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谦矜
见有人进来,他撩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嗓音如常道:“你来了。”
我对妮可挑了挑眉,说:“这可不像是醉了啊。”
她扔给我一个“等着”的眼神,走上前,开口:“维埃里先生,您该回家休息了。”
Bobo摇头,吊儿郎当道:“没有Pippo,我哪儿都不去。我只跟他走,别人来没用的。”
妮可回头看我。
行。
可以。
我对屋中人颔首,道:“抱歉耽搁了你们的时间,非常感谢,剩下的事交给我吧,回头让他滴酒不沾地请你们吃美食。”
大家都笑了,起哄似地欢呼后,很给面子地向外走。
在经过我时,妮可踮起脚对我耳语:“你们住在一起诶!”
我比了个“嘘”的手势,莞尔道:“暂住,暂住。”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像是“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和“我会保守秘密”的混合体,告诉我司机在车里,挥了挥手,体贴地带上门。
收回视线,我缓步迈向维埃里,在他面前停下,伸出一只手,勾了勾指尖,“你不是要Pippo吗?我就是。跟我走。”
“证明。”
我翻了个白眼,对他竖起中指。
他不怒反笑,笑得灿若星辰,略显迷茫的眼睛都清亮了许多。那点残存的居高临下的气势一扫而空,重又变得熟悉可亲起来。
“果然是你。”他笑嘻嘻地说。
“废话,我都回来多久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垂下视线,抿起嘴说:“但你扔下了我,一扔就是十年多。明明我们关系最好。”
好吧,这下我确认他是喝醉了。
Bobo绝对不可能在除却神志不清以外的状况下说出任何对我有埋怨或指责含义的话。也只能在这时候,我才能看到一点点他的不解和委屈。
但我也不解啊!我也委屈啊!
我找谁说去,天使和魔鬼吗?
于是我没好气道:“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以为我想和你、和你们分开吗?给我起来,你不走我走了。”
说罢甩手转身,就要往门外去。
他连忙握住我的手,捏了捏额角,很慢地站起来,紧盯着我说:“Pippo,你要带我去哪里?你不许再扔下我。”
这人沉着嗓音,明明很有磁性,说出口的却是遣词造句如孩童一般的话。就像一柄利剑,出鞘瞬间却发现顶端开着一朵可爱的野花。
此刻,花儿舒展着绽放,小心地碰了碰我的心尖。
哎呀。
别搞。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让他的胳膊搭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把这个步履飘浮的醉鬼兼幼稚鬼往室外扶。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次居然有些着急。
“我们回家。”我回答他。“不扔你,行了吧,嗯?”
-----
上车前,我警告Bobo这是在外面,如果想发疯,还得再等一会儿。
本以为他会誓死不从,结果没想到这人居然相当听话,只是眨巴着眼睛看看窗外,又看看我,偶尔说几句话,也都不是让我两眼一黑的那种。
可当我想松开他的手时,他又不同意了,攥得非常紧,怎么掰没用。
没办法,我只能拉着Bobo和司机告别,祝对方晚安,然后把人往房子里带。
“你和他道晚安,为什么不和我说?”
Bobo坐在厨房外的扶手椅中,抬眼望向我。
我不禁开始怀疑酒精是否有使人智商衰退的作用,好笑地说:“这相当于我的高级ciao ciao,你如果想和我道别,我也可以送你一个。”
他摇头,小声道:“那你还是送我别的吧。”
这下我笑出声来,耐下心来问:“你想要什么?”
“我只要Pippo。”
我捏了捏他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说:“我就是Pippo,看清了吗?我就在这里。”
Bobo恍然大悟:“对哦!”
哎,醉鬼和正常人果然是没法沟通的。
但我觉得比起他平常游刃有余、爽朗温和的样子,这个傻里傻气的Bobo很新奇,更好逗。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回忆着过去和托马索交流的模式,柔声道:“我去给你倒杯水,你乖乖坐在这里,数到三十个数,我就回来,好不好?”
Bobo非常吃这套,马上照做。
我乐不可支,心想他过去从不贪杯,难道是清楚后果是变成好哄的小朋友?
等他酒醒后我要好好笑话他,真是有趣。
这么想着,动作就不自觉地放慢放轻,再次站到Bobo身边时,只见他皱着眉头耷拉着嘴角,长睫下垂,看着像是快哭了。
我把玻璃杯塞到他手中,歪着头去观察他的脸,问:“Bobo,怎么了?”
他忧伤地瞅着地面,道:“超时了。我数到了四十。”
说完,猛地“咕嘟”进两口水。
“哎哎等等!”我制住他,夺过杯子,然后把他的下巴向上一扳,迫使他和我对视,装出严厉的样子,训斥:“喝完酒不能大口喝水,对肠胃不好。况且,你好小气,只是十秒,又不是十年。”
……嗯。
我被自己的话刺得心里一痛,随即用笑容来掩盖。
“肯定是你数得太快。”
他保持仰头的姿势,说:“我好想你。”
正当我思量着怎样接话时,他骤然起身,抢走我手中的杯子,随手一丢。而后环住我,摁着我的后腰复又坐下,直接把我按在他腿上。
我无意于惊愕这雷霆般的姿势,甚至还暗暗庆幸地上铺有地毯,保护玻璃不被摔碎。
Bobo问:“你想我吗?”
我不说话。
在沉默中,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失落又哀伤,睫毛簌簌颤抖,很慢地眨着眼,伸手拨开我的额发。
他小小声道:“Pippo. Pippo, mio.”
我叹了口气。
无论是1998年失利后的赛场,还是如今2018年,面对这个理智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人,我都没办法狠下心来应对他难过的模样。
尽管我仍有未竟之事。
尽管我想说,再等等……
但我还是俯下身,回应了他的拥抱,把头搭在他肩膀上,呼吸间是他洁净温暖的气息。
我告诉他:“Sì, sono tuo.”
第63章
由于前一天闹腾到后半夜才睡下,我临近中午才复又清醒。
正当我洗漱完毕,站在衣柜前纠结是穿正装还是休闲装时,忽地听见背后有人说:“早。”
我也说“早”,转过身就看到Bobo已经穿戴整齐,倚着门框笑吟吟地打量我,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舒畅清爽。
“那位叫妮可的小姑娘和我发了消息,说昨晚是你把我扛回家的。”他扬了扬手机,走到我身边,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肩膀,“Pippo,你真好。”
我很不明显地��瑟了几秒,随后想到昨晚我们说的那些话,问:“你……还记得见到我后的事吗?”
他摊开手,撇撇嘴:“很遗憾,答案是否认的,应该完全断片了。”
看到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警觉起来,有些不安道:“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吧?咳,我的意思是,做一些抽风的事和说奇怪的话。”
“没有。”我否认。“你挺乖的,就是智商变得相当堪忧。”
Bobo笑出声。
“这种事的确会发生,别人也提醒过我。”
“哦?你之前也在外面喝醉过?我印象里你很少喝酒。”
“只是偶尔。”他替我挑了件上衣,示意我快去换,认真道:“之前是因为心情不好,但昨天是因为心情太好。”
我也不避着他,直接脱掉睡衣,抬头看他:“什么事这么开心?我也想听。”
“还能是什么?”Bobo反问,还顺带着薅了一把我的头发。
“当然是在期待我们Pippo的英姿重新出现在球场上了!”
-----
在见到蒙扎青训队的主教练时,我感到很惊喜����虽然这美妙的情感远远抵消不了惊吓,因为他居然是我曾经的队友,克里斯蒂安��布罗基!
对方显然被Bobo打了“预防针”,没有过于激动,但依旧难掩讶然。
布罗基同我握手,眼神几乎要黏在我的脸上。
我报以无辜的微笑。
他转向我的陪同者,结巴道:“天啊,Bobo!你说过他们很像,但怎么会相似到这种程度?这真的是……”
“上天的礼物。”Bobo厚颜无耻地咧嘴一笑,拍拍我的肩,“去吧阿德里安,跟小伙子们好好相处,给克里斯露一手你踢球。”
就等这句话呢!
我兴奋地跑掉前,捕捉到布罗基压低声音对Bobo说:“喂,你终于精神失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