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茶叶蛋
如今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锦毛鼠,平日里走南闯北、潇洒不羁,却很少像这样融入烟火气十足的庖厨之中,与众人一同为了一顿团圆饭而忙碌。
这间不算宽敞的厨房里,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任务中,切菜声、谈笑声、锅碗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他居然还不嫌弃吵。
赵虎更是展现了他一贯的豪迈,一个人稳稳抱起三坛子酒,摇摇晃晃地往屋里走。
酒坛叠得高,几乎挡住了他的视线,脚下不免有些踉跄。
“小心!”一声疾呼未落,最上层那只酒坛已因重心不稳骤然滑脱,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电光石火间,白玉堂足尖轻点灶台边缘,身形如白鹤振翅般斜掠而出,袍袖翻飞间单手托住坛底,另一手将酒坛稳稳悬停于半空,滴酒未洒。
落地时衣袂未扬,唇角微扬,仿佛接住的不是好几十斤的酒坛,而是一片飘落的柳叶。
只见他顺势一个旋身,衣袂翩然,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潇洒。
“没错,没错,小白你太厉害了!”李季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拍手称赞,清脆的掌声在厨房里格外响亮。
“白五爷,看不出你还有这绝活。”张龙一边揉着面团,一边笑着打趣。
“小意思,小意思。”白玉堂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浮尘,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薄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显然对这夸奖很是受用。
他将酒坛轻轻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一副“这都不算事”的模样。
得到夸奖的白玉堂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干劲,转身又凑到李季身边,看着他正在处理的羊肉,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准备做羊肉吗?看这肉色红润,纹理分明,定是上品。”
“没错,这羊是特意托人从城外农户那儿订的,喂足了草料,肉质鲜嫩不膻。”李季一边用刀背轻轻拍打肉块,一边答道,“过年嘛,总不能亏待了咱们的胃。”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的奔波与辛苦,从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到结识眼前这些朋友,点点滴滴都不容易。
若连过年时都不能好好吃上一顿,那也太心酸了。
“那这羊肉,是白切蘸酱,还是炖萝卜煨得软烂入味?”白玉堂继续追问。
他虽对厨艺不甚精通,却是个十足的好奇之人,尤其对李季那些新奇的做法充满兴趣。
“我准备做垛子肉。”李季神秘一笑。
“垛子肉是啥?”不仅白玉堂,连一旁正在洗菜的王朝、马汉也抬起头,异口同声地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等做好了,你们就知道了。”李季故意卖了个关子,手上动作不停,将羊肉切成均匀的厚片,用酱料细细腌制起来。
他心里暗笑,要是每道他们没见过的菜都要解释一遍,那岂不是要累坏自己?
留点悬念,待会儿上桌时才有惊喜。
话音未落,马汉突然指着水盆里几枚墨玉般的鸭蛋惊呼,“哎哟!李季,你这鸭蛋怕是坏了!瞧这乌漆嘛黑的,蛋壳都泛出青灰,莫不是埋久了发霉?快扔了吧,这鸭蛋可惜了!”他眉头拧成疙瘩,心疼得直咂嘴。
“就是!这颜色邪性得很。”王朝凑近细看,伸手欲捞。
“手下留蛋啊!”李季一个箭步拦在水盆前,双手护蛋如护珍宝,“此乃‘变蛋’,又唤‘松花蛋’����泥灰裹身,碱沁入骨,经四十日静默蛰伏,方得玉髓凝脂、松枝绽雪。坏?它正处在最精妙的蜕变之中!”
他小心翼翼捧起一枚,剥开泥壳,露出琥珀色晶莹蛋体,内里果真浮动着朵朵银白松花。
居然品相如此完美,李季都惊呆了!
“真的没坏?”马汉将信将疑,又凑近看了看。
“真的没坏,坏了我还留着干啥?”李季哭笑不得,“等会儿切开拌上醋和姜末,你们尝尝就知道了,味道鲜着呢。”
“这蛋也太古怪了……”马汉嘀咕着,虽不再说要扔,但脸上仍写满了犹豫。
李季见状也不强求,这样的美味若不懂欣赏,正好自己可以多吃几口。
除了垛子羊肉和变蛋,李季心里还盘算着好几道菜。
上次宰年猪时剩下的肉馅正好能派上用场,一部分搓成丸子,与清甜的萝卜一起炖个暖呼呼的丸子汤。
另一部分则用来包饺子,过年岂能没有饺子?
再有就是一道鲤鱼焙面,鲤鱼象征吉祥,焙面酥脆,浇上酸甜汤汁,色香味俱全,端上桌绝对有面子。
“包饺子的活,交给展大哥,你没问题吧?”李季歪过头,看向正在默默帮忙剥蒜的展昭。
展昭虽平日里沉稳少言,但做事细致可靠,交给他总是放心。
展昭抬眸,眸光温润如初春解冻的冰封河水,那清浅的波光里仿佛藏着一整个温柔的江南,“嗯。”
他声音不高,却似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让原本喧闹的厨房倏然安静了一瞬,连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张龙立刻咧开嘴笑着接口,一边利落地挽起袖子,“放心!擀皮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展爷负责包。”
“那我就彻底放心啦!”李季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
“呵,你这是准备偷懒?”白玉堂斜睨着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用逗小孩般的口吻说道,一双桃花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小白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李季丢给他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下巴微扬,“我那是有更重要的活要做,哪像你,一身力气没处使似的。”
“什么活这么重要,非要你放下其他的活?”白玉堂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像只嗅到鱼腥的猫儿,凑近了几步追问,目光在李季和灶台间来回逡巡。
“做芝麻糖。”李季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隐秘的骄傲,“这可不是寻常零嘴。火候差一分则焦苦带涩,搅动慢半拍则糊底粘锅,须得糖色熬至透亮如琥珀琉璃,拉丝时韧而不断……这精细手艺,你们谁会?”
他说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玉堂脸上。
白玉堂仿佛已能想象那糖浆在锅中翻滚的诱人景象,喉结不自觉地微动,默默后退了半步,识趣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额,那我确实不会。”
李季见状,得意地扬起嘴角,眼眸弯成了月牙,“看吧,这活非我莫属。”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墙边那排深色的橱柜前,踮脚从最深处搬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解开系绳,里面是早就精心备好食材,有炒熟白芝麻,还有色泽金黄的麦芽糖块,在窗外透进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灶膛里火正旺,李季取了一口铜锅,注入少许清水,再将那琥珀色的糖块缓缓放入水中。
小火慢熬,他持一柄光滑的木勺,沿着锅边不疾不徐地搅动,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糖浆在锅中渐渐融化,化作一锅浓稠的蜜浆,细密金黄的泡泡从锅底咕嘟咕嘟地冒起,破裂时带出缕缕甜香。
那香气起初是清淡的麦芽甜,随着温度升高,渐渐转化为一种醇厚诱人的焦糖芬芳,丝丝缕缕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白玉堂忍不住凑近了些,盯着那咕嘟冒泡的糖浆,“这火候可不好掌握吧?”
“那是自然。”李季专注地用木勺缓缓搅动,一脸骄傲的说道,“这可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秘诀,旁人学不来的。”
待糖浆熬煮到恰到好处,色泽转为透亮纯净的琥珀色,泛着诱人的光泽,李季便将铜锅从火上移开。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锅子放在一旁晾着的石板上,自己则抱臂站在一旁,眼神专注地盯着那逐渐平静下来的糖浆表面。
没办法,他可没有练铁砂掌,这双手他还想要呢。
只能等待稍微冷却后,再进行下一步。
“你这是在等什么呢?”白玉堂见李季只是看着,不解地问道,“糖浆好了不就该赶紧做吗?再等可就硬了。”
“看。”李季不答,反而伸出自己一双手,摊开在白玉堂眼前。
那双手不算特别白皙,指节分明,指尖和虎口处覆着一层因常年劳作而形成的薄茧。
“嗯?”白玉堂仔细看了看,更懵了,“手指还算修长,骨节匀称……怎么了?要我给你看手相?”
“看什么手相!”李季没好气地收回手,“我这又不是钢筋铁骨,没法徒手去抓那滚烫的糖浆!等什么?当然是等它凉到能下手啊!你想烫死谁?”
“……”白玉堂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悻悻道,“行吧,是我思虑不周,忘了您这双巧手金贵。”
“李小哥你早说怕烫嘛,我不怕的。”一直在旁边默默擀皮的张龙闻言,主动上前,憨厚地笑道,还活动了一下自己粗壮的手腕。
“对对,”赵虎也凑过来,声如洪钟,“李小哥你的手是巧,但细皮嫩肉的,这种费手劲又烫人的活儿,怎么弄,我们来就好,你动嘴指挥便是!”
“你们两个……真不怕烫?”李季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看张龙,又看看赵虎,“这可不是温水,是滚烫的糖浆!可千万别勉强,烫伤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勉强,真不怕。”张龙拍拍胸脯,语气轻松,“我以前练功的时候,可是正经在铁砂里插过掌的,这点热乎气,不算啥。”
赵虎在一旁连连点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李季一时语塞,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声:猛人也!
他差点忘记了,这可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这里是一个习武之人遍地走,飞檐走壁、掌开碑石的武侠世界啊!
自己那点现代人的生活经验,在这儿有时还真不够看。
张龙和赵虎已经默契地上前,见那糖浆表层已微微凝结,形成一层富有弹性的软膜,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四只大手稳稳地探入尚有余温的铜锅边缘,小心地将那一大团琥珀色的、软韧的糖膏整体捧了出来,动作流畅,面不改色。
二人各执糖团一端,站稳马步,气沉丹田,同时向两侧缓缓用力拉扯。
只见那糖团在他们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逐渐延展、变薄,从浑厚的一坨化作纤长的一条,糖体在拉伸中透出晶莹的光亮,仿佛流动的黄金。
拉长、对折、再拉长……
如此反复数次,糖体中的空气被充分揉入,质地愈发轻盈,颜色也越发透亮。
反复几次后,在李季“可以了”的示意下,张龙和赵虎拉着糖条的两头,将其平放在早已擦得光洁如镜的石板上。
两人仍不能松手,需稳稳固定住糖条的形状。
李季则迅速取来一把锋利的菜刀,就着糖条尚存的温热与柔软,手腕疾动,“唰唰”几声轻响,将其切成寸许长短、粗细均匀的小段。
切好的糖段还带着温软,李季用刀面轻轻一拨,它们便骨碌碌滚进旁边盛满炒香芝麻的簸箕里。
张龙适时松手,和赵虎一起,就着簸箕轻轻摇晃颠簸,让每一块糖段都在芝麻堆里尽情打滚,直到周身均匀地沾满了一层香喷喷的芝麻粒
第一块芝麻糖刚落在盘子里,看起来色泽金黄诱人,芝麻香气混合着麦芽甜香扑面而来。
李季当即说道,“来尝尝。”
白玉堂早已等得心痒,闻言也不客气,修长手指一伸便拈起一块。
他先放在鼻尖嗅了嗅那复合的甜香,然后才送入口中,轻轻一咬。
只听“咔嚓”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轻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白玉堂眼睛倏地亮了,那亮光里满是惊喜与满足。
他细细咀嚼两下,立刻赞道,“妙极!外层芝麻焦香酥脆,内里糖体酥松不粘牙,甜度恰到好处,香而不腻,回味悠长!李季,真有你的!”
众人闻言,早已被那香气和声响勾得馋虫大动,纷纷围拢上来品尝。
一时间,“咔嚓”声不绝于耳,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赞叹。
“好吃!又香又甜!”“这口感,绝了!”“李小哥好手艺!”
李季脸上带着笑,耳朵听着夸奖,手却已悄悄从盘边摸了一块品相最好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稍远处依然认真包饺子的展昭身上。
他几步走到展昭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将那块芝麻糖递到了展昭的唇边,带着点期待,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