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一众妖精茫然止步，噤若寒蝉，维德弗尼尔暴怒地将桌上东西都扬向这些蠢货。
“那两头龙是不是也不见了？快追！不必在意龙族的报复，发现龙族，当场格杀！我会调动【纷争之枝】协助！”
妖精们仓促离开，去拦截王和龙，等到房间里彻底空无一人，维德弗尼尔收起怒不可遏的伪装，面无表情地负手站在窗边。
夜晚在燃烧，轨道兵器鸣啸。
这样也好。
在一切毁灭前远行。
一些话要说给神听，一些动作要演给神看，他的眼睛俯瞰尘世，神的眼睛俯瞰他。
不过，最后那几句话。
倒确实出自真心。
拜尔诺玛一路都在解放因他而停留地大精灵，要塞因此剧烈失衡，看来今晚之后，妖精们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来做整理工作。
重获自由的大精灵们感受着与爱子全然断开的联系，哭泣着离开要塞。
这场骚动自然也被浮岛上的两头龙观测到，乔德蹲在地上，怔怔看着漫天的火光。
“那些妖精怎么自己乱起来了……”
他有点害怕，又有点幸灾乐祸。苏尔特则依旧紧紧盯着那只蝴蝶茧，茧中蝴蝶已经挣脱出一半，蓝盈盈的翅膀湛蓝如洗。
他正看得失神，忽然听到乔德变了调的声音。
“喂苏尔特！那不是……那不是妖精之王吗？！”
苏尔特于是猛地扭过头去����
天空铺满黯淡的劫火，狂乱的鲜艳中，只有蓝色菱瞳是唯一沉静的颜色。
不知何时，拜尔诺玛已经抵达这个约定的地点，他站在高处，身后全是张牙舞爪又无能为力的火焰。他看起来很狼狈，长发被割得参差凌乱，面颊上沾着血迹和黑灰，底色是惨白的，只有一双眼睛前所未有的亮。
这幅样子映入龙颤动不已的金色瞳仁中，瞳仁中的小人没有低头，而是望着混乱的夜空。
大精灵们正在离开。
妖精们独占一切、凌驾一切的时代，正在姗姗落幕。
拜尔诺玛站在要塞边缘，离开老师布设的穹顶，他在不恒温的寒冷夜晚呼出一口白气，不知对着谁轻声呢喃：
“你好，新世界。”
他这样说，低头，终于与龙对视。
刹那间，苏尔特感到自己脊背上悚然起了一层战栗，心跳如鼓，呼吸仓促，喉咙里仿佛卡住了东西，泛到深处，又酸又涩，吞咽不下。
他见妖精的长睫毛似是痛苦又似是困倦地扇动几下，视线想要聚焦在他身上，又终究无法成功，最后只勉强吐出一句。
“……接住我。”
然后妖精就跌落下来。
与此同时，蝴蝶破茧，闪着蓝翅膀，飞向被火烧过的天空。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等苏尔特回过神，他已经展开翅膀借力前冲，将跌落下来的拜尔诺玛紧紧护在怀里。
对方身上有清苦的花木气味，也是痛苦的气味，令他感到自己仿佛接住了古树上断裂掉落的一截最美丽的枝杪。
乔德整个跳起来，可算接到人了，他都要急死了。他迫不及待地展翅，嘴上更是一个劲催促。
“不用花时间告诉我前因后果！快走快走！妖精们追过来了！”
就在这时，他却忽然看到了抱着拜尔诺玛的苏尔特的表情。
那是把人死死拢在怀里藏起来的拥抱，苏尔特浑身发着抖，他把脸埋在对方发间，只露出金色的龙瞳，两人的发梢缠绕一处。
这个表情……这个表情是……
受到某种莫大的震撼，乔德不由得倒退两步，发愣地看着相拥的两个人。
半晌，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
“你完了，苏尔特，你全完了。”
“你爱上他了，爱是龙的绝症。”
“你会为他生，为他死，因他的欢笑而欢笑，因他的痛苦而痛苦，离开他会想念，相伴时想永远。”
“他会成为你的心脏，割去就会死掉；他会成为你的眼睛，所有色彩由他迸溅……”
“你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除了与他在一起，你别无生路。”
苏尔特偏着头，去蹭拜尔诺玛的发顶，小声回应。
“从觐见之日开始，我早就别无生路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燃烧的夜幕做衬，乔德的脸色被映得忽明忽暗，龙的红瞳望着拥在一起的两人。
他是尚未被爱情俘获的飞龙，最自由的红风筝，他无法理解正在这个惊心动魄的长夜中沸腾的情感，却不妨碍他感到震撼。
也许将来的某一日，他也会走入某个良夜。
也许在那之前，他就会死去。
一切皆出于他的心，出于他感受到的一些瞬间，而无关神划定的命运。
乔德阖了阖眼，复又睁开，嘴角抖动着下撇，心里酸酸涨涨，表情却陡然变得凶狠而富有激情。
淹没屏幕的玩家弹幕，给予最贴合他心理状态的描述����
【嗑死我了！！！】
“你傻吗苏尔特！坐在地上干什么？”
红龙翅翼舒张，指画夜空，嘴上大声呼喝。
“还等什么？兄弟，我来助你！”
说着，乔德变幻回巨大的红龙身形，爪踏烈焰，口吐龙炎，自己先一龙当先，大风筝一样旋转着冲上高空，那也是轨道兵器织网的方向。
“好��好��地��把��他��带��回��去��啊！”
这一夜无比漫长，坠落的轨道兵器铺满沙海，又被黄沙下的扇叶慢慢吞没。天顶上，十架轨道兵器之王收敛枝叶，冷眼看着两头龙逃入遥远的山谷。
两头龙福气不小，十二枝中十枝齐射，对神的规格。
它们还能追击，却得到新的指令，于是闭合了纷争的眼眸。
苏尔特和乔德终于得以喘息，狼狈地藏入山谷中。这里的空间被法则扭曲，他们以为这是能阻挡妖精攻击的重要原因，决定在此暂时休整。
乔德浑身焦糊，心有余悸，那个最大的轨道兵器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差一点，他们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左臂似乎骨折了，不过以龙的恢复能力，断口对齐的话，过个十分钟就能自己长好。
喘匀气后，他连忙去看苏尔特和妖精王的情况。
应该没关系吧？刚才的苏尔特那真是发狠了忘情了不管不顾了，近七成的轨道兵器都是被他从天上打来的，加上自己的掩护，妖精之王应当也没有受伤……
“乔德！”苏尔特的声音完全无法维持稳定，几乎变了声调，“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是不是被高空中的风吹到了？”
咦？仅仅被风吹就……
说起来，要塞上确实是常年恒温，上下温度差不超过五分之一度。
被苏尔特的情绪感染，乔德也慌张地抬头，四处寻找，突然眼前一亮，指向山壁上。
“那里有一个山洞，应该会暖和些！”
炮鸣声还在远处响着，大量的无人侦察机械被散出，铺天盖地。山洞之中，苏尔特几度用脸颊去探拜尔诺玛的鼻息，又用指腹感受对方颈间的脉搏，无论是那一处，都越来越微弱了。
他一直埋着头，片刻不让妖精离开自己的怀抱，乔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我现在不能离开，麻烦你……能去找一点干净的水回来吗？”
听到请托，乔德二话不说就起身，断掉的手臂还粗糙地吊在脖子上。
“我马上去！只要水不够吧？旁边应该有动物，再加上一点肉食……”
“并不需要其他的，那些都只是徒劳。”苏尔特依旧低着头，“我们并不知道妖精能吃什么。”
他的情绪似乎到了一个顶点，是懊恼，是自责。
“乔德，你有听过落到大地上的妖精存活的例子吗？我从未听闻过。”
“对于他们来说，离开要塞，就意味着死。”
“他还受了伤，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逃出来，我能感觉到，一些本属于他的力量从他身体里剥离了，这让他加倍虚弱。”
“但是，就算这样……”
龙的眼泪滴落到妖精凌乱的额发上，滴落到脸颊上，有一些滑到嘴角，渗入唇瓣间。
“就算这样，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真的很了不起，我很钦佩他能做出这个选择。”
“现在，只能尝试喂一点净水，看他自己能不能挺过来。”
乔德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呼出一口气。
“知道了，马上回来。”
黑暗的洞穴里只剩下两个人，无光并不会妨碍龙的视野，他注视那张苍白的面庞与紧蹙的眉心。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并没有过多久，因为乔德还没有回来，等苏尔特意识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从空间物品里取出了很多有用的没用的东西，将这些东西堆满四周。
柔软的毛皮也好，滑润的绸缎也好，瓶瓶碗碗杯杯盏盏，自己雕刻的小石头，压扁的干小花，宝石矿石，工艺品，预制好的肉干等方便食物……这些东西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这种将所有物全部取出展示的非正常行为，是龙的一种筑巢行为，可这里并非苏尔特的巢穴，一方昏迷的情况下也完全不具备求偶的条件，所以这种行为有别的意味����
是强烈的担忧。
愿意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交出来，去交换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把他所有的东西拿走也行。
只要他的心上人能醒来。
拜尔诺玛苏醒在天边有微弱鱼腹颜色的时候，他的苏醒让弹幕和两头龙都一阵踊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