宝玉的外书房和贾政的梦坡斋隔得不远,林珩三五不时跑去那儿待着,贾政没多久就注意到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孩子赶新鲜,没太在意,后面发现林珩居然很能坐得住。
小小孩童坐在椅子上,脚还不能碰着地,但常常手持一本书,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经常要内院来人叫,才跟着回去。
贾政一日兴起,转到书房里看他读的什么,发现竟是一本经义,不觉好笑起来。问林珩能不能读懂,识得几个字。林珩挑了几句念过,复杂的字只能读一半儿,但大体意思居然能猜对六七分。
贾政深以为罕,兴致起来教了他几句。小小孩童居然称得上过目不忘,贾政重新捡了本书读给他听,最多不过两遍,居然也记住了!
贾政心里又惊叹又高兴,面上却不漏分毫,让人拿了纸笔,叫林珩写上一页大字。林珩甚至不用人服侍,自己端端正正写了起来。面上也丝毫没有半点勉强的意思,等到内院有人来叫,才缓缓收了笔。
贾政上前一看,写了好几张,虽不甚好,也难得了。贾政自此得了趣味,自从大儿子贾珠去了,他在宝玉身上的教育可谓屡战屡败,如今居然在林珩身上,重新燃起了自信。
自那之后,只要林珩出来,贾政就三五不时叫他去梦坡斋读书,林珩也很愿意过去待着。舅舅书房里规矩大,不会有仆人随意打扰。
至于读书一事,他在家就常听林如海给他念书,并不抵触。林珩因为身体的原因,五岁还没进学,林如海也不逼他读书写字。只是闲时给他讲两卷书,林珩不求甚解,也觉得很有趣味。
常来常往的,贾母也注意到了。刚开始林珩去外院,贾母都很不放心,可林珩犟着要去,林嬷嬷又说林珩从小与小厮玩惯了的,男孩子嘛,和丫头们玩不起来也是寻常。像宝玉那样的,反倒是例外,贾母知道后就不拘着他,只让人好好跟着,不准委屈了他。
后面知道林珩常去找贾政,也笑着说:“难怪人说外甥和舅舅亲,宝玉见了他老子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珩哥儿倒是和他亲。”乐得见他们这样,后面也就不管了。
转眼天气越发热了起来,暖阁里已经不适合住人,老太太也琢磨着给林家姐弟和宝玉重新收拾屋子。
三春前几年就挪去和王夫人住了,贾母打算将她屋子后头一处独立的三合小院,收拾出来给宝玉三人住。
宝玉高兴的不得了,腻在贾母身边商量布置屋子的事,黛玉也拉着林珩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吵闹间,有丫头进来通传,说是宁府那边来人,问老太太讨点好药材,给蓉大奶奶配药。
蓉大奶奶就是秦可卿,贾母一向喜欢她,听说她病了,一面打发人去找药,一面要叫人去瞧她。
凤姐一贯与秦可卿交好,闻言自己领了这份差事,贾母说:“罢,你去瞧瞧她吧,看是怎么样,回来告诉我!”
宝玉听了这话也说要去看,贾母允了,他又来约林珩。林珩想到那个荷包,点点头应了。既得了人家的好处,也该去看看。
林珩跟着宝玉,随王熙凤一路绕过宁府来。等到了里面,贾珍的媳妇尤大嫂子早来外面侯着来,亲亲热热将人带了进去。
凤姐还想和秦氏说两句体己话,就哄着宝玉和林珩去找秦钟玩。宝玉听说要去见秦钟,自然很愿意,林珩自以为礼尽到了,也无话可说。尤氏亲自将他俩送了出来,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人好好带着,不许委屈了他们。这俩都是老太太的眼睛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变动
秦钟斯斯文文的,见到宝玉来看他,亲自端了茶果给他们吃。林珩头一次见这样秀气的男孩,偏着头看他,秦钟还脸红了。
秦钟不知道能和这个小孩儿说什么,他早听姐姐说过,林家少爷上京了,前儿还给他们送过表礼,都不是凡品。心想这又是一个富贵公子,可恨自家贫寒,不能任意相交。
今日见着林珩年纪虽小,礼仪周到,举止有度,不如宝玉可亲。又被尤氏身边的大丫鬟交代了好些不要淘气的话,心里觉得没趣,便只和宝玉说话。
林珩见他俩亲亲蜜蜜说些上学的话,秦钟不时提到他姐姐的病,还有上次学里的事。林珩虽好奇,但他俩挨得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小,想必是有些不能让人知道的故事。林珩体贴地主动提出要逛园子,起身走了。
宁府的丫头怕他不开心,主动提出要带他去看喂鱼,看鸟。林珩随他晃入花园,不想竟遇上一个熟人。
“张太医……”林珩拘了一礼,张友士拱手回礼,笑说:“小爷怎么在这?别来无恙啊!”
林珩回说一切都好,贾蓉笑着说:“这倒巧了,竟是旧相识?”
又向林珩拱手,喊他“表叔”!
张太医向他解释一路入京的缘分,贾蓉感叹说:“早知还有这场缘分,该早请太医的!”
张太医笑着摆摆手,对林珩说:“前些日子我还在冯府遇到小爷身边的‘赵小哥',受他所托,过些日子,还要来给小爷请脉。”
张友士口中的“赵小哥”就是阿肇,林珩没解释阿肇不姓“赵”,只是又行了一礼说:“有劳先生!”
这边分开,林珩就在心里面琢磨开了,阿肇竟然会与张太医在冯府偶遇,莫非他拜师学艺,拜得是冯府的师?
在花园子里逛了一下午,晚上回去后,林嬷嬷迎出来说扬州来信了。
林珩盘腿坐在床上,把他爹的信来回读了两遍,笑眯眯地让胭脂收好。
琥珀过来给他打帐子,笑问:“老爷说了什么,大爷这样喜欢?”
林珩踢掉鞋子,向后一仰,乐呵呵地说:“爹爹夸我懂事!”
林如海的确夸了林珩友爱,不过更多的还是叮嘱。去贾府家学的事也否了,只说会给他重新找师傅。林珩把他爹的教训一带而过,只挑了自己爱看的放在心上。
还有最后一句,让林珩不要淘气,闲时和她姐姐读书,等见面时,要考他的功课!林珩不怕被考,他开心的是那句“等见面时”。林大人说话从不无的放矢,既这么说了,代表他爹已有团聚的计划,不枉他一路家书频传。
林珩美了一会儿,问琥珀:“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