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最终，玩家眼角挂泪，一圈圈地拉磨，村民余怒未消，在旁边死死盯住他。村民家的驴获得了休息，惬意地躺在栅栏边上嚼草料。
连拜尔诺玛都不忍再看，切换了频道。
玩家们为了灯泡，吵了大半天，眼看还要继续吵下去的时候，《龙与艾尔德娜大陆》的官方策划组发出消息。
【亲爱的天降者：】
【值此新旧版本更替之际，我们预定举行一场策划面对面线上座谈会，解答大家近期在艾尔德娜大陆游玩的相关问题，并为大家送上新版本相关爆料。】
【具体活动时间与新版本信息，请持续关注官方通知。】
公测都没有的待遇，终于在一个版本更新完毕后安排上了。玩家们一时都忘了讨论灯泡，像看猴子一样惊奇地涌入官方评论区。
【有点像死了的老公突然活了……】
【你还知道你是官方啊！】
古凌雷盯着这条消息发完，拍拍手底下运营的椅背，鼓励他继续好好干。然后他直起身，环视整个工作室，为了准备那场策划面对面活动，工作室里难得有了忙碌的氛围。
他心里还转动着之前杜子初所说的“让游戏更有意思”的那句话。
如果从单纯策划的角度来说，他理应支持，他们确实应该主动制造矛盾冲突，让玩家在短时间内拥有现实世界中没有的戏剧化体验。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隐隐否定，告诉他不行，不能那样轻贱地摆弄那个世界。
“杜叔。”他有些犹豫地开口，对杜子初下意识又用回了之前的敬语，“之前您说的主动在大陆上制造冲突，我觉得是不是需要再考虑一下，艾尔德娜大陆也许可以走另外的风格……”
杜子初面无表情，他这样，反而比冷声斥责更令人觉得可怖。
“走什么风格，可不是你们能决定的。”他说，“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的通讯器一直在亮着，一直在接收信息。他其实已经不能算是杜子初了，他只不过是一个传声筒，是个台前的傀儡。
那个妖精有堪称恐怖的掌控欲，或者说，是过于不信任他，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来自对方的安排，他不过是机械复述罢了。
甚至具体到标点和语气。
……病态的掌控欲。
通讯器不停闪动，杜子初接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询问。
【你们团队里，没有内鬼吧？】
这怎么有，确实没有，不过是总喜欢跟他对着干罢了。
杜子初也这样回复道。
他不知道，古凌雷跟他交流无果，长吁短叹，转头就打开论坛登陆了自己的个人账号，愁苦地开始发消息。
工作压力太大了啊，他实在需要一个小小的温馨的读作“萌妹”的港湾。
没事，他也不会违反保密条例，相关内容他都会打码的。
【古德雷宁：唉，妹妹，不瞒你说，哥有个朋友，最近工作越来越干不下去了。】
【古德雷宁：那朋友他也在某某知名游戏团队里，他觉得自己正在经营的游戏世界好像有某种奇异的生命力，让他一度怀疑那可能是个真实的世界。他本来打算百般呵护地发展那个世界，可上头那个老登不愿意，现在他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消息发送，艾尔德娜大陆上，一面随身的泛光屏幕闪动，颜色深浅不一的金瞳倒映出古凌雷发送的吐槽，微微眯了起来。
龙龙接收了你的消息。
哦豁，萌妹来活了。
平时那些沟通就算了，现在明显是有重要情报，于是苏尔特毫不犹豫地将相关聊天记录转给了拜尔诺玛，等候他的指示。
妖精先是沉默，然后发出灵魂之问。
“你做了什么，古凌雷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这个嘛……”
苏尔特眼神游移，“嗷”了一声装糊涂。他的余光瞥向与古凌雷的聊天记录，聊天记录右下角有个页码，显示三千多页。
龙龙……不知道哦。
萌妹罪孽深重。
拜尔诺玛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他沉思着说：“没关系，不用做什么手脚，古凌雷想必也无法改变现状，就让他们运营吧。”
游戏外的运营在往游戏性上走，而他们在游戏内的努力，则是致力于让玩家逐渐领悟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样肯定会很有割裂感，就是不知道，玩家是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还是……
相信官方给出的消息呢？
更何况，要证明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世界，拜尔诺玛还有自己的后手。
����最大的后手。
结束与苏尔特那边的通讯，拜尔诺玛轻敲纸面，突然询问在身旁忙碌整理文献的嘉丽。他如今正在苍穹学会的会议室里，学会事务也不能放，他正在抽空处理。
“嘉丽，今日王国四境，是否和平？”
整理资料的见习贤者微微愣住，继而笑了。
“当然了，四境和平。大贤者大人可是那样悬在天空，放了狠话，哪有国家敢于与您对抗啊。”
她笑着说完，又想起什么。
“对了，大陆上其他国家的人只知道大贤者大人是异族，看到大贤者在空中骨手黑袍的模样，现在都以为大贤者的种族是亡灵呢，甚至有人认为您是因为实验失败……啊啊总之，这件事情是否要对外澄清？”
嘉丽望着眼前的妖精，那浅色的金发与天空般的菱瞳，夺目得像世界冠冕上的宝石，可是这样的大贤者，也只有亲近之人得见，外面的那些人，对大贤者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猜想。
虎背熊腰面目可憎那种，真的很过分啊。
拜尔诺玛倒觉得不太必要，没什么实质意义，如果外面盛传他的可怕样貌，或许无形之中能带来更大的威慑，那么这样就好。
拜尔诺玛扫了一眼嘉丽手中的开题资料，似乎是王国某地的地理考，这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我记得，嘉丽是王国本国人？”
“是的，大贤者大人。我家在王国东部的边境城镇，跟斯达克王国有一点点接壤，父母都是守城的士兵，莫尔大人是我的同乡。”
嘉丽眼中浮现憧憬的光。
“我都想好了，等这次开题成功，成为正式贤者，就回家探亲！”
莫尔不知何时也进了会议室，他手上拿着表格，看起来是来找拜尔诺玛签字盖章的。听到嘉丽充满向往的话语，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那个，嘉丽，抱歉打扰你回家探亲，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答辩没过，请你准备第二十次开题吧。”
嘉丽：“……嘎哇！”
艾洛温也抱了一堆表格，挤开莫尔，把各种表摊在拜尔诺玛前面让他签字。看嘉丽哇哇大哭，他勉强安慰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要不先别想贤者的事了，多回家看看不比什么都重要？”
“嘎哇哇哇！”
嘉丽哭得更痛了。
拜尔诺玛一边签文件一边笑，他稍稍侧头，就能看到倒映在会议室单向落地窗上的自己。
妖精的身影忽然又变成黑发黑眸的闻阙，在笼罩王国的永恒晴光下，与志同道合的学会同伴在一起。
证明这个世界真实的最大后手，不就在这里吗？
异世界的灵魂，身在此处。
第八十章
杜子初在冷漠地翻看着玩家与灯泡的恩怨。
他看到玩家打落灯泡，被NPC逮住要赔偿；看到NPC手持灯泡，与玩家一起在黑暗的夜里寻找失物；看NPC给玩家展示叹号与问号灯泡下面，那个小圆点的神奇自动吸附功能……他冷漠地看着，除了脸颊微微抽动，竟然保持面无表情。
古贺在旁边瑟瑟发抖。
杜子初当面斥责他的时候他不发抖，把他的方案打回重做的时候他不发抖，被索要有深度又容易理解、玩法层次丰富又简洁明了的关卡方案时他也没有发抖，但是这一刻，他，发抖了！
“他不笑……”古贺颤抖，“看了那些，他竟然不笑，好可怕，他的心一定比在大×发杀了十年鱼还要冰冷！”
古凌雷在背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进场。古贺顿时苦起脸，手上拖下一条长长长长的稿子，奔赴刑场一般向座谈现场走去。
背不过啊！这份稿子真的背不过啊！天杀的老登，拿来这么长的稿子！
“背不过的地方可以不说，让我来。”
古凌雷沉声安慰他，又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策划组这群死宅难得衣冠楚楚，他们准备进场，古凌雷回头，在后方来往忙碌的人群中，看到了杜子初的身影。
杜子初手里始终拿着那个通讯器。
古凌雷总觉得，现在扣在他们脖颈上的锁链，比初时更紧，扣在杜子初身上的锁链也是同样。有时候他甚至会怜悯杜子初，却也知道，那委托杜子初去拿炸鸡外卖的日子……
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这场座谈活动究其根本，是为了挽回《龙与艾尔德娜大陆》的运营口碑，于是采取了更加亲切的直播形式。
座谈活动同样也是一场庆贺，因为他们的游戏，刚刚摘得年度最佳全息游戏和……呃，年度最没用官方的双重桂冠。
这场活动诚意满满，他们还特意找了联邦游戏圈内以讲话犀利著称的知名解说员，请他担任本次主持人。主持人与古凌雷也合作过，专业加上熟悉，上来就开起了玩笑。
“看来只有获得年度最佳全息游戏，才能让我们《龙与艾尔德娜大陆》的官方出来见人啊……各位玩家在各种社交平台上，都对我们这次的座谈表示了期待，我也有点疑惑，这次座谈，怎么不采用线下形式呢？”
古凌雷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喊道：线下座谈，他身为主策划怕不是要被撅！不要啊！
但是这种玩笑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措辞，古凌雷展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平静如流水地回答。
“因为我们充分考虑到，线上的形式更加便捷，而且通过直播间，可以比线下容纳更多的观众，同时也会迎来一些更令人惊喜的问题……”
主持人微不可查地皱眉。
中规中矩。
或者说，太过中规中矩了，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古凌雷。
古凌雷在工作之外，其实很活泼跳脱的，甚至跟联邦的飞船一起上过太空，在太空里做《尘埃：星界战线》的访谈。业内普遍认为他是个孤傲的人才，很有想法，也很有执行力。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主持人不动声色，继续用玩笑话确认。
“座谈刚刚开始，我们先不谈那些容易容易引发修罗场的问题，就简单问问古策划，从宏观角度来说，你对运营《龙与艾尔德娜大陆》有什么具体感受吗？”
迷惑、茫然、惊骇、不可思议、歇斯底里、心脏骤停、还有这个、哇光头……古凌雷能当场列出一堆策划组身上挂着的Debuff，这款折寿的游戏，总令他反复思索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
但他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