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耗子的雪儿
陆小凤又继续道,“不过你放心,我宁死不从。”
花满楼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嗔怒道,“你这不就是骗我吗?我爹能提出这要求?”
“哎呀!我没骗你。伯父确实这么说了,我也确实拒绝了。”陆小凤急道,“你能不能别老打扰我,专心一点,我都忘了我数到哪了。快快快!一大堆河灯飘过来了,哎呀,不管了,就从一百开始数吧,差不多。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花满楼摇头,心道这人给人数河灯还能“差不多”,正要说他别装了,他知道他心意就行了,就听见风声之中杂有荧荧火焰摇曳的微声,星星点点,自远及近。
“陆小凤,你……”
“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嗯?”
“你当真准备了河灯?”
“你才知道呢,我都说了我不会骗你的。”陆小凤无奈道,“刚才那盏呢!一打岔又不见了,那就从这盏开始吧,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六……”
陆小凤继续乱七八糟地数着,回头看了眼花满楼,微微垂着头,眼角唇边尽是满满笑意柔情。
陆小凤伸手过去揽上他肩膀,继续数着,“一百四十四,一百四十五……”而后抬手朝着孟河上游的远处招了招手。
上游河畔,沈半夏怒道,“黑黢黢的你冲谁招手呢!赶紧的!”
六公子又激动地冲着陆小凤挥了挥手,才道,“陆大哥向我示意了,很成功!”
“废话!”沈半夏将手中的河灯一盏盏点燃,轻轻放在水面上,“人还在京城时,陆小凤就开始琢磨谋划今日这事了,能不成功么。你手脚麻利点,别傻笑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
“你再吵,再吵让你那聪明至极的弟弟给听到了,就前功尽弃了。”
“你……”
六公子和沈半夏在那边吵得不可开交,这边,花满楼倒是安静下来,专心听着陆小凤为他数河灯。
“四百七十六,四百七十七……”
“陆小凤。”
“嗯?四百七十八。”
“谢谢。”
“四百七十九。一坛百花酿。四百八十。”
花满楼无奈笑道,“你还记着呢。不过,还是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四百八十一,四百八十二,”陆小凤说着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专心一点,四百八十三。”
陆小凤回头看了眼花满楼,他一双清润澄澈的眸子倒映着满河面的河灯,如星河般璀璨。
花满楼,也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为你做了这么多。
“四百八十四,四百八十五……”
一个月后,江南城外,漫天飘絮。
晌午刚过,陆小凤和花满楼坐在官道旁的茶寮中,浅啜着杯中茶水。
花满楼隐隐有些不安,问道,“我爹当真就这般由得你我二人又走了?”
陆小凤笑道,“你呀,就别担心了。伯父耳聪目明,难道还能看不出你我二人的这点小心思?他既然没拦着你,便是同意你随我一同浪迹天涯了。”
“这倒是。”
“对了,”陆小凤道,“那晚赏河灯时,你许了什么愿?”
“我的心愿啊,”花满楼笑笑,答道,“是能和一个酒鬼浪子,隐居江湖。”
“那如今已经实现了。”陆小凤满意地点头,笑道,“说吧,想去何处,我都陪你。你此前曾说想去关外草原,不如我们先去关外可好?”
“风吹草低见牛羊,自然是很好。只是,陆大侠要与我归隐之心,我看倒未必。”花满楼问道,“陆大侠可放得下这纷扰江湖?”
“那是自然。”
“陆大侠可舍得这世间繁华?”
“那是自然。”
“陆大侠可忘得了那些红颜知己。”
“我有你一人足矣。”
“陆大侠可戒得了这万千美酒?”
“有你在身边,还怕没有百花酿喝?”
“那陆大侠可放得下那些肝胆相照的好朋友?”
陆小凤迟疑片刻,才道,“那是自然。”
花满楼浅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二人小憩过后,正要启程,就见旁边来了一队人马,个个人高马大膀大腰圆,手提金丝大环刀,说话也大声大气。
“老大只让我们往万梅山庄去,却又不说万梅山庄究竟在何处,我等这般四处乱撞,只怕赶不上这场热闹。”
“你这笨蛋,最近江湖上的朋友都往万梅山庄去,你但凡看到江湖中人,跟着他们走便好,哪用操这么多心!”
“江湖中人都是什么样?”
“自然是如我们这般,凶神恶煞,气势十足了!”一个大汉回答,拎着大刀,随手往陆花二人这边一指,“既然是江湖中人,难不成是像那个小胡子和俊俏公子哥那般吗?”
陆小凤手握茶盏,对这大汉啼笑皆非的话并不在意,反而在琢磨究竟万梅山庄到底出了什么事。西门吹雪鲜在江湖上走动,但几次出马也可谓是剑尖染血,若说有仇家,可能也真有几个。只是,即便有恩怨,谁又胆敢如此声势浩大地找西门吹雪的麻烦?
陆小凤满腹疑问,忍不住想去问问这些大汉,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前一刻才承诺了花满楼要与他隐匿于江湖,此时就过去打探,实在……
“这位大哥。”
陆小凤还在犹豫,花满楼便已起身,来到几个莽汉面前,恭敬问道,“不知大哥所言,万梅山庄发生何事,有何热闹可凑?”
那个大汉显然更加来劲,得意道,“看看,我就说他二人不是江湖中人吧?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另一个大汉凑上前来,显摆道,“半月之前,万梅山庄庄主,西门吹雪,这你总该知道吧?他收到生死战书,说是要于端阳节这天,血洗万梅山庄!”
“而且还不止一封!每隔十二个时辰,就会有一封!”
“而且那战书还是由一支短箭射过来的,每一封都直直钉在万梅山庄正门的牌匾之上。”
“对对,短箭上还挂着一颗血色的铁铃铛!”
几个莽汉越说越起劲,说得就像是他们亲眼看到了一般,已全然忘了他们根本不知万梅山庄究竟在何处。
“所以如今半个江湖的人都往万梅山庄赶去了!”
“有人要支援西门庄主,也有人想看热闹。”
“我看是看热闹的人更多。”
“不错……”
莽汉们还在热火朝天地高声探讨,陆小凤起身过来拉过花满楼,轻声道,“走吧。”
二人牵了马,陆小凤拿过一件披风,伸手过去给花满楼披上,系好,若无其事道,“近日风大,当心着凉。你我要去关外,一路北上,还会更冷。”
花满楼微笑着点点头。
二人翻身上马,沿官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来到一个岔路口。
花满楼喝停了马儿,陆小凤不明就里,但也停了马,问道,“怎么了?”
花满楼微微偏着脑袋,笑道,“陆大侠走错路了。”
“走错?”陆小凤不解,“由此向北,便是往关外去的路,没错。”
花满楼微笑道,“若真由此向北,陆大侠可就要丢东西了。”
“丢东西?”
“陆大侠的心早就由此一路往西,飞去万梅山庄了,若是我们再由此往北,走得远了,可就找不到了。尤其是,等着端阳节一过,万梅山庄当真出了什么事,陆大侠那时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陆小凤微微怔住,而后无奈地笑笑,“知我者,花满楼也。”
花满楼也笑了,“所以,不如我二人由此向西,跟着陆大侠的心思去万梅山庄看看,究竟是何人要寻西门庄主的晦气,如何?”
“可……”
“你不想去?”
“不是……”
“陆小凤。”
“什么?”
花满楼温润笑道,“当年,我的小楼大门常开,为的便是让你这凤凰,愿意来就来,高兴走就走。如今也是同样,你是江湖中的凤凰,我便陪你江湖闯荡,我不会将你束缚于一处,若真那样,你也就不再是陆小凤了。”
“花满楼。”陆小凤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也因他这番话而眼眶发热。
花满楼笑着问道,“所以,陆大侠,我们可以启程了吗?”
陆小凤长舒一口气,也笑道,“在下谢过花公子体谅,我们这就出发。”
花满楼道,“你要我一声多谢换一坛百花酿,我也得定个规矩,要陆大侠一句道谢来换点什么。”
“好啊,你想换什么?”
“容我好好想想。”
二人谈笑之间,掉转了马头,向西而去。
“你说,究竟是谁敢与西门庄主作对呢?”
“不知道,不过这样也好。”
“有何可好?”
“上次鳌山之巅一战,我欠了西门吹雪一个人情还没还。最好这次轮得到我出手,将这人情还了,免得日后西门吹雪想起来了,又要刮我胡子。”
“哈哈。若西门庄主真要如此,我也觉得有趣。”
“唉,我早就发现了,你俩成天都想着怎么算计我。”
……
马蹄声急,人声渐远。
三月江南,漫天杨絮,轻盈如羽,洁白如雪,纷纷扬扬飘落。
掩了马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