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嗯,手机自带的啊,你的没有吗?”
“没有。”封云明自然地向他伸出手,“给我玩一会儿。”
他想起之前裴楚生建议他多玩俄罗斯方块,只因事情太小,加上前段时间一直很忙、情绪杂乱,便把这事忘了,还是谢骋提起才想起来。
谢骋从兜里掏出手机:“我玩了一早上,快没电了。我等会儿去饭馆打包点吃的,直接带回去吃怎么样?”
“随你。”封云明说着,低头找出俄罗斯方块玩了起来,玩着玩着就入了迷,直到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短信。
备注是天宝,内容直接显示:【你和云明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别人的短信是很冒犯的事,但这并非封云明故意要看,而且谢骋似乎也不在意,所以封云明直接对他说:“你弟弟发短信问你,你和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骋开着车,听见这话说道:“怎么现在才给我发短信,那小子想了一早上?看见两个男的亲嘴就这么震撼?”
封云明没抬头,继续玩着游戏,一边玩一边问:“那你要不要回点什么?”
“你直接回他,就你想的那样。”
封云明快速切出游戏回复了谢明轩,无意间看到了他们的短信记录。
内容都很简短,比如谢明轩说要过来,谢骋都会回复好;谢明轩说借钱,谢骋都会打过去,过段时间谢明轩说钱还了,谢骋又回复好;偶尔谢骋有事情麻烦谢明轩,谢明轩也都会帮忙解决。
两人的交流客气又冷淡,但只要对方有诉求,都会很快回应。
封云明问道:“你和你弟弟关系怎么样?”
谢骋看了一眼手机,笑了笑:“你看到了?不过我们都一家人了,早晚要了解一下。其实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淡淡的,但有事会互相帮忙。”
仔细想想,谢骋和谢明轩的性格都风风火火,撞在一起本该碰撞出激烈的火花,更何况都是男孩,小时候相处应该少不了闹腾,感情也该不错。但他们两人之间,似乎一直横亘着什么,处于一种莫名的僵持状态。
似乎是因为正在和谢骋谈恋爱,他对谢骋的事多了几分兴趣,便追问:“为什么会这样?”
这会儿他暂时对俄罗斯方块没了兴趣,转头看向身边的谢骋。
从这个角度,他清晰地看到谢骋脸上带着无所谓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内心复杂的情绪在这淡然之下翻涌。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行道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斑驳移动,在这光影的明灭之下,有些情绪也很看不清。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爸爸妈妈给我取名叫铁根,是希望我能无病无灾地长大,这些我都明白。我也知道他们起早贪黑干活是为了养活我,所以我从不吵着让他们多陪陪我。我知道他们是为了让生活更好,也是因为爱我。
“可是等我读中学的时候,他们的生意做起来了,也就在我最叛逆的年纪,他们有了天宝。那时候我读的是寄宿学校,离家很远,周末都很难回来,几乎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我回来后,他们才告诉我我有弟弟了,小名叫天宝。”
封云明静静地听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向后倒退,仿佛这些建筑都染上了时光的痕迹,让他跟着谢骋的诉说,一起回到了将近二十年前。
他仿佛看到年少的谢骋千里迢迢赶回家,高高兴兴地推开门想要扑进父母怀里,却在开门的瞬间,看到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爸爸正逗得孩子咯咯笑那个孩子的小名,叫天宝。
谢父瞧见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的谢骋,还笑着招呼他过来看看弟弟,让婴儿喊哥哥。
可那个年纪的孩子还不会说话,只是幸福地笑着,发出含混的音节,那笑声是纯粹的快乐。
“我恨他。”谢骋说,“那一刻我知道我是恨他的,也恨爸爸妈妈。但我知道这不该,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因为铁根这个小名被同学怎么取笑,而他却能叫天宝。我每次都要解释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可以不叫这个名字。我童年时期一直渴望的陪伴,天宝都有了,可我没有,从来没有。
“他们悄无声息地让另一个人出现,夺走了我梦寐以求的爱和陪伴。我看着那个小孩,讨厌他、恨他,可又知道他是我的弟弟。那段时间,我想不通这一切,又恰逢青春期,便开始叛逆到处跑、到处玩,成绩一落千丈。
“听到爸爸的骂声,我反而觉得畅快,有种终于把他的注意力抢回来的感觉。直到他忍无可忍,打了我一巴掌,我就离家出走了。我记得那时候我们一家还在东洲,是个冬天。我以为这么冷的天气,爸爸会着急地出来找我,才故意没多穿衣服就跑了。我记得那天真的很冷很冷”
不知为何,听着他的话,封云明几乎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那种严寒,脸颊仿佛也传来被寒风侵袭的冰凉与麻木,耳边似乎也响起了呼啸的风声。
汽车正好驶过桥下,视线瞬间变暗,周围的风声变成了呜呜的哀嚎。
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封云明抬起头,竟看见白色的雪花从漆黑的天际缓缓落下,悠悠扬扬地飘下来,落在脸颊上,带着清晰的冰凉感。
他抬手去摸,发现自己的手上戴着毛线手套,手指显得短短胖胖的。
封勇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雪了啊,不过我们很快就到了。宝宝,你冷不冷?”
封云明看过去,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的封勇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前的封勇兴穿着冬季警/察/执/勤/服,看起来更年轻、更英俊,比遗照上的模样起码年轻了十多岁。
他又穿越了?
封勇兴见他冻得脸颊、鼻子都通红,呆呆地看着自己,忍俊不禁道:“冻坏了?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封云明喊了一声:“爸爸。”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格外稚嫩,是还没变声的小男孩音,带着点软糯的尾调。
看来刚才手指显得又短又胖,并不是手套的缘故。
封勇兴笑着应道:“嗳,我还以为你冻傻了。没事,我们现在过了桥,雪不深,可以骑车了,一会儿就能到家。”
他说着,刚骑上车,正前方一个低着头、瑟缩着走路的少年突然倒了下去。
封勇兴赶紧停车,快步走过去查看少年的情况。
封云明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是谁,也想下车,却晃了晃自己的小短腿,发现够不着地面,只能坐在后座上看着。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穿这么少就出门?你爸爸妈妈呢?”
被扶起来的少年,果然是谢骋。
这个年纪的谢骋,更显青涩稚嫩,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与野性,头发也有些长正如他自己所说,那段时间他叛逆得很,这副模样确实像个不良少年。
他刚才摔进了雪堆里,眉眼间、头发上都沾着雪花,黑色的外套单薄得根本抵挡不住寒风,冻得嘴唇发紫,身体不住地发抖。
封勇兴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继续问道:“你家住在哪?怎么会在这里?知道家里的地址吗?”
谢骋没有回答,只是瑟瑟发抖地把带着温度的外套裹紧,沉默地低着头。
看起来好可怜。封云明想。
“那我先把你带回警局,值班的同志会查清你的家庭情况,让你爸爸妈妈来接你”
封勇兴的话还没说完,谢骋突然抬起头,声音发颤地说:“别带我去,求求你,别带我过去,我不想回家。”
他抬起头的瞬间,能清晰地看到他脸颊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结合他这副模样,事情的来龙去脉便能猜得七七八八。
封勇兴忽然沉默了,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似乎以为对方真的要带自己去警局,谢骋猛地脱下身上唯一能御寒的外套,想要还给封勇兴。
封勇兴连忙伸手按住,重新把外套裹在他身上:“现在太晚了,你先跟我们回去待一晚,明天早上再说。”见少年还愣着,他又问了一声:“怎么样?”
封云明忍不住出声喊了一句:“哥哥。”
小孩子的声音柔软又清亮,穿透了这寂静的寒夜。
谢骋转头看向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小孩。他咧开嘴笑起来,精致的小脸蛋上漾开明媚又可爱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沾着暖意,那双清澈的眼眸格外明亮,映着漫天飞雪与昏黄灯火。
“和我们一起回家吧!”他说。
封云明被封勇兴抱着,从自行车的单杠上下来。
他觉得要不是自己穿的厚,屁股肯定硌得疼,只是后面已经被谢骋坐了,显然也只能坐在单杠上。
封勇兴就这么载着两个孩子,慢悠悠地回了家。
等他稳稳站在地面上,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厚厚的红色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短胳膊短腿被棉袄裹得几乎动弹不得,藕节似的手腕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像雪。
费力地踢了踢腿、伸了伸手,蓬松的棉裤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才觉得好受些。跟着封勇兴往屋里走时,忽然想起身后的谢骋还没跟上。
他转头看去,暖黄的灯光从屋门溢出来,映得他长长的睫毛像镀了层金边,那双清澈的眼眸亮莹莹的。
只见谢骋裹在一件明显偏大的深色外套里,衣角拖到地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胆怯,正拘谨地打量着眼前的屋子。
封云明知道他心里定然不安,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用自己短短胖胖、指尖泛着粉的小手,拉住了谢骋冻得发红发僵的手。
谢骋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封云明拉了他一下,软糯的声音像裹了糖霜:“我们进去吧。”
这一下没拉动,他又使劲拽了拽,脸颊因用力泛起淡淡的红晕,鼻尖也透着粉,发现谢骋像焊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或许是现在的自己力气太小了。
他便绕到谢骋身后,双手抵在他的腰上,小身子使劲往前顶,棉袄上的绒毛蹭到谢骋的衣服,声音带着点急切:“快点进去吧外面真的好冷”
他原本以为谢骋还要犟一会儿,没想到听见这句话,谢骋终于挪动了步子,这回换成他牵着封云明往里走。
暖意伴着明亮的灯光一同扑面而来,客厅里的暖光灯洒下柔和的光晕。
他怕谢骋下一秒就转头跑掉,把人带进来后赶紧踮起脚尖关上门,还紧紧拉着谢骋的手往屋里走,棉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这时,原本在厨房里的封勇兴探出头来,他对封云明说:“好宝宝,爸爸要做饭,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然妈妈回来没饭吃。你先带这位哥哥去卫生间,热水马上就好,你们都洗洗脸、泡泡脚,知道了吗?”
封云明仰着小脸,大声回应,声音清亮:“知道啦!”
封勇兴夸赞道:“聪明宝宝,快去吧。”
但封云明还是怕谢骋跑了,当即伸出短短的胳膊抱住他的腰身,小脑袋顶着他的后背,把他往卫生间里赶:“快走吧快走吧,快去洗脸泡脚,真的好冷。”
谢骋双手搭在封云明的胳膊上,低下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际的小孩,轻声说:“我不会跑的。”
心思被看穿,封云明也没不好意思,只是仰着脸对他笑了笑,嘴角咧开一个甜甜的弧度,露出小小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走进卫生间,卫生间里铺着防滑的蓝色地垫,墙上挂着两条干净的毛巾,透着淡淡的皂角香。
封云明刚要踮脚够柜子上的小盆,封勇兴就端着烧好的热水进来了,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灯光。
封勇兴在两个盆里都倒了适量的热水,把剩下的热水放在一旁,嘱咐道:“太烫了就加冷水,太凉了就加点热水,知道了吗?”这话显然是特意说给才五六岁的封云明听的。
封云明点了点头,小脑袋轻轻晃动,头发也跟着颤了颤:“好。”
于是两人就在卫生间里洗脸泡脚。
封云明先顾着自己,把手泡在热水里暖了暖,又掬起水洗脸,水珠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沾湿了额前的碎发。
洗完脸,这才发现没拿毛巾,他抬头正要去找,却见静坐了半晌的谢骋已经把毛巾递了过来。封云明愣了一下,没立刻接,谢骋便直接拿着毛巾,轻轻帮他擦拭脸上的水珠。
“好了。”谢骋轻声说。
水珠被拭去后,封云明白皙的脸颊透着干净的粉润,他仰起小脸,睫毛还带着点湿意,眼底亮得像盛了暖灯的光晕,嘴角咧开一个甜甜的弧度,眉眼弯弯地冲着谢骋笑。
他说:“谢谢哥哥。”
第一百四十七章
在这个世界,封云明的妈妈是医生。大概今晚有突发情况,以至于两个孩子吃完饭,妈妈还没回来。
但家里突然多了个十几岁的少年,自然腾不出单独的床位,今年的冬天又格外寒冷,封勇兴便只能让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挤在一起睡觉,倒也不觉得冷了。
小孩子本就嗜睡,封云明刚吃完饭,眼皮就重得抬不起来,缩在铺着针织毛毯的沙发上昏昏欲睡。
忽然感觉身体被轻轻抱起,他以为是封勇兴,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谢骋的脸映入眼帘。他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外套,轮廓青涩却已见英挺,手臂稳稳托着自己。
封云明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到他带着暖意的衣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本还想着这次穿越会持续多久,意识却很快沉入漆黑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