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茶叶蛋
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痛的地方挤出来。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氏,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艰难地唤了一声,“娘……”
这一声轻唤,仿佛打开了情感的闸门,让李氏瞬间崩溃,她紧紧抱住他,双臂用力到发颤,仿佛要将十九年的空缺都填补回来。
李季在一旁看得鼻酸,悄悄退到门边,给这对母子留出空间,却见八贤王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眼中也泛着泪光。
“当年我并不知道,你被人偷偷救走。”李氏倚在赵祯肩头,声音轻缓却字字含悲,诉说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我也因为诞下那所谓的‘狸猫’,被刘氏诬陷,打入冷宫,从此不见天日。”
她顿了顿,仿佛又回到了那阴冷潮湿的宫殿,“先皇他……其实心里明白,时常会避开耳目,悄悄来冷宫探望我。”
“那他为何不救你?”赵祯虽然没有亲身踏足过冷宫,但仅凭想象也能知道,那是怎样一个绝望的牢笼。
一想到亲生母亲竟因如此拙劣的诬陷,便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苦熬岁月,他胸中的怒火便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
“先皇……有他自己的苦衷。”李氏满脸苦涩,声音低了下去。
她不能、也不愿在儿子面前过多指责先皇,那些朝堂的制衡、后宫的诡谲、身为帝王的无奈,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赵祯看着母亲隐忍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又有了身孕。”李氏缓缓道出另一个惊人的事实。
听到这话,赵祯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先皇他……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在母亲身陷囹圄之时,竟还……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门口的李季也听着,确实挺想翻白眼的。
“我……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赵祯稳住心神,忍不住开口问道,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门边那道清瘦的身影。
“季儿,快过来。”李氏擦了擦泪,对着门口的李季招招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李季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对着赵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草民,李季。”
“这孩子,就会怪模怪样的。”李氏瞧见他这般拘谨守礼的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嗔怪与怜爱。
“原来,李季是我弟弟啊!”赵祯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李季的眉眼。
难怪了,哪怕最初因误会而心生厌恶,但当真正看清李季的脸,看到那与自己隐约相似的轮廓与神情,他似乎就很难再硬起心肠,反而生出一份天然的亲切感。
“是,李季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一直沉默旁观的狄王妃此时走上前,语气肯定地补充道,“当年刘氏发现你母妃在冷宫中有孕,恐事情败露,便暗中派人想要杀人灭口。幸好天不绝人,有忠义之士冒死提前救走了你母妃,这才保住了他们母子二人的性命。”
“是啊,多亏了他们。”李氏眼中含泪,满是感激与怀念,“在陈州的时候,我还悄悄为他们立了衣冠冢,日日焚香祷告。只是后来辗转逃难来到京城,诸多不便,未能将他们的牌位带来……”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赵祯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先前的迷茫与痛苦已被一片清明与坚毅取代。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母亲和那些忠义之士所承受的苦难与牺牲,他便不能再坐视不理,不能再安于现状。
他要为母亲正名,要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更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公孙策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面色凝重的包拯。
包拯踏入房内,看到相拥而泣的母子,又看到一旁静立的李季与狄王妃,心中已然明了。
“官家,此事关乎皇室血脉正统,更关乎天理人伦、朝纲国本。”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上前躬身行礼,“臣以为,必须立即彻查当年‘狸猫换太子’一案的真相,厘清所有关节,揪出幕后元凶,方能还李妃娘娘一个清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赵祯抬起头,目光与包拯坚定沉稳的眼神相遇,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包卿所言极是!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臣遵旨!”包拯也挺高兴的,有皇帝的旨意,可比他偷偷摸摸的调查方便多了。
狄王妃轻轻拍了拍李氏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柔声安慰道,“姐姐,你看,如今真相即将大白,官家也认了亲,往后的日子,定能苦尽甘来,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李氏含泪点头,看看身边失而复得、已然长成英明君主的儿子,又看看沉稳刚正的包拯,只觉得压在心头近二十年的那块巨石,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能找回儿子,已是上天垂怜,实属不易。
如今两个孩子都平安健康地在自己膝下,李氏只觉得多年来灰暗的心境豁然开朗,连苍白的脸色都因这喜悦而红润了几分。
赵祯在听李氏和李季断断续续讲述完这些年在陈州所发生的事后,对这个素未谋面却饱经风霜的弟弟,怜惜与愧疚之情达到了顶峰。
太惨了,他本该是尊贵的皇子,却因阴谋而流落民间,吃尽苦头。
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弟弟,可不就是李季这脸黝黑不算,看起来还有些土气。
同时他对庞太师的警惕也陡然升高,这个老家伙,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当李季将额前刻意垂下的刘海抹开,完整露出面容时,赵祯更清晰地看到了那与自己确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他心中凛然,若是有人将李季好好“培养”一番,修正口音,模仿举止,熏陶气质……
在某种特定情境下,假扮自己,恐怕并非全无可能。
若非极为熟悉亲近之人,确实很难一眼识破。
找一个与自己容貌相似的人,是要李代桃僵吗?
若在平常,这等偷天换日之计自然难以得逞。
但……如果再加上庞家女的里应外合呢?
赵祯自幼便与庞家女一同长大,庞贵妃八岁时便被送入宫中,陪伴当时还是皇后的刘氏。
后来赵祯被先皇过继,刘氏便指派庞家女专门照顾赵祯起居,这一照顾,便是整整三年。
再后来,刘氏做主,将庞家女纳入后宫,成为他的妃嫔。
细细算来,二人相处竟有近十年的光阴。
要说这偌大的大宋,最了解他赵祯生活习惯、言行细节乃至微小癖好的人,除了庞家女,赵祯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正因为想到这份了解,可能被利用,赵祯不禁感到一阵脊背发凉,寒意从心底升起。
如果……庞家女配合庞太师呢?
再有深宫之中那位曾执掌后宫、势力盘根错节的刘太后做掩护呢?
那么,即便真有那么一天,他被悄无声息地“掉包”,在这重重宫闱之中,又有谁能立刻察觉?
赵祯越想越心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目光不由落在李季身上。
幸好,幸好这是他的亲弟弟,又有展护卫相助,从庞昱手中救下李季。
这么一想,那庞昱真是杀的好!
当初因为是庞贵妃推荐,他才同意让庞昱前往陈州赈灾,结果灾没赈,反倒弄的陈州百姓民不聊生。
光是想起来,自家母亲和弟弟都在陈州,赵祯的脸色更难看了,若不是包拯带人去的及时,他根本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最起码,会比现在糟糕百倍。
李氏看着赵祯凝重的神色,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宽慰道,“祯儿,莫要太过忧心,如今你已亲政,身边有包大人这样的忠臣良辅,更有八贤王坐镇,庞太师纵有野心,也未必能得逞。”
赵祯反握住母亲的手,感受到那粗糙掌心传来的温暖,心中稍定。
“包卿,此事不仅要查,还要暗中查。”他转向包拯,沉声嘱咐道,“庞太师在朝中根基深厚,若打草惊蛇,恐生变故。”
其实他更想知道的,是那庞太师目前的动向。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直接说,现在想来,或许他身边的人,也不能全然的相信。
多亏了他来开封府后,便让护卫队长回去了,否则……
赵祯觉得这还挺可笑的,称帝六载,他甚至都没有几个能完全信任的人。
“臣明白。”包拯颔首,目光锐利如刀,“臣已命人暗访陈州旧事,当年涉及狸猫案的相关人等,无论生死,皆在追查之列。”
“官家,李妃娘娘当年被救出宫,沿途必有知情人。”公孙策上前一步,补充的说道,“可派人顺藤摸瓜,寻回当年的人证物证。”
李氏听着他们有条不紊的安排,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她握紧了赵祯的手,又拉过李季,将两人的手叠在一处,“娘这辈子,只盼你们兄弟平安。如今真相虽未大白于天下,但能母子相认,娘已无憾。”
赵祯点头,又看向李季,目光柔和下来,“季弟,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待真相水落石出,朕定会给你一个名分。”
李季黑线,你别说的跟给外头的2+1名分的口吻行吗?
不过他还是躬身行礼,眼中却无半分欣喜,只低声道,“草民不求富贵,只愿母亲安康,兄长平安。”
八贤王此时才从廊下步入室内,神色肃然,“官家,庞太师近日频频出入刘太后宫中,似有密谈,宫中耳目繁杂,官家与李妃娘娘相见之事,恐难长久隐瞒。”
赵祯眼神一凛,“皇叔的意思是……”
“宜早不宜迟。”八贤王压低了声音,“趁庞太师尚未察觉官家已知身世,速战速决。”
他望着母亲与弟弟依偎的身影,心中因身世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沉淀为冰冷的决心。
这盘棋,既已开局,便没有退路。
他要护住的,不仅是失而复得的至亲,更是这赵氏江山,不容任何人染指篡夺。
“庞太师……”赵祯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朕倒要看看,你究竟布了怎样的一局棋。”
李季则在回忆,上辈子看书这狸猫换太子是怎么真相大白的?
好像是从郭槐下手,这老小子知道刘氏不少事呢。
那么,他还如何提醒在场的这些人精呢?
第49章 第 49 章:五鼠上开封府
赵祯来过开封府一趟后,带了些点心回宫,便再也没来过。
狄王妃和八贤王,也都是悄悄的来,悄悄的走,哦,也带走了一盒点心。
那点心是李季亲手做的,样式简单,却透着一种宫中没有的朴实暖意。
八贤王在马车里捏起一块,对狄王妃轻声叹道,“这孩子……心思细,和他娘一样。”
狄王妃默默点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只盼这一切能平稳过去。
开封府内,李季正握着母亲的手,温声安慰,“阿娘,很快的。”
他眼神清亮,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着,“兄长都喊娘了,又有八贤王与狄王妃在场,包大人亦是从旁作证,此事已是定局。”
李氏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揉着衣角,“阿娘知道……只是,心里总忍不住担心你兄长。”
她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似的,“宫里不比外头,处处是眼睛,步步是机关。”
李季微微一笑,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放心吧,兄长可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