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他肯定还是要打我的,为什么要去问他?”
“因为你之前对他很坏。”
“是吗?我也像那样打他吗?”
“这个我不知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你也可以去问他,但我想他还是会打你。”封云明故意绕了一圈,又转回正题,“那你现在可以帮我解读了吗?”
夏屿似乎被绕懵了,他几乎从不拒绝封云明的要求,下意识应了一声:“嗯好。”然后又盯着那些扭曲的文字,半天才拼凑出一句话:“我稍微长大些后,才知道我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我有着正常人所没有的畸形玩意。”这话依旧说得磕磕绊绊,语序颠三倒四。
封云明知道解读不易,又担心自己记了这句忘了上句,立刻拿出纸笔,夏屿说一句,他便记一句。
“所以我也忽然明白,为什么别人对我投以奇怪又嫌恶的目光,会以嘲弄的口吻取笑我。我比一般的小孩更早记事,也更早看懂别人对我的恶意。我不明白原因是什么。父亲明明知道那些人在取笑我,却从来不阻止,甚至还牵起我的手,将我的畸形展露给所有人看。我幼年时感到恐惧,却挣脱不开父亲的手,开始大哭,可他们依旧说说笑笑,对我的情绪漠不关心,捏着我畸形的地方捉弄取笑。后来,在我能拿起厨房的刀时,我亲自斩断了那个玩意常人没有的第六根手指。”
短短一段话,夏屿几乎抓耳挠腮地翻译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说完。
而此刻,在外面观察了一下午的裴楚生和尹渡也按捺不住了。
尹渡是担心夏屿会伤害封云明,裴楚生则怕封云明真和一个傻子亲近起来。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下午,看着夕阳渐渐靠近窗棂,快要沉入海底,裴楚生才说:“你去敲门问问小美,要不要吃饭。”他实在找不到立场打断屋里的人,便把这个略显艰巨的任务推给了尹渡。
尹渡没理他,径直上前敲了敲门。
确实,按时间算,也到了封云明该吃饭的时候了。
里面传来封云明的声音:“什么事?”
那声音隔着门板显得闷闷的,有些听不清。
裴楚生连忙上前,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心里纳闷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竟然连吃饭都忘了。
这下倒是清晰了些,只听封云明说:“没关系快一点很快就好你很棒夏屿再来一点”
裴楚生平日里维持的体面险些绷不住他心想这个时间段,封云明应该没心思做别的,但说不定为了缓解压力,真会做点什么。
毕竟他之前还教过封云明,可以通过谈恋爱缓解压力,此刻又后悔当初说过那些治疗方案了。
他虽对自己这些龌龊想法感到抱歉,却还是想确认里面的情况,转头对尹渡小声说:“说话问他吃不吃饭啊。”
尹渡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裴楚生才想起尹渡现在不能说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对着门问道:“小美,快到吃饭时间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先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里面没有回应,裴楚生正打算再趴上去听听,眼前的门却突然被打开。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姿势,封云明就出现在眼前。
裴楚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想辩解几句,封云明却毫不在意,只说:“嗯,去弄点吃的吧。记得给夏屿弄点好吃的,辛苦他了。”
裴楚生愣了一下,问:“什么辛苦他了?”他想往屋里看,却被封云明的身体挡住,只能看见夏屿那家伙竟光明正大地躺在封云明的床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事实证明,刚才确实是他想多了,但看到夏屿那副悠闲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模样,裴楚生心里的嫉妒愈发浓烈,却没在封云明面前表现出来。
他看得出来,封云明现在心情不错,破坏他的心情绝非明智之举。
封云明心情好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不久前他还是沉郁缄默,这会儿竟然高兴起来,裴楚生和尹渡自然都感到好奇。
不过尹渡不能说话,问不出来,这话就由裴楚生来说:“怎么了?是有什么想法了吗?”
封云明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说道:“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有突破口了。我竟然没想到,在我们这些人里,更深一步接触过组织的人就是夏屿,他或许能看懂那种文字。要是早一点想到这个,我就直接把那本书给夏屿看了。也不知是不是好运,正好夏屿被丢到这里来,要不然到现在我还是对那些事毫无头绪。”说到这里,他好心情地补充道:“对了,夏屿帮我翻译那本书太累了睡着了,你去把他叫醒,让他来吃饭,要不然等会儿就没吃的了。”
裴楚生愣了一下,问道:“我吗?”
封云明微微眯起眼睛,问道:“难不成还能是尹渡吗?”
裴楚生赶忙站了起来,破坏封云明的心情依旧不是明智之举,即便他讨厌夏屿那个装疯卖傻的家伙,还是要乖顺地听从封云明的话,去把那个人叫醒吃饭。
主厅里只剩下封云明和尹渡,尹渡不太愿意在别人面前摘下面具,就站在封云明的身旁。
封云明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尹渡:“这里的食物是不是不多了?”
尹渡点了点头。
封云明没再多说什么,陷入了思考。
这里的东西都是顾朗书安排的,他会在固定时间送来食物,可这么久过去,自从上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甚至补给的飞机也没有再掠过这座岛。
唯一在不久前留下的,就是夏屿。
难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竟让顾朗书无暇顾及这里了?
夏屿哭喊着从房间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委屈地喊:“小美美呜呜!小美美呜呜呜!”
封云明还没来得及抬头,脖颈就被夏屿的两只手臂抱住,夏屿整个人贴在他的身后,脸颊蹭着他的后颈,控诉道:“他、他打我!”
裴楚生立刻反驳:“这是污蔑!”
“呜呜呜是真的,他打我!”
裴楚生怒道:“你打我还少吗?就算我要打你,难道不是你活该?”显然这段时间,裴楚生被夏屿折磨得连形象都不顾了,经常是一副滑稽狼狈的模样。
“呜呜呜呜呜!小美美”
封云明冷静地说:“先吃饭。”
这声音平淡,音量也不大,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两人彻底安静下来。
夏屿也不嚎了,乖乖应了一声“哦”,在封云明的左边坐下。
裴楚生推了推眼镜,在封云明的右边坐下,都先乖乖吃饭,不再说废话。
封云明想着事情不说话,席间格外安静,仿佛刚才那一阵喧嚣与吵闹根本就没出现过。
吃完饭,封云明对夏屿说:“你晚上来我这里睡。”
原本还垂头丧气戳着盘子里食物的夏屿听见这话,立即抬起头,那双宛如小狗般的眼睛亮晶晶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见封云明在擦嘴,他连忙用得意嚣张的眼神瞥了裴楚生一眼。
裴楚生气得牙齿都快咬碎了,他想,总有一天要证明这人就是在装疯卖傻,绝不能再让封云明轻信他了。
然而夏屿还没得意一会儿,就听见封云明冷淡的声音:“不吃就别戳来戳去,谁教你的?”
这声音带着几分冷厉,夏屿立即低下头,不敢再嚣张,小声说:“对不起”随后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封云明一眼,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可封云明早就站起来去处理其他事情了,哪里还会给他半分眼神。
裴楚生又得意起来,可不久后,眼见夏屿兴高采烈地往封云明的屋子里去,他又高兴不起来了。
他和尹渡就站在屋子外面,看着夜色从窗户透进来,将那已经所剩无几的蜡烛光芒轻轻笼罩。
裴楚生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比起我们来,小美是不是更喜欢傻子?”
显然尹渡无法回应他的任何一句话。
安静了一会儿,裴楚生又问:“食物快吃完了,蜡烛也快没了,顾朗书到底什么时候再送点物资来?要是再不来,我们或许要去研究一下钻木取火和打猎捕鱼了。”
尹渡还是没理他。
裴楚生不再说话,静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又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睡觉了。
而门里面,已然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封云明和夏屿趴在同一张床上,刚才他们又解读了一段内容,现在需要封云明整理这些文字,理清脉络,便在纸上记录并梳理夏屿说的话。
夏屿趴得更低一些,脑袋靠在手臂上,抬眼望着烛光下认真工作的封云明。
昏黄的光线将封云明本就好看的五官轮廓晕染得柔和,细密的眼睫染上光色,投下一片浅灰色的阴影,每一次颤动都宛如蝶翼即将展翅。
封云明一边看着手里的笔记,一边对夏屿说:“今天辛苦你了,没有你,我根本没办法得到这些信息。你要是累了,就先睡,我还有一些事情要仔细想一想。”
他话还没说完,夏屿忽然凑近,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带着纯粹又单纯的喜爱,“啵”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脸颊上的温热转瞬即逝,这一刻,封云明真的觉得夏屿是在装傻。
可当他抬起头,却看见夏屿的双眼被烛火映照得格外清晰,里面只有孩子般的天真和痴傻。
夏屿傻呵呵地笑着,确认封云明没有生气后,一个翻身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封云明。
封云明伸出手,摸了摸夏屿的头发。
明明动作很轻,夏屿却像是格外舒服,在被窝里扭来扭去,还用脑袋蹭着封云明的手。下半张脸被被子遮挡,只看得见他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那是极致开心的弧度。
越来越像小狗了。
封云明看着他的脸,心里这样想着。
他还记得夏屿求他不要走的那天,脸上是那般绝望痛苦的神色,与眼前这个似乎永远无忧无虑的人判若两人。
如果他真的疯了,那对他来说,算不算一种幸运?痛苦的过往全都不记得,只记得当下的愉悦和高兴。
或许这样也好
封云明低头看着他,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说:“睡吧,我等会儿再睡。”
夏屿点了点头,乖乖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封云明则拿着手中的笔记,整理思路。
【我记得那时候我流了很多血,我的母亲吓坏了,尖叫着叫来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处理这种情况很在行,他沉默地帮我处理伤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一丝对孩子的关心和怜爱。然后我攥着那根被砍掉的小指,对他说我恨你。父亲抬起头,只对我笑了一下,仿佛是一种赞扬,又仿佛是一种漠不关心。我始终都不明白,我的父亲为什么这么奇怪,他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我到底该怎么说呢?或许在他的教导下,我也早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他教我如何解剖动物,我以为他是想让我继承他的衣钵;他把我的脑袋按在水里,在我快窒息的时候,再把我捞起来,我以为他是在锻炼我的意志力。但不是的。很久之后,我才明白,我只是他的一个实验品,一个要与他一模一样的实验品。我始终清醒,因为我从未丢弃过那截像恶魔一样曾经生长在我身体上的小指】
一开始,封云明以为这是那位神父的传记,可随着这些文字被不断破译,他已经逐渐明白了些什么。
此时他看到这里,目光垂落,看向自己脚踝上那片紧贴肌肤的光滑小骨。
他想要证实这一点,便继续看了下去。
【撒母耳记上17:3337记载,大卫年少时牧羊,曾徒手击杀狮子与熊保护羊群,预表他日后作以色列的牧者之王;巧合的是,耶稣在约翰福音10:1113称自己是好牧人,为羊舍命,区别于只顾自己的雇工。旧约以赛亚书40:11描述上帝像牧人牧养自己的羊群,牧羊人以此自比上帝的仆人,执行牧养羊群的表层指令。那么牧羊人,仅仅只是模仿上帝牧养的外在行为,无实质权柄,是与神距离最远的执行层。
使徒行传20:28记载,保罗对以弗所长老说“圣灵立你们作全群的监督,你们就当为自己谨慎,也为全群谨慎,牧养神的教会,就是他用自己血所买来的”;彼得前书5:12也要求长老“务要牧养在你们中间神的群羊”。旧约中以色列的祭司与士师也承担类似监督职责,确保族群遵循神的律法。那么监督承接神治理群羊的托付,拥有片区管理与纪律裁决权,从做事转向管人,开始贴近神的管理意志。】
封云明看到这里,目光骤然一顿,明白这是在阐述组织的阶层:羊,牧羊人,然后是监督,这些都是结合圣经创造的组织阶层,目的就是为了近神。
那么接下来就是
以彼得认信基督为首席牧者为核心故事创造的首席牧者使者,代表基督行事,权柄带有代祷与代治属性,是人与近神者的分界层。
以利亚迦密山显神迹、摩西领受十诫为核心故事创造的启示者,能听见神的声音,负责教义制定与启示解读,权柄源于神的话语,近神程度大幅提升。
以亚伦任以色列首席祭司、耶稣为新约中保为核心故事创造的君尊祭司,掌握赎罪与洁净的仪式主导权,成为组织内人与神沟通的中介,近神程度跃级。
以耶稣基督的弥赛亚身份与受膏使命为核心故事二次创造的弥赛亚代言者,模仿基督道成肉身的属性,宣称承接弥赛亚使命,拥有组织最高定夺权,是人能达到的最高近神形态。
最后是以基路伯守护约柜、启示录天使环绕神的宝座为蓝本创造的至高者影像,作为神的影像,拥有教义最终解释权,象征神的临在,是组织中最接近上帝身份的层级,权柄近乎神的荣耀与审判属性
封云明也在这时明白,为什么这些内容夏屿翻译得如此辛苦后面的记录确实极为复杂难懂。
著作者将完整的组织阶层全部写了下来,最后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而我的父亲就是先知,也是启示者】
就在这时,远方响起混乱而可怕的轰鸣,意味着不止一架飞机正朝这里飞来,几乎将岛上的寂静彻底搅碎,也让原本陷入沉睡的人瞬间睁开了眼睛。
在夏屿惊醒之前,封云明已经站到了窗前。他看见十几架直升机正从天边密密麻麻地朝这座岛逼近,像是可怕的侵略者,对岛上的一切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