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茶叶蛋
路旁孩童追逐嬉闹,小手攥着刚拾的楸叶,叶脉清晰如掌纹,被巧手剪成蝴蝶、游鱼、小兔模样。
李季觉得这还挺好看的,还别说,古人是真会玩。
卖花妪的竹篮里,新摘的楸叶堆成小山,妇人们争相挑选,簪于鬓边,笑语盈盈。
他们把日子过成了诗,把落叶雕成了画,把最寻常的秋光,酿成了最令人沉醉的酒。
远远的,李季便瞧见那熟悉的身影����王老五,正蹲在自家那略显斑驳的院门口。
只见他手里拿着几片青翠欲滴的楸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王老五正笨拙地对着太阳比划着,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任务。
随着脚步的临近,李季才渐渐看清王老五究竟在做什么。
原来,他竟是在用那几片楸叶剪花样,只是那手艺实在不敢恭维,剪出来的兔子歪歪扭扭,倒像只胖老鼠。
李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禁泛起一抹笑意,他笑着开口询问起来,“五哥,你这是要改行当剪纸师傅啦?瞧你这手艺,可真是别具一格啊。”
王老五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黝黑却透着憨厚的笑脸,“李季你来啦!我瞧着街上那些人都戴着这种用叶子剪出来的花样,觉得挺好看的,寻思着也给小花也戴个玩玩。”
小花是王老五的独女,那可是当成心肝宝贝一样宠爱的娃。
也正是因为小花,才让王老五决定,带着自家闺女离开家乡,到外面求生。
毕竟大人遭罪没事,小花才三岁多点,人生还很长。
李季向来就欣赏王老五这种不重男轻女的架势,在这个重男轻女观念还颇为盛行的时代,王老五的做法显得尤为难能可贵。
他笑着打开随身带来的食盒,刹那间,红豆汤那浓郁的甜香便飘了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红豆汤?”王老五闻见了香味,好奇的问道。
“今天不就该喝点红豆汤润润喉嘛。”李季笑着解释说道,“我听说汴京城的人,都是这么过立秋的,我们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是啊,你嫂嫂也做了一些红豆汤,就是没有你煮的香。”王老五也是惊奇,原本跟他们一个村子的李季,出来后厨艺简直来了一个大飞跃,煮什么都好吃。
之前尝了李季做的包子,差点吃不下别人做的,差距实在是有些大。
正说着,巷口传来孩童的惊呼,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总角小儿跑得太急,绊了一跤,手里的楸叶撒了一地,哇哇大哭起来。
李季起身走过去,将孩子扶起,又帮他把叶子一片片捡起。
“哎呀,多谢郎君。”孩童的母亲听到哭声,焦急地跑了过来,她一把抱起自家孩子,眼中满是心疼与感激,连忙说道。
“客气了。”李季笑着回话,然后从食盒中取出一块桂花糕来,递到孩子面前,“这桂花糕给孩子甜甜嘴吧,吃了就不哭啦。”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是王五兄弟的亲戚?”女子并没有接过糕点,而是疑惑地看着王老五和李季的脸,毕竟二人长得并不像。
“我们是同村的,你可别看我这小兄弟年纪不大,人家可是在开封府衙做伙夫的,手艺好着呢。”王老五骄傲地说道。
“竟是开封府的?”妇人眼睛骤然睁大,声音里迸出惊喜的亮色,“那……那您可曾见过那位鼎鼎大名的御猫展护卫?听说他腰悬巨阙剑,夜巡时连鬼影都不敢近身!”
“自然,展护卫人可好了,很是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李季笑眯眯地夸赞起来,脑海中浮现出展护卫那潇洒的身影。
“说到开封府伙夫,那之前那乌盆案,就是小郎君你吧?”女子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
郎君就郎君,为啥要加个小?
李季没说别的,只是轻点头笑笑,算是默认了。
“这世上真有鬼吗?”女子满是害怕,又充满了好奇心。
“自然是……没有的。”李季原本想说“自然是有”,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没有?这汴京城都传遍了,都说那乌盆案是鬼魂作祟。”女子惊讶地说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是在乌盆底下,发现了人的牙齿,展护卫带着开封府众人经过一番仔细调查,最后才发现了真凶,将其缉拿归案。所以啊,确实没有鬼魂,都是大家以讹传讹罢了。”李季耐心地解释道。
倒不是李季想要撒谎,而是公孙先生特意找了李季,让他千万不能再外面说真的有鬼,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第23章 第 23 章:开封府进耗子
不管对方相不相信,反正李季是绝对不承认的。
王老五也在一旁点头,他虽没亲眼见过那乌盆案的细节,但听李季讲过不少开封府的事,知道其中曲折。
“原来是这样。”女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我就说嘛,这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怪力乱神。不过小郎君能帮着破案,也是了不得。”
李季笑着附和,又从食盒中取出几块桂花糕,递给女子道,“拿回去给孩子吃吧,就当是给孩子压压惊。”
她接过桂花糕,塞进孩子手里,又连声道了谢,这才牵着孩子离去。
王老五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乌盆里真的有……那东西?”
李季瞅了瞅四周,见巷子里没旁人,才含糊道,“公孙先生说,凡事讲证据,鬼魂之说传出去,容易乱人心。”
“公孙先生嘱咐得对,这种事,说多了确实容易惹麻烦。”他顿了顿,又有些感慨,“不过,你如今在开封府做事,见识到底不一样了,咱们村里,谁能想到你还能跟展护卫、包大人他们打上交道?”
李季重新坐下,“五哥,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说到底,我还是个做饭的伙夫。”
正说着,小花从院里跑出来,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半块红薯,看见李季就扑过来,“李季哥哥!”
李季笑着把她抱起来,从食盒里又摸出一块桂花糕,塞到她小手里。
小花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甜!”
王老五看着闺女,黝黑的脸上满是温柔,手里的楸叶突然“咔嚓”一声剪错了,他也不恼,重新拿起一片叶子。
巷口的秋风卷着楸叶的清香吹过来,李季看着王老五笨拙却专注的样子,又看看小花啃着桂花糕的满足模样,忽然觉得,这汴京城的秋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有红豆汤的甜,桂花糕的香,还有身边这些热乎乎的人,就算日子清苦,也透着股踏实的暖。
王老五终于剪出个像样的兔子,小心翼翼地别在小花的羊角辫上,小花跑到墙边的铜镜前照了照,咯咯直笑。
入乡随俗,大概就是这样吧,把他乡过成家乡的模样。
虽然他这辈子,也是不可能回到家乡了。
王老五捧着碗,看向院内,小花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戳着蚂蚁,小脸专注。
望着这一幕,王老五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他轻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憧憬与坚定,“等立了秋,天气凉快些,我就去看看有没有活计,多攒点钱,将来……说不定能在这汴京城里买上房子,一家子有个落脚的地方。”
“日子会好起来的。”李季觉得王老五为人踏实肯干,如今一家子过的红红火火的,将来必定不会太差,“不过真的不回乡了吗?”
“怎么回去,如今当朝太师……”王老五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无奈与担忧,却让二人都心领神会。
他们为什么跑到汴京城来,可不就是那安乐侯在陈州干的好事。
这会安乐侯被包拯用龙头铡给斩了,王老五他们却不能保证,那庞太师不会迁怒于他们这些普通人。
在汴京,天子脚下或许还安全些,有这样的考虑过后,干脆就在这谋了份差事。
好在只要足够勤快,在汴京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王老五为人实在,用毛驴给人跑腿,每天赚的钱也不少,人缘也还算不错。
不然,李季要的鸡崽和猪崽,哪能这么容易就到手呢?
可惜就是开封府的后院虽说不小,砌了一个猪圈后,养鸡就没多少地方了。
目前就养了两只鸡和一头小猪崽,那后院已经老热闹了。
但李季一点都不介意,反而乐在其中。那可都是肉啊!
鸡鸭这种就算了,猪崽可是李季精心养育着的,七天大的崽崽,手起刀落,就给去掉了它未来不必要的烦恼。
就他那一手,看的王朝马汉他们眼神都清澈了不少,果然开封府就没有好欺负的。
哪怕是看起来文弱的李季,他师父可是杜老大,还能教出软脚虾不成?
李季是真不觉得自己哪里文弱,明明一身腱子肉,力气比起普通人来说,那也是绝对碾压的存在。
只是到了这开封府,这些人武力值一个比一个过分,即便是公孙先生,那银针拿出来,这十米内都不可能有人靠近。
“好歹也用了晚膳再回去,你还特意给我们送吃的来。”王老五已套好驴车,缰绳在掌心绕了三圈,“那么大的几个包子,里头还都是肉。”
他知道李季是个孝顺的孩子,总是想着家里的娘和师父。
“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呢,而且我也不放心我师父……”李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他觉得师父做饭难吃那都是故意的,可知道归知道,实在心疼他那些哥哥们。
平日里衙门的事多,已经很辛苦了,吃饭的时候,还如此痛苦。
不过他家师父据说已经年过七十,早就过了退休的年纪,却还坚持在开封府发挥余热,这让他既敬佩又心疼。
“你这孩子,就是责任心重。”王老五也不多说什么,他知道责任心重也是好事。
加上李大娘确实也不能长时间的离开人,将来李季怕是不好找媳妇。
毕竟家里头有个瞎眼的娘,少有姑娘愿意嫁进这样的家庭。
若是在老家娶上媳妇不难,毕竟李季长的也不算差,有着一把子力气,可到了这汴京城内,就不好说了。
李季是不清楚王老五为他婚事操心的,他本身也才十六岁。
在后世,十六岁在干嘛?
那在上学的年纪,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呢。
也就是那些所谓的砖家,才会想尽办法,拉低结婚年龄来提高生育率。
当初听到这些话,他一个男的都觉得无语,十几岁的年纪,干啥不好?非要急着结婚生子。
二人各怀心思,路上的时间,倒也不算太久,便来到了开封府衙的后门。
李季拎着从王家带来的包袱,冲着王老五挥挥手,“五哥注意安全。”
“放心吧,有包大人在,汴京的治安好着呢。”王老五挥动鞭子,催促着毛驴朝前走。
李季刚伸手欲推那扇漆皮斑驳的榆木门,门却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展昭立于门内光影交界处,玄色劲装衬得身形修长如松,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洗,映着天边将隐未隐的晚霞。
“展大哥?”李季一怔,心跳莫名漏了半拍,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雀跃,“你……是特意等我的?”
“嗯。”展昭侧身让开,声音低沉温和,像檐角滴落的夜露,“估摸着你该到了,顺路过来,替你留个门。”
李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眼角弯成月牙,“嘿嘿,还是展大哥你对我最好了。”
展昭指尖捻着腰间的剑穗,他温润的眉眼上,此刻也染上了几分笑意,“刚从公孙先生那里过来,说你师父下午托他留的草药,让我给你带过来。”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到李季手里。
“还真是,师父说我接触那鬼魂,怕是会染上那难以消散的阴气,所以得万分小心。”李季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展昭的神情。
说着说着,他忽然瞧见展昭的眼神变得有些异样,当即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