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包包哒
他当然饿，昨晚乔瓦尼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腹中翻腾的呕吐感折磨了他整整一夜。
“……我还好，先生。”但是面对陌生人，乔瓦尼很难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即便马尔蒂尼觉得这个人值得信任。
“你也会称呼Malda为先生吗？”内斯塔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是指保罗。”
乔瓦尼眨了眨眼，看来内斯塔和马尔蒂尼的关系确实不错，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米兰队长还有一个这样的昵称。
“他是我的队长，先生。”乔瓦尼语气认真地回答。
内斯塔轻笑一声，挑眉看向他：“就只是队长？他昨晚在病房守了一夜没合眼，今天一早又用连环电话催我过来‘临时接班’？俱乐部队长可不会为每个年轻队员做到这种程度。”
乔瓦尼微微蹙眉，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而言再明确不过，马尔蒂尼就是他的队长，除此之外，他确实不曾想过还能用什么别的词语来定义这份关系。
“算了。”内斯塔摆了摆手，没再继续追问。他虽然隐约觉得马尔蒂尼对这个年轻人的关照已超出寻常，但考虑到乔瓦尼展现出的天赋，以及他们如今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情分，马尔蒂尼多费些心思倒也合情合理。
“你可以直接叫我桑德罗。”内斯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随意地补充道，“反正皮耶罗那家伙现在不在这儿，你要是想正式点叫我亚历桑德罗也行。”
见乔瓦尼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内斯塔不禁睁大眼睛：“等等，你不会不知道皮耶罗也叫‘亚历桑德罗’吧？你们不是交过手吗？”
斑马王子的脸立刻浮现在乔瓦尼的脑海中，原来对方也是这个名字啊……
内斯塔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我再问你，你知道你们副队长的名字叫什么吗？！”
乔瓦尼迟疑了片刻：“……比利？”
内斯塔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几乎掀翻病房的天花板。
乔瓦尼无措地转向床边的约翰，用眼神无助地喊道：科斯塔库塔的名字不是比利吗？！
克鲁伊夫无奈地抬手扶额：“科斯塔库塔的名字也是亚历桑德罗，比利是他的绰号！”
他早该想到的，长久以来，乔瓦尼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了足球本身，这固然造就了他惊人的成长速度和对战术的深刻洞察，却也导致他对足球之外的人情世故，甚至身边队友的基本信息都呈现出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选择性”忽略。
这个发现，再加上乔瓦尼此前倒在场上的画面，让克鲁伊夫的心底莫名刺痛了一下。
纵然马上就要签署职业合同，乔瓦尼��米拉尼也依旧是一个除了足球一无所有的少年。
他在场下的迟钝，既源于自幼在福利院养成的警惕与疏离，也源于身边始终缺少一位能随时为他指点迷津的长辈。
克鲁伊夫突然意识到，乔瓦尼与他过去指导过的任何一名弟子都不一样。对于这个少年来说，他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位足球教练。
第34章
联赛第13轮结束后，意甲迎来短暂的冬歇期。这对于被医生禁止在三周内剧烈运动的乔瓦尼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因为他不会因为这次脑震荡而落下太多训练。
AC米兰俱乐部在乔瓦尼出院的当天，准时派专车和工作人员前来接应。临行前，那位气质内敛稳重的拉齐奥中后卫内斯塔，还特意为他打包了些罗马特产带在路上吃。短短两天的相处，让乔瓦尼再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看人绝不能只看脸。内斯塔沉稳的外表下，藏着与约翰如出一辙的话痨和对美食的极度热爱。
不过，乔瓦尼对美食并不执着，他将内斯塔塞来的那份特产原封不动地带回了马尔蒂尼家。到家时，马尔蒂尼父子都不在家，只有玛丽莎夫人迎到门口，给了他一个重重的拥抱。她上下打量着乔瓦尼，目光最终落在他左侧眉骨还未拆的纱布上，眼里满是心疼。
“哦，我的孩子……那个希腊人真是太过分了。”她轻声念叨着，语气里满是对足球场上那些粗暴犯规的抱怨与不满。
乔瓦尼一时间还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翻出包中特产，试图转移玛丽莎的注意力。
傍晚，马尔蒂尼父子回到了家。与乔瓦尼预想的询问不同，切萨雷只是像任何一位关心孩子的普通长辈那样，仔细看了看他眉骨的伤，揉了揉他的头发，问他还难不难受。对于近日媒体热议的他与皮尔洛的“出格之举”，这位经验丰富的足球教练却只字未提，仿佛那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反正比赛都踢完了，你短时间也没机会再和皮尔洛一起踢球了。”再次回到马尔蒂尼家，克鲁伊夫竟然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踏实感。这让他不得不服气，意大利人搞起家庭氛围来确实很有一套。
晚饭后，马尔蒂尼背着父亲切萨雷悄悄把乔瓦尼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将一张折好的小纸条塞进他手里。
乔瓦尼有些茫然地看着几天未见的队长：“这是什么？”
马尔蒂尼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说：“是皮尔洛托马西莫转交给你的，据说是他家里的电话号码。不过维琴察那边催他们尽快归队，这东西就转到我这儿了。”
乔瓦尼没有展开纸条，只是默默把它折得更小，收进口袋。他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我看了这几天媒体的报道……教练先生是不是非常生气？”
马尔蒂尼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他主要是气皮尔洛，他觉得是布雷西亚那个小子把你给‘带坏’了。”
乔瓦尼尴尬地笑了笑，并没有胆量在米兰队长面前指出皮尔洛其实很无辜。
马尔蒂尼仿佛看穿了少年的心虚，但也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聊起了别的事情：“对了，之前和你说过的，俱乐部想和你签署职业合同。”
乔瓦尼点点头，他还记得这件事。
只听马尔蒂尼缓缓说道：“米兰的副主席想亲自和你谈合同。”
自1986年起就担任AC米兰副主席的加利亚尼，凭借早年积累的商业经验，在谈判桌上几乎所向披靡。不过，外界也时常批评他更偏爱大牌外援，而对青训球员缺乏耐心。因此，当他主动提出要见见近期处于舆论中心的乔瓦尼时，从主帅卡佩罗到更衣室里的球员，都清楚意识到了俱乐部的态度：年轻人的一时冲动并非不可原谅，乔瓦尼��米拉尼依然是米兰的未来。
“乔，你在国家队的号码是14号，你喜欢这个数字吗？”乔瓦尼回到米兰的第二天，就在米兰内洛的会议室里见到了西装革履的加利亚尼。对方并未直奔主题，反而像是闲聊般抛出了一个问题。
乔瓦尼有些拘谨地坐在皮质沙发上，“不，先生，我对这个数字没有特别的偏好。”真正对14号有执念的是幽灵约翰。若不是俱乐部的14号球衣正由维阿穿着，约翰恐怕也不会退而求其次地让他选择14的倍数28。
“维阿也是这赛季才改穿14号，他之前一直穿9号。”加利亚尼语气亲切，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桌上的文件夹，轻轻推向乔瓦尼，“说不定下赛季他又会有新的选择，到时候你就可以在俱乐部也穿上14号了。”
文件夹里，是一份职业合同。
加利亚尼当然清楚乔瓦尼身份特殊。按照法律规定，未成年球员签署职业合同需有法定监护人在场，但福利院只是乔瓦尼的临时照护单位，并无监护权。如果要在此时完成签约，俱乐部必须向未成年法院申请为乔瓦尼指定一位临时监护人。
不过好在乔瓦尼没有几天就要满十八岁了，这还要感谢意大利福利院在登记孤儿生日时惯用1月1日，不然加利亚尼实在不知道这个程序还要走多久。
“孩子，你可以先看看合同，等1月1日一到，就可以立刻签字了。”加利亚尼对这位球队的明日之星态度十分和蔼。在他看来，一个毫无背景的天才球员往往比出身优越的球员更易掌控，毕竟离开俱乐部之后，乔瓦尼将一无所有。而巴雷西此前将少年送进马尔蒂尼家的举动，更是为乔瓦尼空白一片的履历添上了至关重要的一笔。
这个年轻人，很有可能成为米兰的下一面旗帜。
看他的姓氏就知道了，“米拉尼（Milani）”正是从“米兰（Milano）”这座城市的名字衍生而来。如果这个少年的天赋最终得以兑现，那么他无疑将成为一个足以与马尔蒂尼家族相媲美的标志性人物。
不过，乔瓦尼对成年人审视的目光总是异常敏感，他总觉得加利亚尼的笑容背后藏着一些令人不适的东西。
“没关系，目前你们没有利益冲突，他也不会拿你怎样。”克鲁伊夫站在乔瓦尼身边，一目十行地扫过合同。看得出来米兰管理层并未因乔瓦尼人微言轻就压低待遇，这只是一份标准的三年期年轻球员合同，“合同没什么大问题，你可以放心签。”
乔瓦尼的目光仍停留在合同上，心里却惊叹：“约翰，你居然能读懂意大利语了！”要知道在最初的日子里，对方显然对意大利语一窍不通。
克鲁伊夫翻了一个白眼：“这位小先生，我已经来意大利两年多了，甚至每天晚上还会跟着你一起补习你因为训练而落下的文化课，意语是什么很困难的语言吗？”
因约翰的打岔，乔瓦尼感觉室内的空气似乎都流通了一些。
这时，加利亚尼注意到乔瓦尼一直在低头看合同，还以为是年轻人看不懂条款，便开口提议道：“孩子，或许你需要一位职业经纪人？我可以为你介绍几位业务能力出众的人选。”
“职业经纪人？”乔瓦尼抬头看向加利亚尼，明显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加利亚尼很有耐心地解释道：“经纪人可以替你与俱乐部谈判，还能处理一些商业事务。”他指了指合同，“一名优秀的经纪人能为球员争取最大利益，他们的专业性能帮你规避很多法律风险。”
乔瓦尼眨了眨眼，在心里问约翰：球员必须要有经纪人吗？
“不一定，但最好有。”克鲁伊夫简短答道，“经纪人能让你专心踢球，不被杂事干扰。”
如此看来经纪人的确不可或缺，乔瓦尼接着在心里问道：约翰，你的经纪人是谁？
“我妻子的父亲，也是我的岳父。他是一位精明的商人。”克鲁伊夫在与妻子丹妮结婚后，岳父科尔��科斯特实际上就充当了他的经纪人。
只听乔瓦尼继续问道：那米兰队长保罗��马尔蒂尼的经纪人是谁？
克鲁伊夫思索了一会儿，他印象中小马尔蒂尼在球员时期并没有某个具体的经纪人，不过考虑到他父亲的身份以及他们一家子都是米兰人的传统，“我想在他球员生涯早期，应该是他父亲切萨雷担任经纪人的角色。”
乔瓦尼眼中波澜不惊，只在心里淡淡地说了一个词：家人。
克鲁伊夫立刻皱起眉头。他明白乔瓦尼的想法，但并非所有经纪人都必须由家人担任。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少年在心底坚定地说道：
我不要别的经纪人。
约翰，你来做我的经纪人吧。
克鲁伊夫必须承认，他的心脏在这一瞬狠狠跳动了一下，但这感觉与他之前心脏病发作时完全不同……
两年来的朝夕相处还是让乔瓦尼对他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产生了某种依赖。
克鲁伊夫说不清这是好是坏，他出现在少年身边本来就是凭借着一股超自然的力量，假设真如当初约定的那般，他帮助少年赢得大力神杯，那么他会回到2015年的时间点与家人重逢吗？还是继续留在这个时空之中？
但无论结果如何，克鲁伊夫都觉得自己无法一直陪在乔瓦尼身边。
“感谢你的信任，乔。”荷兰人语气如常，向来自傲的他此时也必须坦诚相告：“不过我对足球以外的事情一窍不通，退役后还因投资失败不得不复出踢球挣钱。更何况我的性格四处树敌，与经纪人这个需要圆滑处事的角色可不沾边。”
克鲁伊夫盯着少年，缓缓摇头：“我恐怕无法胜任这一角色。”
乔瓦尼抿了抿嘴唇，随即抬头对加利亚尼说道：“先生，合同没有问题。”少年顿了顿，“至于经纪人，谢谢您的好意，我想目前我还不需要。”
加利亚尼自然不会强求球员必须雇佣经纪人。事实上，俱乐部对此求之不得。与其让乔瓦尼找到一个精明的帮手，他们当然更愿意面对一个缺乏经验的年轻人。
但实际上，乔瓦尼心里只是在想：他就不信，只要自己一直不找经纪人，约翰会真的袖手旁观。
克鲁伊夫当然读取到了乔瓦尼单纯又执拗的心思，他默默叹了一口气。好像自从遇到这个孩子，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便开始节节败退。
“好吧好吧。”克鲁伊夫妥协道，“只要你将来别像我一样非得去投资什么养猪业，大抵也不至于破产吧……”
第35章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1998年。乔瓦尼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尽管在不少人眼里，他那张略带青涩的脸庞怎么看都还未成年。
刚刚过去的圣诞节，马尔蒂尼一家原本希望乔瓦尼能留在家里共度节日，但福利院方面坚持要他回去度过最后一个圣诞节。于是，从圣诞到新年，乔瓦尼在福利院中度过了1997年的最后几天，这也是他在成年以前需要在福利院度过的最后日子。
在意大利，孤儿年满18岁后就会在法律上自动获得“自由身”，无需申请即可离开福利院。虽然福利院往往也会收留这些孩子直到他们找到合适的住所或工作，但乔瓦尼可不愿意在这里多待。
或许是因为他在足球上确实踢出了一些名堂，这次回到福利院，众人看他的目光都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没有嫌弃与非议，孩子们眼中满是羡慕与崇拜，大人们也频频投来欣慰与赞许的眼神。然而乔瓦尼对这些转变只是嗤之以鼻，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哪些人是趋炎附势，哪些人才是真心相待。
所以当马尔蒂尼在1月1日当天开车来接他回家的时候，乔瓦尼几乎是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汽车，彻底与他那悲惨的童年说再见。
马尔蒂尼本以为乔瓦尼会收拾些行李一起带走，却不知当初巴雷西将他从福利院接出来时，乔瓦尼带走的就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新年快乐。”马尔蒂尼扭动车钥匙，汽车引擎立刻发出轻快的嗡鸣，他看着乔瓦尼把半张脸埋进米兰围巾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还有，生日快乐。”
乔瓦尼显然心情不错，他微微侧过头：“新年快乐，队长。”年轻人停顿了一下，声音闷在围巾里，“虽然今天应该不是我出生的日子……不过还是谢谢你。”
马尔蒂尼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乔瓦尼的头发：“1月1日是你成为乔瓦尼��米拉尼的日子，当然值得庆祝。”
乔瓦尼闻言一愣，但发现马尔蒂尼说得很有道理，就算今天不是他真正的生日，也是“乔瓦尼��米拉尼”诞生的日子，是那个即将与AC米兰签约成为职业球员的乔瓦尼��米拉尼的生日。
克鲁伊夫在后座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现在好了，意大利人不仅会营造家庭氛围，连说话也很有一套。
于是，在米兰队长的亲自陪同下，刚刚成年的乔瓦尼在副主席加利亚尼办公室签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职业合同。然后，在所有工作人员同情的目光中，被主帅卡佩罗领走了。
乔瓦尼直到这时才想起来，自他从罗马返回米兰，还没和这位不苟言笑的主帅说过话。
克鲁伊夫双手插兜跟在弟子身后：“学学人家小马尔蒂尼，你是不是应该先对卡佩罗说声新年快乐？”
乔瓦尼悄悄咽了咽口水，但是卡佩罗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快乐！虽然是冬歇期，但为了这份合同俱乐部今天来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不知为何执意要亲自见证他签字的卡佩罗。
乔瓦尼平时和这位米兰主帅接触得不多，他们几乎从不在训练场以外的地方交谈。
与话痨且刻薄的约翰相比，卡佩罗显然更具威严，更像是更衣室的统治者。
“……”克鲁伊夫现在真心觉得，乔瓦尼确实需要向小马尔蒂尼学习一下语言艺术，到底谁才是说话刻薄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