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老祭司顿时长长叹气。
“部族地孩子们都接受了父母的观念，坚信强壮就高人一等。艾尔卓有些先天不足，从出生时起，身体就很弱，那些孩子都厌恶体弱者，认为这样的人会很早死去，自然不会花心思与他交往。”
“所以艾尔卓只能一直跟着我这个腐朽苍老的老头子，可也不是长久之计。”
拜尔诺玛大约懂了底栖族如今的观念。
在这片没有魔法又格外贫瘠的土地上，肉身力量强的当然就成了人上人。底栖族又不算很聪明，对知识的需求不大，一个中型部族中，有一个掌握知识的老祭司就足够用了。恐怕老祭司得到的尊重，很大一部分也来自他的孙子����也是身为部族最强大战士的安图。
可是，拜尔诺玛始终有些疑惑，关于体弱的艾尔卓。
他的手一下一下轻抚小龙的脊背，回想起昨天与艾尔卓的相处。
那么热的天气里，其他底栖族孩子都跑得满头大汗，反倒是体弱的艾尔卓，全程活蹦乱跳地给他摘仙人掌切仙人掌，除了偶尔会咳嗽，前额和身上居然是干爽的。
这哪里像体弱？更像一种特别的……
“我倒觉得……”拜尔诺玛慢慢道，“他不是天生体弱。”
他又重复一遍，思路理顺，愈发笃定。
“他不是天生体弱。”
一直低垂着头的艾尔卓终于把头抬起，嘴唇抖动几下，大受触动。
这个外来者……
是在安慰他……在照顾他的自尊心吗……
拜尔诺玛：“……？”
倒也没有，他只是喜欢阐述事实。
老祭司难得遇到有知识的人，跟拜尔诺玛聊得十分投机，每一个话题抛出后得到的是专业见解而非“阿巴阿巴”的感觉，简直斯巴拉西（太棒了）！
兴致上来，他极力邀请拜尔诺玛到他的营帐中做客，他有很多手札想要同这位渊博的外来者分享，他还有珍藏的好茶，还有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好点心！
打猎回来拖着猎物的安图正穿过营地，眼睁睁看着一老一少几乎是抬着拜尔诺玛，强行把他运输到不许外人进入的祭司的帐篷里去。不一会儿，又有被爷爷叮嘱过的底栖族带着点心跑进去，那点心只有几部联合集市时才能买到，他都不被允许吃。
安图：“？？？”
这才一天！
那名外来者果然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心意领受，茶和点心都不用。”
祭司营帐中，拜尔诺玛向端上茶点的底栖族青年微微颔首致谢。这名青年似乎也是老祭司援助的天生体弱者，经常给祭司工作打打下手，听到道谢后，狼狈地点点头，红着脸退出去。
“我无法吃喝这些，只能接受烤制的仙人掌。”
“啊，这些确实是粗陋之物……”
老祭司有些窘迫，拜尔诺玛摇头表示不是因为这个。
“我中了诅咒，在这里除了烤仙人掌，什么都不能吃。”
老祭司和艾尔卓都极为惊异。
“是什么样的诅咒，居然阻止人吃东西。”
拜尔诺玛严肃脸。
是的，他中了不能吃好吃的的诅咒！好坏一诅咒！
但是茶既然给他泡了，就不可能变回茶叶，为了避免浪费，拜尔诺玛把茶拿给小黑龙喝。
小黑龙：“prprprprpr……”
相比之前没见过小黑龙的老祭司，艾尔卓表现得大受震撼。
“这个居然是活着的吗？我还以为是什么仙人掌收割器！”
既然是活物，为什么会用活物当夹子去摘仙人掌啊！不应该是像对待易碎水晶珍贵瓷器一样对待吗？
除了茶和点心，老祭司这里还有属于他自己的研究资料。他殷勤地把资料递给拜尔诺玛看，因为眼前这个人在交谈之间透露出渊博的储备，可能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能看懂他成果的人了。
在学术之道上，他真的已经孤独太久。
拜尔诺玛认真翻阅着这些研究资料，跟他在后台审核那些学者们的基金项目一样认真。这些资料中，有老祭司没有接受过专业学习所以稍显破碎的阐述，还有一看就费了大力气拓印下来的古国文明相关的石板。
没错，老祭司是古国文明的研究者，这在这片土地上相当常见。
但他开题的方向很新，旧瓶新酒，这个项很值得一立。
“这里的文字，我可以稍作说明……”
老祭司看拜尔诺玛在看充满古国文字的那一页，想起自己并未在后面附上相应的翻译，连忙试图在旁补充说明，拜尔诺玛却轻轻摇头。
“不用，我读得懂。”
“最开始，我就是为了研究这个才深入沙海腹地的。”
拜尔诺玛确实没有说谎，他说的是他与白驼王的那场悠久之旅，一路行来，他也积累了很多古国文明素材，准备带回去给壳的。
“您写得很好，我看得移不开眼睛呢。”
老祭司呆住了，很久，他眼里有一点泪光漫了上来，赶紧用袖子擦掉，艾尔卓担心地扶住他。
“谢、谢谢……”老人哽咽着，“有什么不懂的，您随时问我。”
底栖族们根本不在乎这些，郦很善良，偶尔会来听他说，也多半是听故事。
很多个夜晚，艾尔卓在他身边睡了，他就在油灯下一点点记录白天的发现，那些石榴拱门，那些瑰月之梦，那些倒流的时光，以及某个被淹没在黄沙下的古国灵魂。
老祭司的研究是很孤独的，在其他底栖族看来也是……很无用的。
他却这样做了几十年。
终于，拜尔诺玛合上手中的本子，他抬头，看向满面风霜的老祭司。
很可惜，真的。
底栖族天生不聪明，根本不擅长研究，就算有一些聪慧的个体，依然不擅研究。能有现在被他拿在手里这么厚的一本手册，老祭司一定是把毕生的时间都投入了这项事业中。
他甚至无法做研究背景调查，不知晓什么已经有了成熟的理论，什么方向已经被论证为错误，只是在许多个方向中努力辨别，选择一个自己觉得可以做下去的。
然后写出了一本连拜尔诺玛都要赞赏的手札。
太可惜了，这样的一本好东西，此时此刻，居然只有他一个读者。
要是在外面，要是没有被隔绝在遗弃之地中，老祭司一定不会如此孤独。他甚至可能凭借自己的研究成果，在将来跻身贤者之列，尽情享受学会提供的丰沛资源。
更可惜的是……
妖精的菱瞳之中，倒映出老祭司泛灰的脸庞。这灰色是死气，就算看不到【死亡】，一个人剩余的时光也会大致呈现在面色中。
底栖族，不是长生种啊。
一个身体虚弱的老人，纵使心中还有万点星辰闪烁，又能伏案研究多久？
可如果……老祭司的身体状况能好一些呢？
“您跟艾尔卓一样，也是被部族定义的天生体弱的一类吗？”
拜尔诺玛冷不丁这样问道。
老祭司一愣。
“是啊，不过我很幸运。”老人笑了笑，“年少的时候，我就幸运被选上做了祭司，被部族供养，也以弱小之身得到了一定的尊敬。”
“后来，安图又出生了，他是天生的战士，也是天生的领导者，他当上族长后，我得到的尊敬就更多了。”
所以，就是出于这种淋过雨懂得为他人撑伞的心态，老祭司关照着与自己同样的艾尔卓，也为部族中几个同样因为体弱被边缘化的族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经常雇佣他们干些轻便的活，再给他们许多报酬。
看着一老一小两个，拜尔诺玛长长叹气。
“真的不是天生体弱啊。”
“算了……”
“我会想想办法的。”
拜尔诺玛回到自己营帐中时，夜色已深。他躺在并不舒服的床上，翻来覆去，最终把枕边的小龙��过来，举到自己脸的正上方。
“苏尔特。”拜尔诺玛轻声同他商量，“我本来打算谨慎起见，在你醒来或别人找到我之前，就安静地待在这里，不做任何动作的。”
“可是，果然不行。”
黑暗里，小龙皱了皱鼻子，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又担心又不赞同。
拜尔诺玛的菱瞳很亮。
“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自己最清楚，现在一点儿都不痛，之前的伤大约也全好了。这样的话，出去走走似乎也可以？”
小龙顿时用爪子紧紧抱住他的手臂，表示强烈不赞同。
龙担心！诺不要！
“我当然知道，白天的沙漠太热了，不如在帐篷里处理仙人掌，现在必须花很多时间在食物上；夜晚的沙漠危险又容易迷失，叫不动底栖族战士护航的情况下，也不方便出去。”
“但清晨和傍晚可以，一天只花费四个小时去探索，我应该可以撑住的。”
他本来就是闲不下来的人，现在又是要塞刚刚坠落的最佳调查时机，过了这个时间，一些珍贵的数据可能就会消失，这对他后期想做的事情不利，也对快速改变底栖族和老祭司等人的状况不利。
或许心中有个角落，一直在提醒底栖族曾经的背叛，那时拜尔诺玛感受过的煎熬痛苦不会消失。
可有一件事情，凌驾于所有的报复心和冷眼漠视之上����
老祭司苍老的脸与艾尔卓稚嫩的脸在拜尔诺玛眼前闪过，他垂眸，撒娇一样把浑身紧绷不肯让步的小黑龙抱进怀里。
在他的盆景中，不该有种族是这样毫无选择地活着的。
小黑龙紧紧抱着他手臂的爪子慢慢松了下来，像无奈，像认命，又像是……骄傲。
诺诺是贤者，是大贤者。
苍穹学会星间飞鸟的徽记笼罩下，贤者是无眠的白鸟，往返不停，朝夕不倦，他们总是披风和绶带飘摇着飞来飞去，从不为自己。
����只为众生。
第四百三十章
拜尔诺玛恢复了如在妖精山谷般的规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