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他伸手,轻轻捧起陆景珩的脸。
这一次,陆景珩没有再固执地低头,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抬起脸,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就这样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封云明眼前。
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狼狈,可正是这份狼狈,才让封云明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全是他的真心。
心又一次软了。
封云明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低声问:“怎么突然哭成这样?”
陆景珩不说话,只是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封云明心里彻底确定
他知道江徵的事了。
甚至很有可能,听到的都是被添油加醋、根本没有发生过的谣言。他不知道论坛上把他和江徵传成了什么样子,可看陆景珩现在这副模样,很难不相信那些最难听的话,他全都信了。
可就算陆景珩知道了,知道他“脚踏两条船”,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句质问都没有,一句愤怒都没有,只是一遍遍地说想他,一遍遍地吻他。
没有指责,没有爆发,只有沉默的、卑微的、让人心头发闷的难过。
封云明看着他,心里轻轻一紧:他真的不想让他这么难过。
他差一点就忍不住低头去吻他。
可转念一想,只是几句谣言,就让陆景珩反常成这样,才在一起短短几天,他就已经对自己执着到这种地步,那以后,岂不是更难脱身?
于是那一个吻终究没有落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双仰望着自己、不停流泪的眼睛。
“我今晚有约,等一下要去见一个人。”
陆景珩沉默地看着他,任由眼泪不停地掉。
在封云明安静的注视下,他终于像认输一样,轻轻应了一声:“好。”
“那你先退开一点。”
陆景珩低下头,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
封云明这才从桌上下来,看了一眼时间,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耽误我时间了。”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语气里半分责备都没有。
可陆景珩立刻绷紧了声音,乖乖道歉:“对不起。”
封云明一下子就懂了在陆景珩听来,这就是责怪。
他仔细看向陆景珩,对方依旧垂着头,看不出别的异样,情绪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甚至还能自己擦眼泪。
封云明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他该让陆景珩慢慢习惯“分开”这件事。
就像对待一只分离焦虑格外严重的小狗,必须狠下心,关门离开,它才会慢慢学会接受分离,学会一个人待着。
他想着这个,陆景珩慢慢走了过来。
封云明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微微有些警惕,却没想到陆景珩依旧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
仿佛察觉到了封云明的戒备,他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伸出手,只是帮封云明把衬衫重新扣好,理了理他的衣领和肩线,除此之外,再没多说一句话。
室内暖光柔和地落在封云明身上,衬得他肌肤莹润、眉眼清冷,这眉眼间凝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封云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那句显得无情冷漠的话。
他想着先让陆景珩慢慢习惯,或许到时候要说的话,都在陆景珩的意料之中,说不定对方心里,也早已接受他要离开的事实。
他对系统说:“我真是一个渣男。”
系统说:“纸片人而已,多渣渣也就无所谓了。”
“你果然就是个铁皮机器人。”
忽然再一次听见这个称呼,系统还有些恍惚,像之前那样喊他:“那你就是木头。”
封云明说:“我不是木头,我能看出陆景珩对我的情感。”他的声音听起来认真而严肃。
系统说:“所以小美美,你真的进步了不少啊。”
“你怎么知道我进步没进步?”
“你猜猜。”
和系统扯皮了一会儿,心绪平静了许多。
封云明也知道时间不早了,得赶紧去见江徵,不然让对方等太久,实在不妥。
他也不想再说多余的话,担心自己脱口而出的,是连自己都预料不到、听起来格外冷漠无情的言语,便直接转身,准备推门离开。
房间里静悄悄的,暖黄的灯光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两人的气息,安静得甚至有些压抑。
当他的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忽然听见陆景珩的声音:“云明。”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陆景珩还站在原地,姿势和声音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泪总算不再簌簌落下。垂落的额发依旧遮住他的眉眼,只听他轻声问:“今天晚上还会到我这里来吗?”
心绪混乱的封云明,虽自诩已经不是木头,这一刻却没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他正在为联邦青年科研峰会做准备,这是完成成就任务必不可少的重要一环,自然要投入更多时间。今晚他本打算去图书馆待很久,再回自己宿舍睡,于是直接回答:“不回。”
陆景珩莫名沉默了一下,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如此,封云明总算推门而出。
走廊灯光偏冷,长长的过道空旷安静,脚步声落下时显得格外清晰,与方才房间里的暖闷氛围截然不同。
他走向电梯时,脑海里不禁回想起陆景珩刚才的模样,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让他看起来更加失落。按下楼层键后,他才慢慢琢磨出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连忙问系统:“他是不是以为,我今晚真的要和谁去约会去睡觉,所以不回来了?”
系统说:“显而易见。”
“我只是和江徵谈他基因病的事,他不肯跟我说,我当然只能从他身边的人打听。”
“这没问题。”
“我打算今晚回青楠苑睡。”
“这也没问题。”
封云明心里的一口气总算松了下来。他本就是个道德感很重的人,不愿做伤害别人、让别人伤心的事,可眼下,他必须为自己一时的冲动和莽撞负责,也希望能给陆景珩一个更安稳、更平稳的未来,只能在心里做好这些打算,做起这些所谓“脚踏两条船”的事
封云明走后,休息室内彻底陷入了寂静,陆景珩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仿佛被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过了许久,低着头的陆景珩才缓缓挪动脚步,朝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走去。
随着脚步移动,他慢慢抬起了头,灯光之下,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泪痕,可这些痕迹,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可怜只因他此刻的眼神,全然没了方才的失落与悲凄,漆黑的眼眸像是被一层浓厚的阴翳笼罩着,只映射出森森冷意。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恰好看见封云明走进电梯,渐渐从这栋楼里走了出来。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落入眼底时,他冰冷的眼神里又情不自禁地染上了往日的柔和。他将手指轻轻抚上冰冷的玻璃,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那道越来越渺小、越来越遥远的身影。
直到指尖再也捕捉不到封云明的影子,他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表情骤然沉了下来。
那曾经温柔抚摸过封云明肌肤的手指,慢慢爬上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以一种缓慢而冰冷的速度,将那些可笑的泪痕一一擦拭干净。
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可悲、绝望、痛哭流涕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最后,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无人知晓的、可怕而疯狂的冷笑。
夜色渐深,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掠过林间,卷起几片细碎的落叶。
封云明一路快步赶往那个他和江徵心照不宣的老地方也就是他们曾经常约着打架的樱花林。
往日里盛放如云、粉白交织的樱花早已凋零殆尽,枝头只剩下层层叠叠的翠绿叶片,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知道自己已经迟到了很久,路上明明已经给江徵发过消息,可向来秒回的江徵,这一次却没有任何回应,此刻他的手机,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他站在林间的空地上,四下张望,目光扫过每一片树影,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四周静得反常,只有晚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月光静静流淌,将整片树林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月色之中。他就站在这片月色中,沾染着月的颜色。
就在这时,封云明听见身后传来一丝细微的动静,他猛地转头看去,只见树荫的暗处,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下意识以为是江徵,可看清那张脸时,却瞬间有些意外。
是伊莱亚斯。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约会了?”伊莱亚斯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浅笑,语气柔和,看起来无害又温和。
封云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先问道:“怎么会是你?江徵呢?”
伊莱亚斯慢悠悠地从衣兜里掏出一部手机,晃了晃,语气依旧平淡:“我捡到了江徵的手机,刚好看到你发过来的消息。只是我不知道他的密码,没法回复你,只好先过来,替他赴约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系统说:“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笑了没?”
封云明认真观察着伊莱亚斯的神色,知道今天多半是见不到江徵了,便点了点头,道:“那下次有机会,我再和他见面吧。”这话一出口,显然和伊莱亚斯想表达的意思完全不同。
就在封云明转身准备离开时,伊莱亚斯的脸上终于真切地流露出一丝失落。
可当封云明的脚步一动,他立刻又调整好状态,上前一步抓住封云明的手臂,拦住他的去路,用听起来依旧游刃有余的声音开口:“我知道你为什么去找江徵,看来你也觉得我的提议不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找江徵没用。”
他的语气里带着认真与笃定,封云明的脚步果真顿住,再次转过身看向他:“为什么?”
这个办法本就是伊莱亚斯先提出来的,封云明也是觉得可行性很高才去找江徵,如今由伊莱亚斯指出问题,多少还是有些可信度的。
见他停下,伊莱亚斯收回了手,与他保持着一个让他舒服的距离,缓缓回答:“因为他怯懦。”
“怯懦?”封云明困惑地重复了一声。他和这些人相处的时间都不长,确实只有他们彼此才更了解对方,“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看他不像是这样的人。”
知道封云明愿意听自己说,伊莱亚斯眉眼间凝滞的沉郁散了些许:“在感情上,他一直都怯懦又迟钝。我想,你下定决心后去找他,跟他说了事情,他才知道你和陆景珩是这样的关系,也在那一刻,才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意。”
“自己的情感?”封云明又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月色朦胧,落在封云明清澈的眼眸里,他微微蹙着眉,一脸茫然不解。
“或许你不知道?”伊莱亚斯顿了顿,轻声道,“他和我一样,对你有着同样的心思。只是他太迟钝,如果不是你主动去找他,不知道他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反应过来自己那些奇怪的情绪是什么。”
封云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回想了一下平日里江徵的样子,还是不甘心地辩解:“他看起来不像是喜欢男人的样子。”
“人不可貌相。”伊莱亚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晚风拂动他的发丝,额发轻扫着眼睑,让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这句话对谁都适用,包括你。你其实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冷酷,相反,你的内心柔软又温暖。”
他一直把语气放得很轻松,不让对方感到任何不适,真正的目的却落在最后一句,“所以,你下定决心要解决这件事时,为什么找的是江徵,而不是我?”
封云明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