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哟哟麋鹿
“我们也在纳闷。我甚至怀疑，早在怪物模仿你时，他便被感染了。你还记得那些死去的格陵兰犬和牛吗？卡塔和他的兄弟是驯养员，自然会接近动物们，有充足的时间杀死它们。”
帕勒特哼了一声。“我有不同的意见。”他看向地面的小团焦尸。“说不定是这群小怪物传染了他！我就说该杀死它们！现在出了卡纳这样的事，还不足以使你清醒吗？你还要阻止我吗？”
帕勒特说着直直望向汤姆。他目光中的锋芒几乎能把人刺伤。汤姆彻底泄力，一屁股跌坐在怪物的尸体上。他颓丧、无助地摇头，“不……怎么能肯定和它们有关呢？”
它们还那么小，那么脆弱。
“你又怎么能肯定和它们没关系？”
帕勒特的反问让汤姆哑口无言。半晌后，他嗓音嘶哑道：“非杀它们不可吗？”
“你想护住这群怪物时，我们就说过，只要有人受伤，无论你怎么请求，这群怪物必须死！”
帕勒特远去了。喷火枪斜挎在腰侧，随他摆胯而晃动。汤姆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早在小怪物死时，那只隐隐被撕了一小角的心脏，如今彻底报废般，他完全听不到跳动的声音。汤姆用力抓紧胸膛的衣服，低下了脑袋。
“你现在还怀疑他吗？他完全站在人类这边。如果真是怪物，他算是背叛了种族，为了讨好人类而不惜杀死同类吧？你说会有这样的怪物吗？”
“怎么不可能！万一怪物的族群就是这么残忍、变态呢？”
汤姆想起了小怪物们，它们刚出生就会举起拳头，对着兄弟拳打脚踢。他心中茫然地想，或许这种天性残忍的种族本就不应来到世上！
他不该生下它们。
“只要他没露出马脚，我们谁能拍着胸膛肯定地说他就是怪物？而且就算他是怪物，你能怎么办？”李德尔说，“我曾经看过一个科幻故事，它很有意思，和我们此刻处的场景很像。”
“故事讲的是一个可以随意模仿他人的宇宙生物。它们居住在火星，这个星球的原住民是火星人，马身人首。他们拥有远超于当前地球的科学技术，几乎不存在困扰火星人的疾病，他们可以随意在宇宙间穿梭旅行。可是，等这种宇宙生物来了之后，火星人的科学技术在半年内迅速没落，最后他们连离开火星也成难题。”
汤姆原本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故事而惊诧，听到这里，他忘了这点诧异，转而发问：“为什么？”
“火星人起初并不愿意和这种宇宙生物共存。他们只知道模仿火星人的模样，完全不以自己真实的面貌见人。可惜火星人的拒绝很快遭到了惨痛的代价。这种宇宙生物为了在火星上定居，于是选择以独特的方式对待他们的邻居����吃掉火星人的孩子，变成他们。”
“这必须杀死他们吧！”汤姆满腔愤怒道，“你别告诉我故事最后，外星生物得逞了？”
“那你说火星人还能怎么办？直接捅破，然后一家人全去死了，整整齐齐的在地狱里见面？还不如当孩子仍活着。火星人没必要强行让自己从美梦中苏醒，去面对一个孩子死去的残酷事实。”
“只要学会接受，人们就会收获幸福。这不失为生存之道，也是和苏索尔的共存之道。”
汤姆没有说话。
他的心神已经不在故事上了。
他在大脑中回忆，无数记忆片段闪过。最终，他绝望又有点意料之中地明白一个事实����
他从来没和李德尔说过苏索尔这个名字。
他上一次听到苏索尔时，是在假‘汤姆’的口中。这个外星人用苏索尔来称呼他们的族群。
所以，指挥官怎么会知道？
汤姆不会天真地把这当做巧合。
他闭上眼睛，心中已有答案。意识到它那一刻，泪水一同涌入眼眶。
李德尔……不是人。
是啊，当初工程师都被感染了，李德尔又怎么会逃脱呢？
只是李德尔作为对付怪物的主战力，死在他手下的怪物尸体垒成了山高，被他救下的同伴发自内心地感激他，他是保护基地的大功臣。往日里，他又是一个稳重可靠的指挥官形象，大家下意识对他放下了戒心。
现在想来，说不定指挥官当初跑出去，名义上是在帮助帕勒特销毁通讯设备，实际上偷偷给自己的牙齿加上填补物。
谁能想到怪物内部不想着联合杀死人类，反而会自相残杀呢？
汤姆不停地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冷静。他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克制住眼泪。
他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不能引起苏索尔的怀疑。
然而当他脸蛋被一只手捧起，指尖划过眼角，在指腹留下了湿润的痕迹。汤姆明白自己伪装得很失败。
“你在哭，你在怕我。为什么会怕我？之前不是很信任我吗？”
汤姆摇摇头，极力否认所谓的害怕。他和‘李德尔’对视，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流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正听他说话的‘李德尔’忽然笑了起来。他说：
“原来是这样……你知道了啊。”
开门声响起。‘李德尔’没有回头。
“帕勒特。他知道了呢。”
‘帕勒特’走进来，语气遗憾道：“所以还是没能糊弄过去。太抱歉了，汤姆。我们并不想让你痛苦，我们已经在极力装成人类的样子了。你要是能少点敏锐，你会快乐很多。”
戳破面目后，两个苏索尔并未就此露出狰狞恐怖的真容。他们仍旧用和往常无二的说话语气，仿佛闲聊般和汤姆说话。
“要知道，这些天陪着你、让你安心的人始终是我们。这点不会改变。以后的日子，我们也会继续陪伴你。如果你不喜欢这副面孔，我可以改变。你喜欢谁，就可以让他对你充满爱意。”
“你明明很喜欢我们扮演出来的样子，为什么要压制它，使它转变为仇恨与愤怒？”
两个苏索尔大肆施展口才，用他们强盗般的逻辑试图说服汤姆。然而，这些话通通掠过了汤姆的耳朵。汤姆的耳朵、眼睛，以及全身心的注意力，全部被一个念头所占据����
他绝对不能让这些人离开南极洲！
明天直升飞机就会来到基地。到时候，这批苏索尔变作的人类就能离开荒无人烟的冰雪世界，前往人类社会。
苏索尔会毁灭人类文明！
这群怪物，这群能变人的怪物！它们会悄无声息地变成一个人的亲人、朋友，或者街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就像‘李德尔’说的故事一样，要不了多久，苏索尔会和人类共存！人们再也分不清周围人的身份！
汤姆会彻底沦为人类的罪人。
唯一的弥补之法，便是阻止这两个怪物离开南极洲。
‘李德尔’和‘帕勒特’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他们真心实意地感到了疑惑：“为什么要抗拒我们呢？这些天的相处难道不愉快吗？倘若不是我们，你们早就陷入猜忌之中把彼此害死了。想想，如果是真的李德尔和帕勒特，他们会让你留下怪物？看你挺着大肚子走来走去，能忍着不杀你？”
“这些话毫无意义。你无法假设从未做过这件事的人会有怎样的反应。”汤姆嗓子发哑，“现在可以告诉我，什么时候起，你们顶替了……”他一下泣不成声，哽咽着继续，“我的……朋友们？”
怪物解冻后吃掉了工程师，它的一部分基因潜入李德尔的体内埋伏，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和李德尔融合。
“我拥有他的外貌、记忆、学识、身体。我拥有他的一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为什么不就是李德尔呢？”
这话听得汤姆想要啐他一口唾沫。
“苏索尔就是苏索尔，人类就是人类，你们永远不可能变成我们！”
“是吗？”
汤姆正想反唇相讥，这个问话似刮起了一道旋风，径直穿透人的胸膛。他打了个激灵。
苏索尔早早变成了李德尔几人。
那他呢？
第68章 不要吃我啊啊啊（完）
晚餐是多戈做的。他手艺一般，加上兄弟死亡的打击，这顿菜难吃到了新高度。
汤姆没有品尝就知道这点。光从奶酪快化成铁坨的形态，长了眼睛的人都轻易看出。三个苏索尔却吃得津津有味。他们边吃边说话。
席间，多戈突然悲伤道：
“我该早点告诉卡塔。这样他能提早有个心理准备，不会突然丧失理智。我们又少了一个同伴。”
李德尔说：“总会有的。马上离开南极洲，同伴应有尽有。”
多戈只是叹了口气。“我认为你说的很对，可奇妙的人类情绪却告诉我，不会再有一个人是我的兄弟了。”他像是在咀嚼自己说出的话，而后满脸兴味地感慨，“人类真是多愁善感的生物。可怜又可爱。我那个好兄弟呀，让他丰沛的情绪毁了自己。他什么时候露出原形不好？偏偏在汤姆面前。如果吓到了你，汤姆，我替他道歉。”
汤姆神情沉郁而恍惚。他没听到多戈说了什么。自从意识到某件事之后，他便一直这样，还是李德尔和帕勒特强行把他押到餐桌，像是对待一个行动不良的人，连刀叉都是他们帮忙送入汤姆手中。
就算如此，开餐到现在，摆在汤姆面前的食物没有被动过。餐桌上，只有怪物的说话声。三个苏索尔手持刀叉，将食物送进口中。
直到多戈又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汤姆才恍然惊醒，而后，他不由地发出一声嗤笑。
多么惺惺作态的话呀！
汤姆说：“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或者思念你的兄弟，快快杀了自己！你们可以相遇，也能消弭我心头的怨气。一举多得。”
起先，他还多加克制，让语气不要太尖锐。只是说着说着，怒火主宰了他，最后一句话音落地时，他气势汹汹，无形之中身形膨胀，变得庞大了许多，投下的阴影似能将三个苏索尔完全笼罩。
多戈一下喏喏不言。
帕勒特不赞成地皱眉头。但看汤姆脸蛋快溢出来的怨愤，他最终只是说：“好好吃饭，汤姆。”
吃饭？他已经把自己气饱了，吃什么饭！？
看到多戈之前，汤姆心中还抱有最后一丝的期望。万一基地还有人类呢？可是看看多戈如今的表现吧！他要是人看不出这家伙早早变成了怪物，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事到如今，基地幸存的四人中，有三人明确被苏索尔感染。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汤姆要验证他的身份！
他听着李德尔三人用惯有的腔调交流，光听他们说的离开南极洲后如何工作生活的打算，换个人来，真会以为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科研工作者。
虚伪！
汤姆这般想着，举起刀。刀光一闪，他面前的奶酪完好无损，磨得锃亮的刃面投映出三个苏索尔骤然睁大的眼睛。椅脚刮擦地板的尖厉摩擦声响彻屋内。三个苏索尔怒气冲冲地朝汤姆走来。
“你在做什么！？”“冷静点，汤姆，何必伤害自己？”
汤姆看着刀口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它只在最开始渗出一点血，接着便没了反应，仿佛刀是戳中了海绵。
刀被夺走了。
只留下一条横贯手背的刀口。然而就在汤姆几个呼吸间，那条两指宽的伤痕开始结疤、愈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皮肤光滑如初。而这时，李德尔的数落才刚开了个头！
汤姆的表情似笑似哭。
他耳边的斥责声里，又添进了多戈和帕勒特的声线，全在环绕着他喋喋不休。李德尔把刀柄攥得扭曲变形。
汤姆突然望向李德尔。两人视线相对时，李德尔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汤姆欺身上前，扑倒了他。
“砰����”
李德尔跌进餐桌，盘子被掀翻，稀里哗啦地在地上碎成片。汤姆去抢他手上的刀。李德尔只是伸长手臂按着汤姆的肩膀，他们之间便隔出了一大截距离。
帕勒特和多戈想上前，李德尔朝他们瞥了一眼。两个苏索尔顿住脚步。趁着这个时机，汤姆转而拿起一旁餐桌的刀具。他也没从李德尔身上下来，直接反手握着刀，冲着自己的胸膛捅去。
三个苏索尔的诧异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好似眼前的是一个疯子！以汤姆现在的状态来说，这个说法没错。
三个苏索尔没有制止。
只见空中越过一道白光。它很快没入汤姆的胸膛，血液渗出，然而和手背一样，只流出几缕微薄的血丝，马上停住了。
他抽出刀，伤口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