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哟哟麋鹿
他怀揣希望地抬头。没有五官纸似的空白脸跃入眼前。汤姆流着泪伸手触碰无脸人的头，手指刚碰到肌肤，如同为白纸注入墨水，无脸人骤然变就一张修女的脸。掐惨白皮肤，两个黝黑的窟窿流出血
哭声瞬间被汤姆掐死在咽喉。
修女掐住汤姆的脖子将人拎到半空，手指因用力而掐破了他的皮肤。他换了一只手拎汤姆，舔着指头的血，说：
“哟，遗漏的老鼠崽子在这儿啊。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哭出声，差点就叫你们跑了。”
鲜红的嘴唇开合，血珠子在他的下巴流淌。修女扯出一个残忍的微笑，“作为对乖孩子的奖励，我们叫你死得痛快点。”
喉咙处的五指猛地收紧����
汤姆猝然从床上坐起身。
床头散发着暖意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汤姆恍若未觉，他低垂脑袋，神智仍在噩梦中徘徊。疲惫与悲伤好似只巨兽将他一口吞没，徒留他在黑暗中彷徨。
好半晌，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周遭的环境，努力忍住的泪珠瞬间奔涌而出。他抬起手，压在自己不断颤抖的右臂上。他回忆着梦中的怀抱，轻拍自己，安慰自己。当他终于从梦魇中走出，不再浑身打颤，眼前的被褥已经湿润得不成样子。
十三年了。
距离那个恐怖残忍的夜晚已经十三年了。
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梦到五岁的这幕，也无数次质问自己。
是不是没有他，他们就能活下来？
他们死前后悔带上自己这个累赘吗？
父亲的话似乎在耳边回响：“不要总是任性，汤姆。”
汤姆不敢去问。
哪怕那是他的梦。
他只能当个胆小鬼，甚至不敢察觉到梦境的存在。这样，他可以没有任何愧疚地和他们见面，享受他们拥抱。
**
汤姆醒来时，天空泛着鱼肚白。噩梦驱散了困意，他索性去浴室洗漱。
清凉的水珠洒在脸上，有瞬间，疲惫随之滚落、消失。他感觉到了轻松，贪婪地喘了几口气后，悲伤再次沉甸甸压来。
他将脸埋在洗头台的水中。手指死死扣紧大理石台面，胳膊处的衣服拱起弧度。肌肉并不醒目，只是细小的隆起。
由于幼时的惊吓，汤姆体虚，没办法长时间进行对抗性运动。哪怕常年有意识锻炼，身形依旧比同龄人瘦削。但他不是竹竿架子，脱了衣服，可以看到他四肢和胸膛轻薄的肌肉。
那是一具很漂亮的身体。虽然没有强壮的力量，却让汤姆在泳池备受瞩目。
当窒息感攫取住他的神经，他下意识张开嘴，水流从四面八方涌入喉咙和鼻子。汤姆方才猛地抬头，粗重的喘息，伴随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在浴室内响起。
幸好汤姆自己租了房子，没有住大学的宿舍。他的动静足以吵醒一头熟睡的猪！
汤姆看着镜中的自己，湿漉漉的脸蛋，黑发，一双微微红肿的杏眼。他逐一将这张脸上找出父母的痕迹。
父母是社会学专家，死在清除日的暴民手中。
美国政府一口咬定清除日杀人合法，不给予歹徒任何惩罚。
真是可笑！
如果某天传来美国亡国的新闻，汤姆不会意外，他还会拍手称快！
这个国家烂透了！极端种族分子统治了一群杀人狂。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疯了！疯得彻彻底底！
**
2016年，美国极右翼政党NFFA（新国父党）上台，推出“国定清除日”政策。
新国父党认为人天生自带仇恨、压抑的情绪，热衷于暴力，必须有个统一的宣泄渠道，让民众集中发泄戾气，以此来维护社会的长治久安。
因此政党领袖布莱克在当上美国总统后，将每年的3月21日定为国定杀戮日。
当晚七点到次日凌晨七点，十二小时内，美国境内所有犯罪行为都会被宽恕。人们可以尽情释放暴力，无论是谋杀、抢劫还是各种暴力事件，在这十二小时内轮番上演，大街小巷充斥哀嚎与欢呼。
十三年前，美国库克大学的一名教授向汤姆的父母发出邀请，希望和他们合作研究某个项目。
当时美国的清除日政策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全世界皆知。不光美国人自己骄傲，认为政策给他们带来了经济的快速发展，让国家繁荣，部分国家也颇为心动。
从美国社会学家与媒体对外公布的资料来看，清除日政策的出台，极大程度地降低了美国社会的犯罪率。随着每年清除日犯罪事件的提升，当年全国境内的各种暴力事件发生率在降低。这为美国带来长时间的繁荣昌盛。
然而对于尚有理智与良心的人而言，哪怕有这些官方数据，他们仍旧谴责非人的政策，害怕清除日的美国。
在这个时候，父母偏偏选择前往美国。那时距离清除日仅有两个月！
到底是什么项目叫他们这么重视？甚至待到清除日当天！？
汤姆决心弄清楚，所以他来到了那位教授所在的学校读大学。
小孩不记事。教授的面容和名字一同消失在回忆中。汤姆只记得那是一位女性，年纪和妈妈差不多，说话时温温柔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与韧劲。
尽管关于她的记忆如此稀薄，汤姆却有一股自信：如果能再次看见她，自己会一眼认出！
库克大学是纽约州排名前列的学校，以社科、神经学科领域的实力闻名。学校共有53名教授，社科与神经教授快占据了一半。
汤姆是春季入学的学生。他一直在打听消息，把学校的53名教授依次拜访了个遍，却没找到人。他又查阅了历任教师名册，在退休或辞职的教授中也没有找到。
他想着这位教授是个优秀人物，肯定会有新闻报道！然而无论是在校刊，还是社交媒体，汤姆都没有找到丝毫痕迹。
又过了一个月，时间来到三月份。
汤姆不曾放弃打听，终于从一个任职了三十四年的保安处发现了端倪。
听完他的问话，保安大吃一惊。这幅似乎知道内情的模样叫汤姆为之一振。他连连追问，保安却收敛住了神色，绝口不提自己知道，被追问急了，他直接粗鲁推搡汤姆，赶他离开。
汤姆不愿离开，却叫保安一把关拢了门窗。他无论如何敲打，里面也没软和态度，坚决地叫他快离开！否则他就报警了！
门口来往的人员均投来怪异的目光。
汤姆当作没看到。他想起自己之前问其他教授和学生，他们的反应现在想来有几分蹊跷。汤姆转而去追问他们。
他没得到答案，反而收获了一张张厌烦的表情。大庭广众之下，他们直接甩开汤姆的手，就差指着汤姆的鼻子大骂。
“你疯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缠着我了行不！？”
他们的声音掺杂了不耐，好似汤姆是团泥巴，他们连连拍打和汤姆接触过的地方。瞥来的目光恨不得能化作长枪，对准汤姆戳戳戳，将人推出百来英尺远！然而人们眼睛中却透出了异样的情绪。
汤姆太熟悉他们眼睛中的情感了。那是恐惧。他曾在无数个日夜，在噩梦当中将其反复品尝。他心中的困惑更深。
为什么会这么多人害怕提及那位教授？
汤姆心中困惑更深。他一次次找人询问。很快，他成为校园里人人躲避的家伙。
人们遥遥看到他的身影，就会立马转身朝反方向走！
汤姆只好把目光转投保安，连着央求了他一周。保安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动。他行踪鬼祟，不停左右环顾，小心避开任何监控和人群，把汤姆带到一处私密的地方，
“你要找的可能是德鲁��亚当斯教授。她是个特别优秀的教授，很多学生尊重她……”
亚当斯教授是神经学科的领头研究者，民间有暴力组织曲解亚当斯教授的研究，以此来反对NFFA政党，以至于NFFA政党支持者恨上亚当斯教授。很多人不敢提及她，生怕也被NFFA政党支持者当成敌人，在清除日处理了。
保安给汤姆看了他私藏的关于亚当斯教授研究的报纸。
看着照片上的那张脸，汤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是她！她在哪儿？”
保安露出遗憾的神色：“她已经死了。”
**
亚当斯教授死在前年清除日。
暴徒闯入她的家中，残忍地杀害了她。爱戴她的学生们自发为她举行了追悼会。当时全校无数学生参加，为她点蜡烛，保佑她在天国快乐。
汤姆心中一阵迷茫。
他是为了亚当斯教授才来到库克大学。
他希望继承父母的遗愿，参与那个项目的研究。
然而亚当斯教授死了，连带她所做的研究一并被当局抹去了存在。
等等����
汤姆想起保安说，亚当斯教授的研究被民间组织利用。
他打开电脑搜索，想看看关于这个组织的信息。当局官方报道称呼其为叛乱者，是一群危害国家安全的叛国颠覆分子，一个试图破坏人民的美好生活的不法团伙。
“他们想要我们的生活回到清除日之前！那是个什么日子？美国在走向衰弱，数不尽的流浪汉挤占城市……”
“伟大的NFFA政党造就了辉煌的美国！公民们，看看你们身边，这一切都是清除计划的功劳！它为我们带来经济的高速发展，减少了贫困和犯罪率，在清除时代出生的年轻孩子们更是优秀！他们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与顽强的精神……”
“为了守护美国、守护新国父党！我们每个公民都有义务举报反叛者。你的每次举报都会为国家的和平与繁荣注入力量。美国会记住你的付出……”
汤姆的目光快速浏览一个个网站。
凡是涉及到反叛组织的新闻，无不是当局对其暴力行为的谴责，或是向公民们公示抓捕行动的进展。
新闻字句可看出，反叛军好似疯子，对平民和政客无差别攻击，不管是不是在清除日，他们肆无忌惮地搞出人命。网络上关于反叛组织的视频零零星星，出现的人无不凶神恶煞，提把枪乱杀。
视频评论区高赞的前几条在歌颂清除日和新国父党，剩下全是对反叛军的辱骂。人们认定这个组织邪恶，在破坏他们现在的生活！汤姆一直在滑倒最后，才在最新发布评论中，看见了一条与充满污秽词汇不同的评论。
“醒醒吧，美国人！你们都被那群政客给骗了！什么清除日，根本就是变态杀人狂的培养皿！！所谓的反叛军其实����”
这条评论刷的消失了。
汤姆接下来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新线索。
但是结合他的所见所闻，亚当斯教授的研究只怕对新国父党不利。该政党以‘国定杀戮日’政策为根基……
汤姆大胆猜测，亚当斯教授的研究证明清除日并不能降低人性深处的暴力因素！
这个想法叫他精神为之一振！他将长久憋闷于心的郁气一同吐出。
这才对！
暴力只会催生暴力！不能会为社会带来安定。
在绝大多数国家这个想法会受到认可，然而在美国却遭遇了挑战。汤姆此前一直在华国的土地生活，今年才来美国留学，但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他就让这群美国人弄昏头了。
得益于22年来政客与媒体不间断地宣传，绝大多数美国人对清除日的好处深信不疑。他们坚定地认为，清除日是美国强大的关键所在。正是因为新国父党和清除日政策，他们才能拥有如今美好的生活。
汤姆当时还问他们：“你不怕在清除日被杀吗？”
他们说：“打开居家安保封锁系统就行！”
美国人已经习惯了清除日。对他们而言，在这一天只要好好待在家中，开启安防措施，就不会出事儿。
清除日不准出现四级以上的武器，也就是人们只能使用刀枪。任何爆.炸物、生化毒剂和重型火器的使用，一经NFFA全国监控中心查处，必然遭到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