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你是被这个世界眷爱的，不是吗？”
无边极光下，精灵长长的尖耳向后压去，深红双眸是枯萎玫瑰的颜色。
“曾经与你做对的时候，我早就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了。”
* * *
“……你们也跟着我很久了，早已离开原本的栖息地，还不愿意出来说说原因吗？”
拜尔诺玛已经一手抱着小龙，另一只手扶着洞壁，沿无水的堤岸走了不短时间。再次转过一个弯道时，他终于停下脚步，侧眸去看身后跟踪许久的鬼鬼祟祟的东西。
那些跟踪者突然被他询问，顿时紧张得像出锅的爆米花一样上下喷涌，兼有互相推搡的动作。好半天，估计是终于打出了一个结果，一片倒霉的爆米花……不对，一片倒霉的蓝色闪光片，战战兢兢向拜尔诺玛飞来。
����居然是一只蝴蝶。
蝴蝶蓝盈盈的，晶莹剔透，看起来不太像生物，更像某种宝石工艺品。它们无需折射外在的光亮，自身就能发出如梦似幻的蓝光，是种较罕见的自体发光昆虫。
拜尔诺玛觉得自己完了，因为当他发现跟踪者是一种昆虫时，他心中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这不得介绍给凛冬将至认识一下！
他终究为用奇怪的方式养弟子付出了代价。
不过拜尔诺玛并未因为这可能是凛冬将至的潜在兄弟放下警惕，他紧了紧抱着小龙的手，声音依旧冷淡。
“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蝴蝶翅膀垂下，呆了呆，不多时，开始在空中翩翩跳起舞来。
有丰富的解读龙的动作的经验，拜尔诺玛摸着下颌，勉强识读舞蹈中的语言。
“族群数量不多……一直住在这里……”
唔，原来是这地下暗河中的原住生物，数量不多，那就是珍贵稀少的保护动物。拜尔诺玛想起了自己的七彩咕咕鸡，神态微微柔和下来。
他继续辨识舞蹈中的信息。
“爆炸从天上……好可怕……你可真好看……”
拜尔诺玛：“……”
怎么突然混进了夸他的内容。
他完全明白了，这些原住民被要塞的坠落吓了一大跳，发现他这个陌生人在领地中穿行，不攻击已经算是温顺有礼，跟踪仅仅是想确定他的善恶而已。
他于是伸出手，蝴蝶翩翩飞旋几圈，落在他指尖，触足亲昵地抱着，很快又从他手上飞起来，摇摇摆摆，跳起近乎“8”字的舞蹈。
“愿意为我引路吗？谢谢你们。”
拜尔诺玛又用手背贴了贴脸颊，他已经完全烧起来了。
“请带我到靠近出口的干燥的地方去吧。”
小龙被抱在他臂弯中，眼睛依然闭着，四爪却慢慢变得有力，抱紧了他的手臂。
在拜尔诺玛跟着萤蝶找出口时，大量的底栖族勇士也进入了这片地下暗河。不只猎部的安图一人有想法，许多底栖族部落也打着代替水部占据这里的主意。
只是，争斗归争斗，要先确认暗河中的情况，他们赖以为生的水源地绝不能出差错。
安图与之前那名叫做“郦”的底栖族女性一同进入河道中，从起名的方式能看出，他们身为遗弃之地内的族群，其实受到兽人帝国文化相当大的影响，音译名与单字名并行。
安图与郦一起，警戒着经过一架坠毁的新月。
机械身上，狰狞撕裂的断口显示出遭遇了巨大的破坏，让人禁不住去想，天上的那个东西，究竟经历了怎样毁天灭地的冲击，才会整个坠落下来。
天神之间，也会相互交战吗？
安图“嗤”出一声，他从不相信天神的存在。
漆黑的大洞继续向下延伸，深得望不见底，他们继续下行，找到了另一个可以落脚的平台。安图一把扯落半张撕裂的群青色幔帐，后面是一幅完全颠倒过来的巨大壁画，日月星辰宇宙间，谁人站在上首，阶下万族来朝。
断裂和颠倒让壁画失去了主角，也失去了原有的位置，曾经至高的主人陨入尘土，如今朝拜的万族漂浮如云。
郦拧着脖子去看真正的画面，又小心地用指腹触碰壁画上的颜料，颜料在她指腹折射着晶砂一样华美的光。
“说来也奇怪。”她的声音里带有喟叹，“我明明生长于沙海，从没见过这些东西，可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四周的一切都令我觉得似曾相识。”
仿佛她也曾经摇晃着长长蝎尾，走过漫长步道，在群青帷幕掩映间，惶恐又雀跃地窥看到某张冷若冰霜的美丽容颜。
安图保持沉默，但是郦很清楚，他也有一样的感觉，只是在嘴硬而已。
“究竟有着怎样的创意和巧思，才能绘制出这样惊人的画作呢，不管怎样，画画的那个人，肯定是衣食无忧的吧？不像我们，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讨生活。”
郦笑着说道，用没出鞘的武器短刀拍了一下安图。
“从刚才开始，我还有一种感觉，你也肯定有。”
她凑近，压低声音。
“就是那种……腿软的感觉。在刚才的壁画前，看着上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我真的差一点就跪下去了，就像那些朝拜的种族一样。”
安图冷漠地把脸转开，握着武器的手青筋暴起。
“我没有那种感觉，也不会有那种感觉。”
“底栖族的勇士从不屈膝！”
也许是被郦三番两次扰乱心绪，安图只感觉强烈的烦闷情绪堵在心口，发泄不出，也吞咽不下。他不想再听任何与天神相关的推测，径自大步向前走，郦还在身后大呼小叫，叽叽喳喳。
正烦躁间，安图整个人陡然凝滞，他发现了一些特别的痕迹，不同于毁灭与崩塌的痕迹，于是厉声让郦住口。
“别再吵了！这里有痕迹！”
他急切地俯下身，查看平台边沿。这里有一些人造工具制造的崩塌痕迹，还有辅助用力的指甲的抓痕，痕迹很圆润，也很浅，留下痕迹的人拥有一双不事劳作的手。
安图将自己的手伸向痕迹附近，指掌粗糙，利爪尖锐。
郦也不再说话了，两人一起抽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向下滑去。
在他们缓降时，一只蓝蝴蝶从漆黑的洞底向上飞起，郦的目光追随着蝴蝶，有些惊叹。
“前方是萤蝶的领地吗？很久没有见到它们了。”
在底栖族的传说中，这种生活在地下暗河里的精灵般的蝴蝶是纯洁的化身，只会追逐善良的灵魂。底栖族祭司们最梦寐以求的事情，就是在死亡到来前，有萤蝶飞来，为他们的灵魂引路。
只有这样，灵魂才能回归天神的居所，再享往日的至福至乐。
天神居所的引路蝶都出现在这里，难道真的有天神掉下来了吗？
两人一路索降，几乎抵达洞底，两脚踏入洞底冰冷的暗河水流中，安图抬头，眼前是一条岔路。
“分头行动。”安图果断决定，“有情况及时呼叫。凭我们两个的实力，不至于撑不到对方的支援到来。”
郦点点头，选择了右边的通道，安图则走左边。
孤身一人向前走时，尤其容易胡思乱想。
郦之前说的那些话，不是没有在安图心中留下痕迹，但他一直否认对这些坠落下来的事物的熟悉感，一直否认那屈辱的渴望屈膝的冲动，他不希望任何人掌控自己的人生，天神都不能！
继续向前，星星点点的萤蝶开始出现。
安图不认为那些蝴蝶徘徊在自己身边是亲昵，它们的行动更接近警惕，绕着他团团转，百般阻挠，不希望他再向前走。
安图毫不理会，继续向前。
萤蝶发了怒，翅膀拍打发出小鸟鼓翅一样的呼啸，簇拥在一起，大团大团扑打安图的面门。直到安图即将靠近那个狭窄的缝隙，蝴蝶的呼啸已经像暴风一样猛烈，推挤他，不许他进去。
安图挥开蝴蝶，硬是钻进了裂缝，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萤蝶护得那么紧，里面会有什么？
一只萤蝶气势汹汹扑过他眼前，安图抬手遮挡，再将手移开时，落下的手掌与凌乱飞舞的蝶翅间，他看到裂隙中有一大片暗河水，尽头是一小片高地。
有人半歪头靠在石壁上，萤蝶蓝盈盈的辉光映亮淡金的碎发，蝴蝶细巧的触须频频触碰苍白的面颊。那个人眼眸闭合，似乎已经死了，又似乎只是昏睡。
安图愣住。
那一刹那，血脉轰鸣，无数新月和无数群青的帷幕在他脑海中升起，步道漫长，华车玲珑，金枝摇曳，天降花雨，有人投来傲然冷漠的眸光。
他能感到自己在那样的场景中处于绝对的低位，几乎是伏跪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甘愿。心脏颤抖到近乎疼痛，仰慕与敬畏交织，恐惧与贪恋纠缠……所有情绪如风暴样通过血脉汇聚在一起，那种感觉几近痛苦。
安图按着胸口，遵循躯壳的本能，踉跄又上前几步，��进了水里。
蝶翅掠过，一双比蝶翅颜色纯度更高的蓝色眼眸在他眼前睁开，瞳孔的形状十分独特，呈理性而狭长的菱形。
这双菱瞳闪动一瞬，强压疲惫，不掩凌厉。
“退开。”
说话者声音沙哑。
“不要再靠近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当拜尔诺玛再度恢复意识时，尚未睁眼，他已经察觉到所处环境的变化。
四周的空气干燥，甚至有些炎热，身下是编织粗糙却尚算洁净的绒毯。地下暗河中的阴冷远离，此时他身处之地，无疑是位于地表的某间遮光的居所。
但不是房屋，四周传来的阵阵热浪显示，应当是更简陋些的帐篷。
拜尔诺玛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救了，伴随颠簸与失重的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有人背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又乘坐了行驶缓慢的车辆，一路摇晃，最终抵达此处。
有什么东西依旧紧紧抱着他的手臂，他的手臂也紧紧抱着对方����苏尔特没丢，非常安全。
心中大石落下，拜尔诺玛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
果然有人一直在帐外监视他，几乎就在拜尔诺玛起身的下一秒，就有人撩开帐帘走进来，她晒成蜜色的皮肤闪闪发亮，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
“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说话间，这名女性的蝎尾上下轻微甩动。拜尔诺玛眼神微动，他的视线正好向下，对方有蹼的足部映入眼底。
蝎尾，脚蹼，强健有力的身体，水陆两栖的近战天赋……底栖族？
除了在龙族驻地的那场梦境中，拜尔诺玛很久没有见到活着的底栖族了，虽然早从玩家口中得知这一种族并未灭绝，此刻见到，他的心绪依旧有稍许复杂。
有些不想见，又有些自己能力不足的遗憾。
就算这支种族的祖先出于恐惧背叛了他，更多也是因为老师的手段，能不被老师玩弄于股掌中的人，在这世上又有几个呢？
所以，谈不上怨恨，亦谈不上谅解。
他们无非是做出选择，再为各自的选择承担代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