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包包哒
“约翰，我知道你现在又有了很多新弟子。虽然我已经拿了不少奖杯和冠军，虽然我已经21岁了，虽然我之前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所以在心里默默跟你告过别了……但我觉得，我还没有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地步。当然，我也不是想让你一直照顾我，我不能总缠着你，我应该长大了，我应该一个人也可以……我、我只是希望����好吧，你不许笑我����我只是想在受伤的时候，能听到你在我旁边唠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上帝，你的话那么多，你不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像被按了静音键。我、我不是说没有你我就不行，我也可以和保罗一起去，我只是……我只是……”
“米兰后天客场对阵罗森博格，小马尔蒂尼明天上午训练，下午就要飞挪威了吧。”克鲁伊夫无奈地笑了笑，“乔，布雷西亚明天下训后，我开车去接你。”
他顿了顿。
“然后，陪你看一场电影。”
第二天傍晚，暮色刚起，克鲁伊夫的车就停在了马尔蒂尼老宅院外。乔瓦尼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出来，马尔蒂尼夫妇站在门廊下目送他上车，只嘱咐了一句“走路小心”，便不再多问。
上车后的乔瓦尼起初还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随后，克鲁伊夫就主动聊起了新手爸爸范巴斯滕分不清自家双胞胎儿子的糗事，让年轻人彻底将昨晚那通电话里黏糊糊的撒娇抛到脑后。
为了避开媒体，他们特意选择了一家小电影院。乔瓦尼跟在克鲁伊夫身后，两人没做任何功课，哪场时间凑得上就看哪场。
于是，他们正好赶上了即将下映的《儿子的房间》。这部影片因为获得2001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上映周期被延长，因此才得以在这个小影院里继续放映。
乔瓦尼事先并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剧情，他对足球之外的事情确实不太关心。但随着剧情一点点展开，他忽然意识到，他不该把克鲁伊夫拉进这场电影里。
因为，这是一位父亲被迫失去儿子的故事。
没有任何画面比一个逝去的少年人躺在棺中更显空幻；没有任何痛苦比身后抬棺人合上棺盖的声响更为冰冷；也没有任何声音比焊机封合棺木、锤钉钉死棺盖的撞击更为刺耳。
乔瓦尼的视线频频侧移，一遍又一遍地看向身旁的克鲁伊夫。
他以为对方会流泪。
但克鲁伊夫只是平静地看完了整场电影。
走出电影院后，乔瓦尼惴惴不安地跟在克鲁伊夫身旁。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抱歉，约翰。我不知道这部片子是讲……这个的。”年轻人开口道。
“这是一部好电影。”克鲁伊夫只是抬手揉了揉乔瓦尼的脑袋“曾经，我就和这个故事中的父亲一样。但现在，我又比他幸运。”
乔瓦尼踌躇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那个压了很久的问题：“我以前从来没问过……你的小儿子，是怎么弄丢的？”
克鲁伊夫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讲过，我为什么只参加了一次世界杯吗？”
“记得……你说有极端球迷闯进了你家，他虽然当场被抓，但没过多久就越狱了……”乔瓦尼的声音越说越慢，瞳孔微微放大，“所以，他后来……又报复了你。”
“是。”克鲁伊夫扯了扯嘴角，但笑意里全是钝痛，“他伪装成管道工人，趁丹妮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把约菲偷走了。她一直为这件事自责，总说是自己没看好孩子。”
乔瓦尼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后来，那个混蛋打来一通电话，”克鲁伊夫看向乔瓦尼的眼睛，“他不要钱，他只要求我发表一份声明，要我承认踢假球。”
乔瓦尼不禁屏住呼吸。
踢假球？要约翰��克鲁伊夫承认自己踢假球？
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在荷兰人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上勾出阴影。
“但我什么都没做……”克鲁伊夫的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我为了我的名誉，放弃了自己的儿子。”
“不，不是这样的。”乔瓦尼忽然打断道，“这不是你的错，约翰。错的是偷走约菲的人，那根本就是勒索，是胁迫，你不能用结果去反推你当时的责任。无论是你，还是丹妮夫人，都没有做错任何事。”
“就算你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也不一定会把约菲送回来。”乔瓦尼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发抖，但逻辑却十分清晰，“他已经犯了罪，非法入室、越狱、绑架勒索，你觉得他会天真到以为只要把孩子还回来就能免掉牢狱之灾吗？他手上的孩子才是他唯一的筹码，一旦他把孩子交出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克鲁伊夫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辩解的年轻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残酷的事����所有人都可以安慰他，队友、朋友、心理医生，谁都可以递来一句“这不是你的错”。但唯独约菲，唯独这个被偷走的孩子，他怎么能因为对方的善良就轻而易举地收下这份原谅？
乔瓦尼说得越坚定，克鲁伊夫心里的那道裂痕就越深。
这个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替谁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面前人是谁。
乔瓦尼不明白克鲁伊夫的情绪为何忽然更低落了，只能更用力地说服对方：“而且约菲还活着，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世界杯马上就到了，约翰。”乔瓦尼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会努力的，意大利队也会努力的，我不会让你再等下一个四年。”
克鲁伊夫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拐杖就靠在他的身侧，他就这么站在九月底的夜风里，用一双滚烫的眼睛望着自己。
荷兰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拼命克制着想要拥抱对方的冲动。
“好。”最终，他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只是点了点头。
9月25日欧冠小组赛，米兰凭借舍甫琴科打进的全场唯一进球，客场战胜罗森博格。而五天后的联赛第五轮，米兰又客场2比1击败佩鲁贾，卡拉泽与舍甫琴科这对东欧好兄弟各入一球。
10月3日，欧冠小组赛再度开战，米兰坐镇圣西罗迎战波尔图。这一次，缺席两场比赛的乔瓦尼终于抵达现场，不过仍旧只能坐在VIP看台观战。为此，他不得不穿上一身黑色定制西装����不能上场比赛让他有些焦虑，可落在电视镜头里，却是一副冷峻得生人勿近的样子。意大利国家电视台的导播也格外偏爱这位米兰核心，比赛期间频频将镜头切给他，以至于赛后乔瓦尼又收到了不少商务男士用品的广告邀约，以及来自男朋友的“热情问候”。
三天后，2002年世界杯预选赛迎来最后一轮，意大利将在帕尔马的塔尔迪尼球场主场迎战匈牙利。由于已经领先小组第二名6分，蓝衣军团早已提前锁定世界杯决赛圈席位，因此这场比赛也被外界普遍视为特拉帕托尼的一场练兵之战。
出乎预料的是，他把已经连续三场缺席俱乐部比赛的乔瓦尼也征召进了队伍，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近期缺乏比赛状态。
而等比赛开始，这名未满22岁的球员又一次完成了除后卫和门将之外的位置轮转。可以看得出来，特拉帕托尼仍未最终敲定球队的战术框架，而乔瓦尼这个“万金油”，正是他用来串联不同战术组合的关键棋子。
最终，凭借因扎吉与维埃里的进球，意大利2比0击败匈牙利，以八战全胜的战绩锁定小组第一，强势晋级2002年世界杯决赛圈。随着预选赛的完美收官，他们也成为外界最为看好的夺冠热门之一。
至于乔瓦尼，则在这场比赛中逐渐找回了比赛状态，并在14日对阵威尼斯的联赛中，因舍甫琴科与因扎吉双双轮休，而被安切洛蒂推上单前锋的位置。
于是，这场比赛便成为随队远征的威尼斯球迷在圣西罗亲眼目睹的一场噩梦����面对“久疏战阵”却状态全开的乔瓦尼��米拉尼，威尼斯的后防线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最终，米兰6比0横扫对手，乔瓦尼独中四球，将个人在米兰的进球数推进至99球，距离百球里程碑仅一步之遥。
赛后球员通道内，一名记者拦下了抱着比赛用球的乔瓦尼：“米兰下一场将迎战国际米兰，你是否希望在德比中完成自己在米兰的第100粒进球？”
乔瓦尼对着记者笑了笑：“当然，如果我下场比赛真能进球，那将是我在米兰最重要的一粒进球。”
与此同时，意大利国家电视台的解说员切入画面点评道：
“这是米拉尼在米兰的第五个赛季。自1997/98赛季升入一线队以来，这名年轻球员已为球队出场126次，攻入99球。”
“需要注意的是，在这五个赛季中，先后执教他的卡佩罗、扎切罗尼、切萨雷��马尔蒂尼、特里姆以及安切洛蒂，并未始终将他固定在前锋位置上。尽管如此，他依然在不断变化的战术体系中保持了极高的进球效率，始终扮演着球队最稳定的终结点。”
“如今，作为意大利本土进球效率最高的球员之一，我们也期待他在2002年世界杯的舞台上继续大放异彩。”
而在意大利那不勒斯的一家地下酒馆里，一台老旧的电视正播放着赛后点评。
一个眼窝深陷的男人盯着屏幕里的乔瓦尼，神情有些僵硬。他听不懂意大利语，但“AC MILAN”和“99 gol”几个词像钉子一样钉进视线里。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克鲁伊夫。”
坐在他旁边的工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不耐：“你在巴尔干那几年是把脑子也留在那里了吗？那是米兰的米拉尼。”
男人没有回应，依旧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工友啐了一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转头重新盯向桌上的彩票单。
第288章
在经历了一个令人失望的赛季后，国际米兰任命前瓦伦西亚主教练埃克托��库珀为球队新帅。这名阿根廷教练崇尚意式链式防守，强调纪律、压缩空间与快速反击，最喜欢4-4-2双后腰阵型，与国际米兰、甚至整个意大利足球迄今为止的战术风格都十分契合。
但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并不喜欢队中的罗纳尔多。
在库珀眼里，任何战术体系都必须高于个人。相比天赋无与伦比却纪律性不强的罗纳尔多，他更欣赏那些愿意防守、愿意为整体流汗甚至流血的球员。
而在隔壁的死敌俱乐部，恰好就有这样一个前锋。
库珀曾把2000年欧洲杯意大利与荷兰的那场半决赛看过无数遍，那绝对是一场可以载入史册的防守反击经典战役，而乔瓦尼��米拉尼在攻防转换中的爆发力，让库珀每次回放都不自觉地攥紧遥控器。
更何况，国际米兰还有维埃里。如果能把米拉尼带到梅阿查，他相信，这两人足以组成整个意大利最具杀伤力的锋线搭档。
于是在联赛开始前的夏歇期，库珀特意找到萨内蒂：“Pupi，你和米拉尼关系不错吧？或许你可以约他出来，我们一起吃顿饭，我想和他聊聊。”
萨内蒂有些为难地说道：“先生，乔瓦恐怕不会和死敌俱乐部的主教练一起吃饭。”
“可我听说你们上赛季都跑到米兰主帅家里去吃什么……哦，对，凯撒沙拉。”库珀显然非常坚持。
国际米兰队长做了一个深呼吸，努力把那场由一份沙拉引发的“米兰城年度最荒诞事件”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你可以先不要告诉他我会出现。”库珀压低声音，“你们先约出来，然后我刚好去那家餐厅……偶遇你们。”
萨内蒂缓缓闭上了眼睛：“但是先生，我曾在上帝面前发过誓。这辈子，我不会再欺骗乔瓦了。”
库珀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劝慰道：
“Pupi，这种誓言最好留给婚姻。”他顿了顿，“不要随便用在对手身上。”
在自家队长面前“碰壁”后，库珀转而去寻找维埃里。在他看来，乔瓦尼与维埃里作为国家队锋线搭档，关系定然不错，约出来吃顿饭总不会太困难。
然而，当库珀提出这个请求时，这名强壮的前锋却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哦，先生，这个嘛……”维埃里摊了摊手，“上次我俩出去吃饭，我骗他去了一家夜店，就算他现在愿意接受我的邀请，他家里人估计也不会放心他单独跟我出去。您大概不想看到保罗��马尔蒂尼也坐在旁边吧？”
库珀闻言紧锁眉头����米兰至今仍把乔瓦尼��米拉尼藏在马尔蒂尼家，真是狡猾至极。
“那他平常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吗？”库珀不死心地追问道，“我也可以制造一次偶遇。”
“Emmmmm����”
维埃里拖长了声音，陷入沉思。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库珀：“据我所知……应该是米兰内洛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是说，除了训练之外。”库珀提醒道。
维埃里轻咳一声，又认真想了片刻：“那……可能是他家附近的超市？”
库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第二天便跑到马尔蒂尼老宅附近的超市去“蹲守”乔瓦尼。然而一连几天，他除了把货架上的腌黄瓜罐头研究了个遍之外，一无所获，反倒被超市店员当成了每天来闲逛却什么都不买的奇怪外国人。
因为那段时间，乔瓦尼正在夏威夷与兄弟们一起度假。
最终，库珀只能放弃私下接触乔瓦尼的计划。
“像米拉尼这样的球员值得一份正式邀请，我要通过俱乐部正式报价。”他语气认真地对队长萨内蒂说道，“哪怕最后买不到，我也希望那个年轻人知道，我是真的很想执教他。”
然而，这份饱含“真情实感”的报价最终只是淹没在一摞来自欧洲各大俱乐部的报价单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对于乔瓦尼这种“非卖品中的非卖品”，加利亚尼甚至懒得翻开它们。
至于乔瓦尼本人，自然也就不知道国际米兰的新任主教练曾如此热切地渴望将他纳入麾下。
不过，就算没能得到心仪的球员，库珀依然在国际米兰组建起了一支崭新的队伍����来自佛罗伦萨的托尔多、来自帕尔马的孔塞桑、来自AC米兰的古利、以及结束租借返回球队的文托拉。
在前六轮联赛中，他率领蓝黑军团取得4胜2平，迎来一个近乎完美的开局。而第七轮，等待他的将是米兰德比战。
赛前，乔瓦尼��米拉尼即将迎来俱乐部生涯百球里程碑的消息，成为整个米兰城热议的话题。
内拉祖里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这一刻发生在米兰德比上，因为没人愿意成为这粒里程碑进球的背景板；而罗森内里则恰恰相反。在他们看来，如果乔瓦尼第一百粒进球注定要到来，那就应该飞进国际米兰的球门，毕竟没有什么比踩着同城死敌完成百球里程碑更值得纪念。
为此，意大利电视台《Le Iene》栏目组在赛前分别来到米兰内洛和皮内蒂纳，对双方球员提出了同一个“陷阱式”问题：“你有没有意识到，米拉尼其实已经达成了俱乐部生涯百球里程碑？因为他曾在米兰德比中攻入过一个乌龙球。”
“噢，要这么算的话……还真是。”维埃里摸了摸下巴回忆道，“他不是为此还拿了一个金貘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