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耗子的雪儿
“陆小凤,我从来不是轻言爱恨之人,很多话我不对外人说,是因我说了他们也不懂。很多话我不对你说,是因我知道即便我不说,你也都懂。我从不在外人面前软弱、叫苦,是因即便我叫苦,能帮我的,也只有我自己。我从不在你面前软弱、叫苦,只是,怕你心疼。”
“但是,陆小凤,今日我却有一句太过软弱的话要对你说,你要务必听好。陆小凤,若有来生,请你照顾我。”
转眼之间,天已黑透,花满楼一动不动,他没打算去生些篝火,更没打算将陆小凤葬了,只是若无其事地,和陆小凤继续聊着天,除了偶尔落下一滴泪,一切都看起来并无不妥。
一宿过去,花满楼感到日出后山间的温暖,还有晨露的湿气,花满楼说了一宿,早已声音沙哑,说不出话,就只呆呆地坐着,一手扶着陆小凤的肩,另一手抚着他的脸。
花满楼暗自出神,竟听得怀中人一阵猛咳,花满楼被猛然惊醒,先是狠狠吓了一跳,而后立刻伸手去探陆小凤鼻息。
“陆……陆小凤?!”花满楼惊得说不出第二句话。
陆小凤“咳咳咳”地上气不接下气,花满楼也顾不得其他,先将人扶了起来帮他顺着背。
陆小凤勉强顺过了气,左右看了看,问道,“花满楼,你就一夜都坐在这里?”
花满楼先是愣了愣,而后一把将他狠狠推开,怒道,“陆小凤!你开什么玩笑!”
陆小凤被花满楼推的跌落在一边,莫名其妙地爬起来,抓了抓脑袋,道,“我哪里开玩笑了,我也以为我死了。”
花满楼听他说得真切,倒也不像在诳他,正要再问,就听陆小凤又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莫非我算错了日子,黄泉辇今日才到?”
黄泉辇……
花满楼蹙眉细想,随即起身将陆小凤拉了起来,道,“你先随我来!”
陆小凤被他一路拉扯着赶回了客栈,一进房门,花满楼就扑到衣柜中一通翻找。
陆小凤在他身后拍拍他肩膀,问道,“我说,当下的问题是我到底还死不死了吧?你都不关心关心我,找什么呢这是?”
花满楼没理他,而是拉扯出他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锦囊,道,“我从药庐离开时,沈先生将这锦囊交给了我,说是若你死了,就将这信烧了给你,也算相识一场的问候。”
陆小凤挑眉,不懂这死老头子又搞什么幺蛾子,便将锦囊接过打开,里面厚厚实实地叠了好几张信笺,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陆小鸡,死过一次的滋味可还好受?老头子跟你们开个玩笑罢了,不必太过当真。魏小莹那黄泉辇虽然厉害,老夫的锁心散却比她那破毒药不知好过多少倍,锁心散只需血脉互通也可变毒为药。二人交合自然可解毒,但推宫换血血脉互通同样可解毒。所谓唯有精血互通方可解毒,那原本都是老夫骗你们玩儿的!
所以,既然你已为花七推宫换血,你二人身上的所有毒都自然可解,再无性命之忧。当然,既然老夫扯了谎,那便得下几分功夫,于是喂你吃了假死药,使你十五日后龟息假死,十二时辰之后,药效自然可解。
老夫的锁心散是为考验花七对你的真心而下,后为考验你对花七的情谊而解。你可莫要说老夫亏待你,这假死药虽然令你龟息,但却五感尽在,花七那小子平日里固执,你若死了,他定会说些心里话与你听的。莫要太感谢我!
还有,若是有朝一日你后悔了当日选择,想与花七成了好事,记得回来找我,我这儿可有千百种法子,包叫他对你千依百顺,热情如火!
沈草乌。”
“老不正经的老混蛋!”陆小凤骂了一句,一把将几页信纸草草揉了狠狠扔在地上。
沈草乌的信,陆小凤是越看越气,恨不得即刻动身回川西,一把火烧了他的药园子,将他,哦对,还有他那亦正亦邪的怪孙女一起,倒吊起来打!
花满楼不明究竟发生何事,上前几步将被陆小凤扔掉的信捡了起来,把纸展平了细细摩挲着。沈草乌一生只写药方,字迹本就潦草不清,加之信纸被陆小凤狠狠揉过,所以更难辨认。尽管如此,花满楼还是大致了解了沈草乌所言何事,越往后面,花满楼的脸越红,直到约莫着读完了所有,花满楼只觉得耳根子烫得几乎要着了起来。
陆小凤死过反生,也还没回过劲儿来,偏过头看到花满楼蹲在地上的背影,只看得到两只红得要滴血的耳朵,便走过去弯下腰,道,“花满楼……”
陆小凤本打算是将人先扶起来,可还未触到花满楼,花满楼就猛然一让,噌一下站起身子,怒道,“陆小凤!你……”
陆小凤挑着一边眉毛不知他这一个“你”字后面还堵住了多少话,只觉得这一个字简直憋得花满楼几乎浑身颤抖。
“我如何?”陆小凤不解。
花满楼终于也是恨恨地把信纸揉了丢在地上,气鼓鼓地走到了床边坐下。
陆小凤挠了挠头,想了想,便明白了这人心思,也不上前去打扰,而是拉了凳子在他对面几步之外处坐下,道,“怎么着,我活过来了还生气,那是否还真得我死了你才乐意啊?”
“胡说八道!”花满楼骂道。
陆小凤笑道,“我知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花满楼低着头,没答,陆小凤道,“你又想说,‘陆小凤,你开什么玩笑’,对不对?”
花满楼依旧没答。陆小凤笑意更浓,道,“不过你没说,只因你明白,这次可不是我开玩笑。”陆小凤摆出一脸无辜,道,“这是沈老头和咱们俩人开了个玩笑,你可不能耍赖,要怪你就怪他。刚好我也准备找他算账,不如等此次事情结束了,你陪我一起去川西,咱们新仇旧恨一起和他算个清楚,好好教训教训他!”
花满楼无奈道,“沈先生救了我的性命,我为何找他算账?”
陆小凤抱起手,饶有兴致道,“花满楼,我发现你这人就是严于律我陆小凤,宽于律这天下人!这个死老头让我莫名奇妙死了一遭,如此将我好好戏耍一番,我不教训他教训谁?还有,你得讲道理,给你推宫换血的人是我,救你一命的也是我,关他什么事?他的血能帮你解毒吗?”
花满楼不理他的长篇大论,兀自安静地坐着,若有所思。
陆小凤道,“好了,我知道你心里别扭的是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听到就听到了,早晚都是要听到的。你现在身体里都流着我的血,你这辈子也别想着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了。所以呢,那些话你早晚也是要对我说的,迟早的事罢了。”
花满楼抬头冷冷留下句,“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陆小凤一把将人捉住,问道,“你去做什么?”
花满楼道,“我去再要一间房,不与你住了。”
陆小凤心中只觉他这番别扭还从未见过,有趣得很,于是便道,“好,去吧。”
陆小凤如此痛快,反而令花满楼意外,花满楼一时竟忘了挣脱他的手。
反倒是陆小凤松开了他,大摇大摆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叹道,“反正我已不知那疯老头子究竟哪一句真哪一句假了,万一他这次还是在逗我,我说不定哪天又一命呜呼了,就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吧。也省得你再看着难过。”
陆小凤说罢,装模作样地闭上了眼。可令他意外的,是屋里再没有了动静,片刻之后,陆小凤忍不住好奇,偷偷偏过脑袋睁开眼,看到花满楼依然呆立在那里。
陆小凤正在心中暗叫不好,想是自己玩笑开得太大,话说的太重,花满楼就转身要往门外走去。陆小凤正要开口将人叫住,花满楼淡淡道,“若真如此,我定会杀了他。一定。”
陆小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草乌。于是咧开嘴笑了,继续仰面躺好。花满楼自从跟他陆小凤混在一起了,这不仅是脾气渐长,连戾气也渐长了,居然从他口中也能听到他要杀人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陆小凤嘿嘿笑了两声,心道,沈老头,你可最好每日晨昏三柱香,求神拜佛保佑我陆小凤长命百岁,否则我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就要倒霉了。
花满楼出了客房,并未去要第二间房,而是去小二那里要了些酒菜,叫他送进房里。这几日天天为了陆小凤的身子牵肠挂肚,两人都没好好吃过一顿放心饭。
花满楼再次回房时,带来了一桌子的美酒佳肴,陆小凤翻身起来,扑到桌前,拿起一坛酒打开了就喝。咕咚咕咚畅饮了好几大口之后,才免不了感叹道,“还是活着好啊!”
花满楼只是微微笑着,在他旁边坐下,小二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二人,花满楼道,“快吃吧。”
陆小凤意味深长地盯着花满楼,自他方才离开再进来,似乎变了很多。他不再如方才那边羞恼、别扭,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与柔和,只是,在陆小凤看来,这份淡然与柔和之中,也多了几许的生分。
花满楼自顾自起筷,夹了些小菜放进碗里,细嚼慢咽,吃相文雅,依旧是昔日那个公子哥儿的模样。陆小凤忽然就想起几日前两人在山野里吃烤野兔时的情形,那时没有这些精致的餐具,兔肉烤熟了便吹一吹放在嘴边啃着吃。不过花满楼也依然儒雅,吹凉了些用手将兔肉撕了放入口中。
这一瞬间,陆小凤莫名觉得有些感触,花满楼,毕竟是那个江南花家的七公子,自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他呢,只是那个流浪江湖的陆小凤。
很多事情,在经历着生死攸关的劫难时都来不及去多想,可当风雨过后,风平浪静,那些被风浪遮掩的问题,就如同退潮之后的礁石一般,渐渐浮现了出来。
陆小凤放下酒坛子,真诚道,“花满楼。”
“嗯。”花满楼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陆小凤道,“我知道,这几番生死下来,我们经历了太多,你也想了太多。但我希望你能抛开这些所谓恩义,只做自己便好。你若想与我亲近,你便尽管与我疯闹,你若觉得与我有些别扭,你便耍你的脾气,你若觉得不知该如何与我相处,那你便维持你我之间的生分与距离。这些于我而言,都无所谓。无论你打算以何种方式待我,我都不会介意,只要我陪在你身边,就已知足了。但是,你自己定要舒服些,可千万不要为难了自己。你以为我二人之间如何相处才最舒服,你便如何处之。”
陆小凤一番话说得极为真诚。他能体谅这番生死折腾之后,两人的关系确实经历了几番考验,如今两人能如此安好地坐在桌前,吃这一餐安乐茶饭,对二人来说都是意外,都是从未想到过的。依着花满楼的性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也是再自然不过的。正如陆小凤所说,不论花满楼如何对他,只要在他身边,陆小凤都不介意,花满楼是聪明人,迟早自然能够寻得一个让两人都觉舒服的相处方式。
陆小凤说罢,花满楼仍自顾自吃着,陆小凤也不介意,仰头喝了两口酒,才拿起筷子准备要吃。可正是这时,花满楼才淡淡道,“陆小凤,你知道的,我不会说谎。”
陆小凤放下酒坛子,正襟危坐,等他说下去。
“正因我不会说谎,所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的真心话。”花满楼道,“包括我以为你死了,之后说的那些。”
陆小凤先是怔了片刻,而后忍住笑意,问道,“可我在龟息时听你说,若有来生,你愿让我照顾你。可如今我一时半会儿怕是死不了了,这辈子这么长,还没说清楚呢,不如就别等来生了,索性将期限往前提一提,让我从这辈子开始照顾你,好不好?”
花满楼垂下眼,想了想,终于轻声道,“好。”
陆小凤“哈哈”朗声笑着,给花满楼夹了一筷子菜,道,“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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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蜚短流长
- 蜚短流长
自那日之后,陆小凤与花满楼二人依然如同以前一般,有时商量一下江湖之事,有时又说着说着就开始吵两句嘴,两人还是一样,因陆小凤打着“省钱”的名义,两人住着一间客房,但也同以前一样,聊着天直到睡着。
好像所有事都回到了最初,可是也只有他二人心中清楚,所有事也都变得不再相同。他们彼此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依旧,只是这份默契与灵犀,不再是心照不宣,而是彼此确定。
是日清晨,花满楼从外面回来,陆小凤吃过早餐懒洋洋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陆小凤道,“去做什么了?”
花满楼道,“写了封家书,向父亲报个平安。”花满楼的这封家书主要是将陆小凤之事的来龙去脉向父亲说明清楚,因六哥同他一样,都当是陆小凤在半月之后就会毒发身亡,他回去将此事讲给父亲听,花家上下定会为了陆小凤而难过,自责。如今陆小凤平安无事,自然是要通知家里的,也好请他们都放心。
陆小凤点点头道,“是该让花伯父他们放下心来,莫为我担心。”陆小凤翻身起来,道,“我这几日能吃能睡,看来沈老头这次没有骗人,你我二人身上的毒应是确实解了。既然我们身子都无大碍了,就得快些去找雪域神麝了。”
花满楼道,“正是。一年只限也只剩两月不足了,可如今还不知雪域神麝的任何线索,贸贸然去找,只怕有如大海捞针。”
陆小凤道,“由此我们更不可继续在这山野中找寻,越是闭塞,越难以得到消息。如同这家小店一般,往来多为普通商贾,江湖中人都难得一见,又怎会得到江湖消息?”
花满楼道,“虽然如此,可我们若是贸然前往繁华都市,只怕朝廷和江湖两股势力也将很快找上门来。”
陆小凤叹道,“被人寻上门来,原本倒也无妨,以你我二人的身手,也没有忌惮他们的必要。只是如今距离一年之期已时日无多,若是途中再生变故,怕是要耽误了大事。”
两人商量一阵最终还是决定前往都市收收风声,毕竟正如陆小凤所言,若只在这深山老林里待着,只怕徒然浪费了时日也一无所获。于是二人当日动身前往洛阳。
其实陆小凤和花满楼都猜测雪域神麝,单凭其名,也该在西北或是西南,可是现下也并不能确定雪域神麝还在雪域,而非被人拿了去,未免四处奔走徒劳无功,两人决定就近前往洛阳,先探探江湖风声,再做定夺。
只是,此次洛阳之行,却远不如想象中顺利。
二人到达洛阳时,日近黄昏,陆小凤找了最大的客栈投宿,安顿好了马匹,又要了几碟小菜,二人挑了大厅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繁华都市与穷乡僻壤果然还是有些区别,这家客栈酒菜价格不菲,大厅与客房都收拾得敞亮干净,因此往来之人也自然多了许多。投宿的、用膳的,往来不绝。加之此时正是晚膳时分,店中更是热闹得很。
陆小凤点了几道小菜,都是热菜,还都很清淡,花满楼体内那烈性子的黄泉辇,毒虽已解,但这些时日折磨下来,身子还很弱,加之体内寒毒未清,每到吹了冷风,就免不了有几声咳。此时这情形,若是陆小凤说由他一人去找雪域神麝,让他好好休养,他固然是不肯的,所以陆小凤也从未开过这口,只好在日常休息与饮食上多为他上些心,好盼着他慢慢将身子养好些。
陆小凤刻意找了最大的客栈来住,一是为了好收风声,二也是好饭好菜,高床软榻,也好让花满楼住得舒服些。只是,饭还未吃到一半,陆小凤对这一决定,便已经后悔了。
“这江湖上最近还真是难得的平静呢。”两桌之外的一张大桌上,围坐着六名大汉,看他们的衣着装束,即便不是江湖中人,也是绿林草莽之徒。
时隔这么久,终于听到有人谈论江湖事,陆小凤自然凝神细听。
“是啊,前段时间江湖上还四处追杀陆小凤和花满楼二人呢。可这二人却如同销声匿迹一般,再不见了踪影。”
陆小凤不动声色地吃着饭,果然,不论他陆小凤隐匿于江湖多久,江湖中人也还是忘不了他。
“什么不见踪影,一月前,陆小凤在长白与金家小姐成亲,不是惊动了整个江湖?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当时我跑船漕运,也只是略有耳闻。”
“不过我可听说了一件关于这二人的大事!”忽然,有人神神秘秘压低了嗓音,如此说道。
其他人都凑了过来,好奇道,“大事?陆小凤成亲已是江湖中难得的大事了,还有何大事可言?”
那人继续故作神秘道,“我听说,花满楼可能死了。”
“死了?!”所有人惊诧,“花满楼虽鲜在江湖走动,可他的本事天下皆知,即便是个瞎子,普天之下也没几人是他对手,谁能伤得了他?”
那人将嗓音压得更低,道,“我听人说,花满楼中了毒,名叫黄泉辇。”
其余几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一个年纪稍大者惊道,“黄泉辇?世间竟还真有这毒?几十年前,江湖上曾传言有一种毒,名为黄泉辇,中毒者无药可医,此毒凶狠之至,无药可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