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前半个月几乎没有什么痕迹，后半个月它的存在越来越清晰。
他们便同时在同一具躯体里生活了一个月，这是一种极为诡谲的、旁人不会有过的亲密。他知道，当鬼婴降生时，就是它被杀死的时候
它要被杀死吗？
他轻轻地垂着眼，最后一抹落日余晖透过门窗的缝隙，轻柔地爬上了他的脸，睫毛垂拂下的阴影，也只是柔软的浅灰色。
稍微苍白的面色，沾染了余辉的暖，无尽怜爱柔和展于他的眉眼之间，那如母亲一般的爱怜、柔美，几近让人沉沦。
门忽然开了，封云明抬起头，看见萨亚温出现在眼前。
他站在门口，夕晖在他背后，于他身前与面容上的，便是一片昏暗。可封云明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两人的距离不近，萨亚温的影子只能遮盖他半个身体，夕阳落入他的眼瞳，将眼眸照成漂亮柔和的浅色，仿佛有着光色闪烁明亮。
“你来了。”
“嗯。”
萨亚温应答一声。
他走近前来，问道：“感觉怎么样？”
“肚子很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
“很沉”
萨亚温的手也覆了上来。
这是第一次，萨亚温伸手触摸他的肚子，难得的，罗��没有排斥他，那只宽厚温暖的手，便缓缓移动、抚摸。
明明隔着被褥，封云明却觉得已然触摸到自己光裸的腹部，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痒意，几乎让他头皮发麻，稍微屏住了呼吸。
封云明努力不让萨亚温发现自己的异常。
他将自己的这种反应，依旧归咎于婆罗昙带给他的副作用。
“它快要出生了。”萨亚温说。
“嗯。”封云明也回答。
萨亚温终于收回了手，注视着微微低头的封云明，最后一点余晖散尽，他那漆黑柔软的头顶上，有一个可爱的发旋，长而密的睫毛落着最后一缕阳光，随着他呼吸而缓缓颤动。
“它不会折腾你，你不用担心会不会被剖腹，它只会用最温和的方式从你的肚子里出来。”
封云明抬头，好奇地问道：“怎么出来？”
“不知道。”
“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这样回应。
似是没什么要嘱咐，萨亚温直起腰身，看起来要转身离开，在他转头时，封云明还是喊了他一声：“萨亚温”
萨亚温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夜幕降临，还未来得及燃上灯光，他们处于一片寂静与漆黑，连萨亚温的半张侧脸都看不清。
可正是这抹昏暗，让封云明只隐约看见萨亚温的薄情与淡漠。他张了张嘴，却还是说了这话：“除了杀掉这个婴儿，就没其他的办法了吗？”
他静静地、期盼地看着萨亚温的背影。
萨亚温没有给他答案，却在离开前转眸轻轻地看了他一眼，封云明暂未辨清他的神色，他已然踏出了这里。
封云明再次低头，看着顶起自己腹部的这个生命。
他知道这是罗��、这是恶鬼，可这也是从他身体里诞生的孩子。
他不可能没有半点恻隐之心，所以想要询问萨亚温还能不能有别的办法。倘若别无他法，他也没有办法去阻止如果为了自己的一点恻隐之心，埋下一个毁天灭地的隐患，那也不是他想要做到的。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力帮这个“孩子”争取然而显而易见
“对不起。”封云明对它说。
它或许听见了。
罗��总是对外界的一切格外敏感，会隐隐约约给他传递些许信息，比如不安、害怕、高兴、抗拒然而这次，它没再传递任何
风渐渐大了，河水被掀起，如海一般的涛声从天边席卷而来，树木枝桠不念旧情地互相拍打，声音混乱而又嘈杂。
夜黑得异常，不见半点星月，万物笼罩在墨色中，也沾染了诡谲的黑。
萨亚温站在廊下，已然双手合十伫立，双眸微阖，口念咒语，他的僧袍逆风而动，念珠发出金光。
他脚下所踩的影子竟渐渐立了起来，站在他的身前，他睁开眼时，这道影子身上的漆黑完全褪去，露出了和萨亚温一模一样的面貌。
只是仔细看去，还是能发现影子分身的神情更加呆滞僵硬，更像一只傀儡。
萨亚温神色严肃，紧盯着它：“守住这里。”他嘱咐道。
影子缓慢地点头。
普隆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我以为你要在这里守着，我自己一个怎么打得过他们啊？”
萨亚温语气未变：“你死不了，只是魂飞魄散，就算你只剩下一缕残魂，我也能把你找回来。如果他出了意外，就找不回来了。”
普隆不再敢发牢骚，赶忙说：“快去吧，那你快去吧。”
萨亚温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去。
与此同时，封云明已经感觉到腹部的鼓胀，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的腹部不断下沉，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下出来了。
他是第一次生孩子，应该说是这他意识中第一次遇见男人生孩子，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他自己，他紧张极了，无措地对系统说：“怎么办？怎么办”
系统不断地安慰：“没事的小美美。你先别紧张，先深呼吸一下。”
封云明伸出手想要攥紧什么，以此来抚慰自己不安的心突然，他发现自己的指缝中被插入了东西，那触感微凉，细细长长的。
他瞬间知道，那是系统的手指，于是便毫不犹豫地紧紧扣住系统，将自己的不安和无措全都传递过去。
突然，他又感觉自己的眉心微凉。
第三百八十六章
他不知道系统做了什么，看不见系统的真实模样，只能凭借触感隐约猜测它的轮廓，刚才落在他眉心的是它的手指，还是它的嘴唇亦或者只是一个简单的系统道具，他也不得而知
不可否认的是，在那瞬间封云明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握住系统的手指更紧了些许。
很快，注意力被剥夺，他所有的感知只在自己的下腹，肚子变得很沉，撑得几乎将他往下拖拽，全身上下仿佛被水浸透，不断地往着漆黑幽深的河底坠落。
封云明呼吸变得沉重，眉头紧紧蹙着，肌肤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听见了脚步声，有人轻抚了他的腹部，又帮他整理了凌乱的前额发。这不可能会是萨亚温对他做的事，果然，睁开眼睛后，瞧见的就是林拓那张担忧温和的脸。
男子生产本来就是极为罕见的，即便身为医生，林拓也对此无能为力。他看清了林拓眼眸深处的无奈与茫然，在此时，竟还轻微地露出笑容，给予对方抚慰。
林拓的瞳孔微微颤抖，低下头，在他紧蹙的眉心落下一吻。
封云明又颤抖了睫毛，却在这一刻确认了，刚才系统是在偷偷吻他。
他感受到周遭所有人对他的爱护与珍惜，多愁善感地想着，其实对于自己来说，这就足够了，能够在短暂的旅程中得到这么多的温暖，没有什么可再奢求的。
倘若他真的会被扑来的鬼魂杀死吃掉，那也不过是传递到下一个世界，而对于这里面的人，留下的只能是无尽悲伤
“不要想太多。”
耳边忽然传来这道声音，他抬头看去，见到了站在门口的萨亚温，也不知对方是怎么知道他的想法，竟说出了这句话。
随即，对方也走了进来，再次说了一句：“你会活下来。”
封云明此时说不出任何一句话，肚子的异常告知他，他真的要开始分娩了。
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要怎么给男人接生，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按照人类摸索出来的经验分开他的腿。
可是难道真的会有一个婴儿从那个非常窄小的地方出来吗？他长出了孕囊，可是产道又是什么地方？
封云明来不及多想其他的了，他抚着腹部，察觉似有什么东西流淌，便下意识就觉得：“我是流产了吗？”
他几乎惊惶地问道，泛出些许水雾的眼睛直视着林拓，“是不是鲜血？我是不是流产了？我是不是还在幻境中？我是不是又在做梦？”
他像是陷入了极度的不安，无数的疑惑追问了出来，让人完全不知该回答哪个才好。
可林拓抓着他的手，耐心地一个个回答：“不是鲜血，是水，可能是羊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不是流产，你现在很好这也不是幻境，我们都在这儿，你也不是在做梦，今天过了之后，你就会轻松了”
一个一个的答复，逐渐将封云明心中那不安的沟壑填满，甚至还压得实实的。
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只知道很多类似水一样的东西流出来，又或许不是水，那东西黏腻腻的，宛如怪物的黏液，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准备从这黏液中滑出来，除了鼓胀、下坠的感觉，没再有其他不适。
他相信了萨亚温说的，萨亚温说，罗��会以最温和的方式从他肚子里出来。
它是所谓的恶鬼，完全可以撕开他的腹部，可是它没有这样做，一直都安安静静地与他同用一副躯体，会像个孩子一般传达自己的心情。
“啊”胡思乱想间，封云明实在忍受不住，张开嘴唇叫了一声，这种坠感太难受了，虽没有半点疼痛，但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借着黏液的润滑作用下，将胎儿掏出来。
他原本紧紧攥住林拓的手，此时已然将整个脑袋埋在林拓的怀里。
林拓拥住他，抚着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抚慰他：“没关系，很快就好了，它自己会出来，我看见了，它在努力自己出来。你是不是很痛？”
封云明额上已然汗水涔涔，将他的黑发弄得湿乱，黏在苍白的肌肤上，却又不知为何，脸颊上泛着一层水润的潮红，他费劲地摇了摇头，虚弱地靠在林拓的怀里，说了一句：“只是难受”
萨亚温紧盯着不断翕张的出口，那里看不出有任何东西，只有黏液不断地被排出。
关注着这边的林拓也无法看清他身下的情况，只担忧地看了一眼萨亚温。
可萨亚温神色专注，只紧盯着那里，没有任何反应，林拓只得多信任他几分，既然他没其他行为，那便是不用太过紧张。
封云明对自己腹部的弧度太过熟悉，平日无事时，他总是将手覆上去，会情不自禁地轻轻抚摸，感受孩子的存在、抚摸生命的留置，纵使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十个月大的肚子，还是在瞬间，便发现腹部的弧度小了一些。
他在林拓的怀里仰起脸，问道：“是不是它出来了”
室内并未燃着几盏灯，只有四个角落稍微明亮，其余地界昏暗无光，正好有一盏，在封云明的上方，昏黄摇曳的火光跳跃在他的脸上，让他肌肤上的汗水如水晶一般微亮，睁开眼后，里面的朦胧水雾更添几分潋滟。
林拓的手指抚上他的脸，整理他湿乱的发，轻声说：“萨亚温在，他没说有问题，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封云明张开苍白的嘴唇，声音已然气若游丝，“我的肚子小了。”
随着这句话说出来，他愈发明确察觉，腹部的弧度在自己的掌心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而他的身下早已泥泞一片，他觉得，自己的下肢一定陷入了一个冰冷湿腻的泥潭，全是潮湿诡谲的黏液，将他一双腿都完全浸泡。
腹部弧度变小，他也总算能够去看上一眼，然而就在他去看的瞬间，看见了萨亚温手里的那个孩子
一个和刚刚生出来的婴儿没什么不同的东西它全身赤裸，还裹在一层黏液里，双眼紧闭。
这无疑是震撼的，一个处于他肚子里的“孩子”竟这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封云明呆呆地注视着那个婴儿，也注意到捧着婴儿的双手，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抬起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