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包包哒
“主席先生此前向我提出了三点要求，我不评价这些要求是否合理，但它们确实与我的足球理念相悖。我想你能理解，因为你见识过真正的攻势足球与防守足球之间的巨大差异。”
乔瓦尼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就像是一个画家被要求去雕一座石像，不是不能做，但做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我想表达的了。” 扎切罗尼长舒一口气，“之前几场友谊赛，我不断调整阵型和球员搭配，试图满足高层的要求。但每一场比赛，无论胜负都像是在否定我自己。如果连我都不相信这样的足球，球员又如何去相信？”
乔瓦尼能感受到前些日子扎切罗尼在战术上的不一致性，但当时他没有多想。
“昨晚的比赛只是让我彻底意识到，我无法在这里实现自己的足球，实现那种由意大利人踢出来的攻势足球。”扎切罗尼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光亮，那种神情乔瓦尼曾在他初到米兰时见过，当时他拉着乔瓦尼和皮尔洛，兴致勃勃地讨论换位战术，嘴里说着“我们都可以试试”。
那时的米兰刚经历一个糟糕的赛季，百废待兴。加利亚尼从乌迪内斯带来了这位以3-4-3阵型改变意甲格局的不知名教练，正如当年的萨基，俱乐部曾寄望于他完成重建。
但随着成绩逐渐回升，米兰想要的已不只是重建。俱乐部高层与球迷长期形成的审美偏好，让他们更倾向于重注防守的比赛方式。他们怀念的是米兰王朝钢铁般的防线，是那支跨越了三个赛季、连续58场不败的AC米兰，那是这支球队留给球迷、也是留给五大联赛根深蒂固的印象。
正如人们提起意大利足球，往往首先想到防守，而提到荷兰足球，则是全攻全守一样。这种对足球哲学的认同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
扎切罗尼的确为米兰注入了新的元素，但他还不足以让这家百年豪门为他停下脚步、彻底转向。
“乔，我今天过来告诉你这些，不仅是为了让你不要自责。更是因为我想要和你说这些话，你对足球有种纯粹的感情，但足球不只是比赛，还有理念、权力、妥协与选择。”扎切罗尼缓缓说道，“即使我现在勉强留下，也无法成为米兰需要的那种教练，而米兰也不会允许我踢自己想要的足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个赛季约翰��克鲁伊夫来到意甲，我不想在他面前踢出妥协的足球，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对足球理想的背弃。”
“米兰很好，但我们不合适。”男人最后总结道。
乔瓦尼安静地听完了扎切罗尼的讲述，这与卡佩罗下课时的情况相似但又不同。扎切罗尼自己选择了离开，只是为了踢他所相信的那种足球。
随后，他与这位一向对他颇为宽厚的教练一起吃完了这顿早餐。
在与扎切罗尼告别的时候，这位教练问了年轻人一个问题：
“乔，我很想知道，你想踢什么样的足球？”
乔瓦尼看着扎切罗尼的眼睛，几乎没有怎么思考，便说出了答案：
“先生，我想踢能让米兰胜利的足球。”
扎切罗尼闻言怔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在老宅院外拥抱了年轻人，然后戴上一顶软呢帽，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小汽车。
引擎发出欢快的轰鸣，乔瓦尼目送那辆车消失在道路拐角处。他知道，今后在米兰内洛，他不会再见到它了。
主教练的离任并不会让这一天的训练中止。乔瓦尼收拾好心头那份沉重的伤感，照常来到米兰内洛。他一推门走进更衣室，队友们便纷纷向他投来目光，见年轻人情绪并无异常，大家又继续忙各自的事。
马尔蒂尼不在，大概是在塔索蒂那边。
乔瓦尼坐在板凳上开始换鞋，房间里只有��������的声响，没人说话。
没过多久，塔索蒂与马尔蒂尼一同步入更衣室，身边还跟着一张新面孔。乔瓦尼站起身，看向面前的阿根廷人����
费尔南多��雷东多，前皇马球员，曾在电视上声称自己并非自愿离开伯纳乌。
阿根廷人在塔索蒂的陪伴下用英语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态度礼貌却疏离。
马尔蒂尼的目光落在乔瓦尼身旁的更衣柜上����那是多纳多尼过去的柜子。乔瓦尼曾经坐在多纳多尼与克鲁伊维特中间，后来克鲁伊维特转会，皮尔洛继承了他的衣柜；而多纳多尼的柜子在他退役后便一直空着。
“费尔南多，你就用那边的……”可马尔蒂尼的话还没说完，乔瓦尼已经横移了一步挡在柜子前，抗拒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雷东多见过太多年轻球员，自然察觉到了这份敌意。
没等马尔蒂尼开口，雷东多直接问道：“你因为昨晚那场比赛而讨厌我？”
一口流畅的意大利语脱口而出，乔瓦尼愣住了����雷东多刚才明明用的还是英语！
这让年轻人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更衣室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压抑，众人纷纷看向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但这两人显然打算静观其变。舍甫琴科下意识朝乔瓦尼靠近了一步，安布罗西尼、科科、加图索和阿比亚蒂也将目光落在朋友身上。
雷东多立刻判断出，米兰更衣室里存在着一个以这个年轻人为核心的社交圈。
显而易见的是，在主帅突然离任的当下，只要乔瓦尼不明确说出排外的话，无论是正副队长还是代理主帅，都不会出言指责他。
雷东多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底线在哪里，因为这同时也代表着米兰更衣室的底线。
只听阿根廷人开口说道：“如果我说我来到米兰，是为了赢。你会觉得这句话是说给皇马听的，还是说给这间更衣室听的？”
更衣室里不知谁倒吸了一口气，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乔瓦尼攥紧拳头，直视着雷东多的眼睛。
“我的想法无关紧要。无论你是想向皇马证明他们错了，还是要通过这句话向米兰表忠心，都跟我没关系。”年轻人语速飞快地说，“与其花心思试探我、激怒我，不如记住你刚才的话，然后在球场上完成它。”
雷东多挑了挑眉，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扬了扬。
“好，我会记住的。”他说，语气平和。
乔瓦尼闻言忽然把头扭向一边，嘴里蹦出不少阿根廷人从未听过的词汇。
“乔！注意语言！”马尔蒂尼与科斯塔库塔几乎同时呵斥道。
乔瓦尼撇了撇嘴，收起从托蒂那儿学来的脏话，然后让开了多纳多尼的柜子。
雷东多见状拎起自己的东西走了过去，甚至对年轻人说了一声“谢谢”。
就在米兰内洛的训练照常进行时，马尔蒂尼老宅迎来了今天的第二位客人����AC米兰主席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
扎切罗尼突然与米兰解约，实际上也打了俱乐部一个措手不及。新赛季即将开始，欧冠资格赛更是近在眼前，眼下再去寻找新主帅绝非易事。俱乐部原本属意刚刚卸任荷兰队主帅的里杰卡尔德，但荷兰人明确表示，不想在约翰��克鲁伊夫执教意甲的时候接手米兰。更何况，里杰卡尔德同样是攻势足球的拥趸，比起扎切罗尼，他只会将进攻战术推行得更加正统。
在这种时刻，只要是米兰人，自然会想到“马尔蒂尼”这个名字，贝卢斯科尼也不例外。
现年68岁的切萨雷自卸任国家队主帅后，便彻底过上了退休生活，俱乐部也不清楚他是否还愿意接受米兰的教鞭。
贝卢斯科尼原本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
但没想到的是，切萨雷竟然直接点头答应了。
贝卢斯科尼大喜过望，像是怕切萨雷反悔似的，立刻开车拉着他直奔米兰内洛签合同。
当时球队正在训练场上休息。
科斯塔库塔用胳膊肘碰了碰马尔蒂尼：“保罗，那不是你爸吗？”
他的声音不小，众人顺着米兰副队长的目光望去，只见主席贝卢斯科尼正亲热地挽着切萨雷��马尔蒂尼的胳膊。
塔索蒂见状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我有救了，切萨雷先生肯定是来接手球队的。”他欣喜地扭头看向曾经的队友们。
结果米兰核心三人组的脸上全都流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恐。
“保罗，你真是乌鸦嘴啊！”阿尔贝蒂尼骂道。
第209章
2000-2001赛季的转会市场非常精彩，有的球队挥金如土，比如罗马斥巨资从佛罗伦萨带来巴蒂斯图塔，还签下了巴西中场埃默森和阿根廷后卫萨穆埃尔；有的球队则把“免费的就是最好的”奉行到底，比如布雷西亚。
首先，罗伯特��巴乔不知为何放弃了其他水平更高的球队，选择从国际米兰自由转会至布雷西亚这支小俱乐部；其次，布雷西亚主帅克鲁伊夫从AC米兰以相当于免费的价格租来了皮尔洛；然后他又从佩鲁贾低价签下了已经27岁却没什么亮眼履历的后卫马特拉齐。
甚至在伊比利亚半岛，因失去路易斯��菲戈而试图转型的巴萨，也急于将近年来伤病缠身的队长、旧时代的代表人物瓜迪奥拉出售给克鲁伊夫，但荷兰人却以价格太贵为由拒绝了这笔转会。
于是大家才逐渐意识到，原来克鲁伊夫想省钱的时候，还是会省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AC米兰与尤文图斯就显得十分低调了。红黑军团把大部分资金花在了雷东多身上；斑马军团则签下了法国前锋特雷泽盖。
8月9日是欧冠资格赛首回合，米兰在主场迎战克罗地亚劲旅萨格勒布迪纳摩。主帅切萨雷使用了他最常用的3-5-2阵型：乔瓦尼与舍甫琴科搭档锋线；阿尔贝蒂尼、博班、加图索坐镇中路，马尔蒂尼与赫尔维格分居左右翼卫；卡拉泽、科斯塔库塔与萨拉组成三中卫；阿比亚蒂任门将。
3-4-3与3-5-2看似只在锋线与中场有所区别，但实际踢起来的效果却完全不同。前者主打高位压迫，比赛节奏更快，但翼卫前压后身后空间巨大，防守难度较大；后者中场人数多便于控制，防守端容错率更高，只是比赛节奏慢。
由于比埃尔霍夫的伤病，米兰即便想打三前锋，也很难真正凑齐人手。好在博班近期身体状态不错，他与阿尔贝蒂尼搭档多年，默契十足，而且萨格勒布迪纳摩又是他的老东家，踢起来也熟悉。两人虽同属中场，但博班站位更靠前，主要承担进攻职能，阿尔贝蒂尼站在科斯塔库塔身前，是球队的节拍器；加图索则是工兵角色，负责扫荡。
结果米兰一扫此前的惨败阴霾，3比0大胜萨格勒布迪纳摩，舍甫琴科梅开二度，乔瓦尼也攻入一球。主席贝卢斯科尼在看台上彻底松了一口气，随后便转身继续经营自己的政治生涯去了。
说起来，如果这场比赛雷东多能够上场，其实可以释放阿尔贝蒂尼的部分前插职能。然而在三天前的队内训练中，卡拉泽的弟弟列万意外发现阿根廷人膝盖存在隐患，在米兰医疗团队与本地医学院专家会诊后，他们得出了阿根廷人现阶段无法承受高强度比赛的结论。
塔瓦纳对此倒是颇有经验，因为队里本来就有一个“三场一休”的年轻人。于是，雷东多背上了一条“一场一休”的禁令，而且还得等到9月份膝盖状况进一步改善之后。
出于对球员职业生涯与球队赛季整体情况的考虑，切萨雷只能劝慰阿根廷人稍安勿躁。好在雷东多也是个对自己负责的球员，没有对这个安排提出异议。
乔瓦尼对此几乎没有表现出情绪，依旧每日训练时尊敬地称呼新队友“雷东多先生”。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已经被舍甫琴科带着混进年轻人圈子的格鲁吉亚人“卡哈”。
由于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缘故，这赛季的意甲比赛被推迟到10月份开赛。所以一时间除了转会新闻、几场欧冠资格赛外，各家报纸也没什么可以写的内容。于是，切萨雷时隔二十多年重返米兰帅位的相关报道就这样在报纸上挂了好几天。
乔瓦尼过去从没为切萨雷踢过球，他会和对方一起看比赛、讨论战术，但更多时候是一起吃饭，一起处理生活上的琐事����浇花除草、缴水电费等等。他日常并不严肃，只是一位偶尔会被儿子顶撞的父亲，是一位会拐弯抹角告诉妻子想吃某道菜的丈夫。在乔瓦尼看来，切萨雷的生活角色完全大于球队角色。
所以他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担心老宅里的生活会发生变化。
但几天下来，他发现他与切萨雷的相处模式与此前一模一样，无论在家里还是在米兰内洛，对方始终是关心他的家人，他们完全没有上下级的感觉。
至少在米兰更衣室看来，乔瓦尼比保罗��马尔蒂尼要松弛得多。
米兰队长虽已不是第一次给自己的父亲当球员了，但依然能让人察觉到他那微微紧绷的状态。其他球员其实也有类似的感觉，因为切萨雷曾是米兰的功勋队长、主教练，也曾是国家队主教练。他不用说话，自有一股威严在，让大家不敢与他过分亲昵。他们敬重他，服从他的指令，但不会像乔瓦尼那样对他流露出孺慕之情。
有时候大家甚至搞不清乔瓦尼与马尔蒂尼究竟谁才是切萨雷的儿子。
“这很正常，一般人家都会宠小儿子。”科斯塔库塔拍了拍马尔蒂尼的肩膀安抚道。
此时，米兰核心三人组正趁着训练间隙，挤在米兰内洛一间狭窄的储物间里。
坐在板条箱上的马尔蒂尼闻言捏了捏眉心，“以前我爸从来不会问我累不累、疼不疼、需不需要休息。” 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古怪，“但现在，他会提醒乔别熬夜研究战术，加练也别太狠，休息日还让他出去逛街。”
阿尔贝蒂尼吞咽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保罗，可是平心而论，那难道不是因为你年轻那会儿想要的奖励是不去上学、晚上和比利去夜店当DJ、周末与马尔科一起逛街嘛……这跟乔那种把足球当成生活全部的情况确实不太一样。”
科斯塔库塔抱着胳膊点了点头：“德米说得没错。在你爸眼里，乔基本是模板级的职业球员。他目前唯一的‘小问题’，也不过是在你换衣服的时候，看得有点太专心了。”
马尔蒂尼抬眼看向靠墙站在一旁的好兄弟，“你们是来安慰我的，对吧？”
然而，另外两人没有接他这句话。
马尔蒂尼有些无奈地接着说道：“就算乔的眼睛粘在我身上，我爸瞪的人也是我，就好像是在嫌弃我换得太慢了。”
他抓了抓头发，哭笑不得地补充道：“而且上场比赛大家围在一起庆祝的时候，乔竟然偷偷摸我腹肌。”
阿尔贝蒂尼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语气里的笑意根本遮不住：“我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同情你，保罗。乔只是隔着球衣摸你的腹肌，波波要是知道会笑疯的！”
科斯塔库塔撇了撇嘴：“欧洲杯结束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我可真怕乔把自己憋坏了。”
马尔蒂尼用双手捂住脸，把那份在外人面前根本无法发出的叹息声闷在掌心里。
科斯塔库塔笑了一声，他摸了摸下巴，半认真半调侃地说道，“保罗，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加快你换衣服和洗澡的速度，别在乔面前散发你的魅力，不然我真害怕你爸揍你。至于庆祝的时候……”他挑了挑眉，“反正你爸爸看不见，你就让乔随便摸吧。”
阿尔贝蒂尼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马尔蒂尼深吸一口气，然后就被储物间里的灰尘惹得打了个喷嚏。
休息结束后，三个人满身是灰地跑回训练场。切萨雷只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随后几天，米兰又踢了两场友谊赛。切萨雷除了使用3-5-2阵型之外，也会回归传统的4-4-2双后腰或菱形中场，乔瓦尼则根据战术需要出任前锋、边前卫或进攻中场，就像他在意大利国家队的角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