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汽车平缓地行驶,穿梭在诃曼都城拥挤的长街中,街道两侧商铺摊位密集,行人络绎不绝,市井烟火浓郁,可这辆车气场卓然,一看就来历不凡,路人都下意识地避让,不敢阻挡,整条喧嚣的长街,便主动让出了一条通畅的路,让车子一路平稳前行。
天穹之上,一轮朝阳高升,金黄的霞光铺满大地。皇宫坐落于诃曼中心之地,迎着朝阳,寺庙的尖塔、宫宇的飞檐都镀上了一层炽白的金光。
晨光穿透了车窗,温柔地降落,铺洒在了封云明的身上,他只穿着简单的衬衫,肌肤本就白皙,被暖阳这般一照,更是温润白净。
或许是在照顾孩子的缘故,他已经沉淀出一种干净悲悯、温柔自持的气质,神色柔和恬淡,安然平静,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柔圣洁,不染尘俗,竟像是坠入凡尘的神明,温柔而又神圣。
纳拉塔呆呆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封云明的态度突然转变,是因为自己提及了阿南塔,也就是他的那个弟弟。
这一瞬间,他所有的侥幸与期待落空,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落败。
他一直以为,他身为双生兄长,他样样领先、处处优越,无论是资质还是身份,都稳稳地压着那个嚣张跋扈的废物弟弟阿南塔一头。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在真正的感情面前,他所有的优越都毫无意义。
封云明的松动,不是因为他本身,只是因为他提及了阿南塔,他是一个冒牌货,是一个落败者,这一刻他比不上自己那个废物弟弟
纳拉塔心中,忽然涌现出无从宣泄的落寞,默默地垂下了眼睛,彻底陷入胡思乱想。
于是,这一道炙热的视线终于移开,封云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转变,两人彻底陷入安静。
车子继续一路前行,渐渐远离了市井,正式驶入了皇宫地界。
摩衍皇宫极尽奢华,整片宫苑铺展,连片的殿宇皆覆盖着重顶,金瓦灼灼,在阳光之下是煜煜生辉,流光万丈。每一片砖瓦都雕刻着极致繁杂精致的金色图腾,纹路华美庄严,每一寸都是巧夺天工。
道路两侧站立着身披银甲的士兵,气质森严,在这辆车缓缓靠近宫门时,值守的士兵看清楚里面的司机时,神色一凛,全数站直了身躯,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如此戒备森严的皇宫,守卫竟然看见司机后就直接放行,这一刻,封云明是彻底相信了纳拉塔的皇子身份。
第三百九十七章
他继续将视线看向外面。
毕竟参观摩衍国的皇宫,那也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恐怕一般游客也不能进来。
只见车子继续向内深入,盛景愈发震撼,宫道两侧种植着常年青绿的珍贵热带树木,亭台楼阁临水而建,碧色池水澄澈见底,远处的寺庙,飘着淡淡香火,与天边的霞光相交融。
不多时,他们到了这座宫殿的悉罗宫,也就是之前封云明在医院里远远眺望过的那座,没想到他竟有朝一日,能够直接来到这座华贵的宫殿前。
侍从早就在两旁等候,见车停稳,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纳拉塔率先下车,侍从还没做什么,纳拉塔便快步绕路到车的另一旁,亲自为封云明开门,还抬手遮挡门檐。
这位摩衍国的大殿下、金尊玉贵的皇室长子,如此躬身亲手为外人开门,便说明这里面的那个人身份极为尊贵。
既然殿下都要恭敬以待,那么其他人更是愈发恭敬敬畏,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
封云明从车上走下来,转眸看向身边的纳拉塔,看着周围的一切,终于确认眼前的人,的确是摩衍国堂堂正正的正统皇子。
他忽然想起萨亚温曾经说过的话。
摩衍国这一对双生皇子,与神明归位、恶鬼复活的事情息息相关,他便忍不住去想,那二殿下阿南塔莫名昏睡,是不是和这一切,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不久之后,封云明就走入了内室,看到了那位昏迷不醒的二殿下阿南塔。
他确实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大抵是因为昏睡病弱,脸色看起来更为苍白,而他也确实和身边这位纳拉塔分毫不差,全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兄弟二人从头到脚身形五官别无二致,没有半分区别。
若不是他们性情有所不同,外人根本无从区分,封云明之前与纳拉塔相处,竟也一直没有分清楚,到现在才彻底恍然。
要不是因为纳拉塔身躯干净,没有半点阴邪的浊气,而床上的阿南塔萦绕着无人窥见的灾秽,他是根本就没办法分清楚两人的。
纳拉塔此时站立在封云明身侧,目光温柔又悲切,显然又在无声地祈求着原谅。
可现在封云明实在没工夫去管这些儿女情长,自从看见阿南塔的第一眼,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一段时没见,阿南塔竟然全身都包裹在灾秽中,任何一点布料都无法阻挡,密密麻麻地缠绕裹挟着阿南塔,盘踞在他的肌肤、骨血、身躯中。
这些阴邪的东西,除了恶鬼和神明,其余人全然无法窥见。
可现在罗��被困在婴儿的身躯里,被拘束于方寸,只能乖乖待在家里等候妈妈的照顾,没有办法再窥破病痛、利用灾秽。
而传说中的神明珈岚,他也能够看见这些,可他就像是被困于神像一般,竟然无所作为。
在这天地间,竟然只有他一人能够看见这些灾秽。
不过对此,他还是有些疑惑,问道:“你们出事之后,有没有去祈求过珈岚神明。”
纳拉塔回答:“当然是去过的,我们数次前往了神庙祈愿,献祭祷告,可如今的神明似乎早已不再灵验,无论我们如何祈求、如何跪拜,他都不曾给予我们任何回应。”
这句话似乎印证了封云明心里的猜想。
百年期限到来,恶鬼的力量缓缓消散,而与之双生同源的神明,自然是难脱制衡,既然罗��在等待复活、重归本源的恶鬼之力,那珈岚是不是也在挣扎脱困,试图重拾能力,想到这里。
他心里有些疑惑,再次问道:“对了,你知不知道神明与恶鬼的另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纳拉塔满脸疑惑。
看见他如此的神态,封云明心中便明白了,如果纳拉塔知道双生宿命轮,绝对不会有这样的神态,肯定也会看穿这其中的纠葛。
他不再多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床榻上的阿南塔身上,天光静静流淌,可室内死寂沉沉。
阿南塔,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看起来只是沉沉的安睡,毫无异样。
可是在封云明眼中,触目惊心的诡异景象,正在眼前铺开,那些密布全身的黑线,竟然以心口为源头,源源不断地滋生蔓延开来。
无数细密如蛛网、浓稠如黑墨的黑线,如同带着鲜活的生命一般,不停地蠕动、翻涌、扩散,从他的心脏深处爬出来,顺着全身,蔓延至四肢百骸,死死地将这个青年的神魂与肉身锁在床榻之上。
这些黑线扎根在他的心脏里,贯通了全身,日复一日地蚕食与束缚,让他完全没有办法挣脱、没有办法苏醒。
封云明的目光愈发严肃,眉眼间覆上一层冷寂。
他伸出手,将掌心轻轻地覆盖在了阿南塔的心口位置?
当他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轻轻压住了那片黑线滋生的位置,在下一秒,始终毫无反应的阿南塔,竟然眉心骤然一蹙。
在一旁看着的纳拉塔瞧见这一幕,双眼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就连那一位隐士高人萨亚温,都没有办法让阿南塔有任何反应,他竟然只是轻轻地用手掌一盖,就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在封云明的眼中,当他的掌心往阿南塔的心口一盖,那些不断涌动的灾秽,便骤然一顿,像是撞上了一道壁垒一般。
密密麻麻的黑线,便如此盘绕在他的掌心之下,乍一看,好像是一堆正在蠕动的铁线虫,它们似是感知到了阻碍,便顺着他的掌心慢慢攀爬,黑线一点点爬上他白皙的手掌。
这场景堪称诡异恶心,好在封云明尚且还能接受这点视觉冲击,要是系统也能看见,恐怕早就大喊大叫了。
即便这些类似铁线虫的东西,即将缠绕他的手掌,可他还是没有半点惊惧,也没抽手回来。
因为这些诡异的灾秽黑线,其实落在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触感、重量。
不痛不痒、不寒不涩,仿佛这些穷凶极恶的灾秽,只是一些缥缈无踪的幻影,从未真实存在过。
显然,不甘落败的灾秽依旧打算吞噬他,顺着他的手背、小臂继续往上,疯狂地试探、吞噬,想要找到他的一处破绽,一个附着点,彻底侵染他的身体。
可无论它们如何游走,还是找不到半点可乘之机,无法扎根、依附,几经尝试之后,所有黑线只能缓缓地褪去,又顺着他的小臂原路返回,重新回到阿南塔心口的位置。
这些东西被封云明的掌心遏制住,没有办法再肆意蔓延,于是,在床上昏睡许久的阿南塔,又再次出现了一点动静。
他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像是在挣扎着睁眼,可到底还是长久被灾秽侵扰,无法将沉重的眼皮抬起,灵魂与意识还困在灾秽的缠绕中。
封云明看着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能够看见这些灾秽,也只有他能够触碰、遏制它们,能够救阿南塔的,确实只有他自己。
只是他对这些灾秽知之不深,不敢贸然面对这么多灾秽,担心稍有不慎,就会反噬,亦或者伤及阿南塔本源。
他打算,还是去见萨亚温后,再来帮阿南塔处理这些灾秽,想完这个,他也感知到自己的掌心下,阿南塔的意识有些短暂清醒,也知道阿南塔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
于是他轻声地说道:“阿南塔,放心吧,我会救你的。”
这句话,和他们第一次遇见时说的一模一样。
这句话轻柔地落下,阿南塔原本紧蹙的眉头,竟然奇迹般地缓缓舒展,眉宇间的痛苦也淡去了几分,似乎是真的听见了这句话,心里的痛苦被抚平。
纳拉塔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封云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这道桎梏松开,那些沉寂的灾秽瞬间涌动起来,无数黑线汹涌,再次将阿南塔的全身包裹,将他重新禁锢。
方才那丝微弱的清醒,又被立即淹没。
封云明眸光微沉。
他思忖片刻,转头问纳拉塔:“你知道萨亚温吗?”
纳拉塔立即回神,诚实地回答道:“我认识他。”
这话让封云明微微惊讶。
历经之前的事情,纳拉塔知道现在最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任何欺骗和隐瞒,只不过是将自己越推越远而已,便坦诚地继续说道:“这个僧人,我年少时遇见过他好几次,我记忆很好,二十多年过去,我注意到,他的面容没有任何改变,便对他心生好奇,想要与他结识。可是他性子孤僻、来去无踪,很难与他见面,不过在我的不懈努力之下,还是与他有点交情。他现在住的那个别院,就是我送他的。”
封云明闻言,恍然大悟。
怪不得像萨亚温这样居无定所的游僧,会有这样一栋落脚处,而且那地界宽阔敞亮、清幽绝尘,原来是出自皇子之手。
纳拉塔继续说:“阿南塔出事后,我也找过他。他当时来宫里看过阿南塔,只对我说,如果他那边的事情顺利,我弟弟这边的事情,也会迎刃而解。”
得知萨亚温已经来过,封云明心里安心不少。
萨亚温向来思虑周到,既然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便说明阿南塔的情况并不是死局,如此以来,他心中也轻松一些。
两人正在说话之际,外面有人进来通传:“大殿下,外面有位僧人求见。”
纳拉塔眸光一闪,下意识与封云明对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已然知晓来者是谁。
不等封云明说话,纳拉塔便说了一声:“你稍等我片刻,我马上将人带进来。”
封云明说:“好。”
纳拉塔转身离开,封云明目光看向了床上的阿南塔,继续思虑着这件事。
就在这时,寂静的殿内一道清脆的“叮”声非常清晰,他转头,看见地上的那枚戒指。
他当然会认得这枚戒指,也就是不久之前纳拉塔想要证明自己身份时,出示的那一枚。说是皇家王族信物,是象征皇子身份的贵重之物,肯定是极为重要的。
封云明便把这枚戒指捡了回来,打算等会儿纳拉塔回来后,便还给他。
然而等待了一会儿,却没见纳拉塔回来,倒是几天没见的萨亚温,已然走了进来。
瞧见萨亚温,封云明的面色便更柔和一些,上前去,到了他的跟前,轻声说道:“你来了。”
萨亚温点了点头,回答道:“我来了。”
几天没见萨亚温,封云明心里其实还是很想念他的。
他说不清楚这种感受,大抵是萨亚温永远沉稳可靠,这世间所有的诡秘他都有所了解,心中的疑惑也总是能被他解答,待在他身边,便始终安心,以至于看不见他,还会多有牵挂;看见他,心中也彻底松快了许多。
他忽视了心底这种感觉,先往萨亚温的身后看了一眼,问道:“纳拉塔呢?”